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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的声音和样子,仿佛是位家长,他就像是一个孩子。他的心里有了一份感动。
于守业出发了。这是他作为037第一次执行特殊任务,忐忑焦虑自然是少不了的。他先坐汽车,又乘火车,终于赶在十月一号之前到了北京。他站在北京的街道上,望着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人,一时不知自己要去哪儿。那封神秘的信上并没有交代他具体的任务,只让来赶到北京。他现在人已经在北京了,按照信上的要求,他应该去大栅栏旅店。
一辆三轮车停在他的面前,拉车的汉子热情地招呼道:先生,您是住店还是探亲啊?
不熟悉地形的于守业,只能上了三轮车,冲拉车的汉子说:那就住店吧。
他说出了旅店的名字,拉车的汉子喊了声:走了您呐——
他就被拉到前门那家小旅店里,住下了。他在等待任务。
那张纸条是在夜半时分被塞进门缝的。
他是在第二天早晨发现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和在学校看到的相同,也是小楷写的。纸条上说,让他十月一号在天安门广场东南角,见机行事。
什么叫见机行事?他不知道十月一号会发生什么,他的任务又是什么?他搞不清如何见机行事。既然有人这么命令,他就只能见机行事了。
这一次,他没有焦灼和忐忑,也许是环境变了。他从容不迫地把纸条撕得粉身碎骨后,一扬手,扔到了窗外。
他盼望着十月一号那一天,奇迹的发生。
十月一日,正是后来被人大书特书的这一天,于守业和北京的市民一样,一大早就来到了天安门广场的东南角。那里聚着数不清的陌生人,人们的脸上是欢欣鼓舞的表情,有的是为了看新鲜,袖着手,向前张望着。
前方就是著名的天安门城楼,城楼上插满了红旗。他试图在人群中发现熟悉的身影,就一个又一个地看过去,结果让他大失所望。周围的人大都是操着北京话的普通市民,他们凑在一起议论着,期盼着那个历史时刻的出现。
当伟人毛泽东,操着湖南普通话向世界喊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向广场四面八方时,整个广场达到了高潮,人们喊着、跳着,有人还激动地流下了泪水,一遍遍地喊着:新中国万岁——
037在等待着,他的任务是见机行事。在这一历史时刻,他仍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可从始至终,也没有发现机会;没有机会,就不会有行动。
当中共领导集体出现在天安门城楼上时,广场上响起风雷一般的掌声,那会儿,他以为机会来了。他想象,这时的天安门城楼会发生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或者不知从什么方向,飞来几发准确的炮弹,落在人群里。这时,他就会跳出去,说不定自己的人就埋伏在人流中,一阵枪响,新中国就夭折在生命的摇篮里。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看到的是欢乐的海洋和人群中灿烂的笑脸。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散去了。华灯初上,他孤单地站在天安门广场上,一遍遍地问自己:机会呢?没有机会,就不能行事。
他一直等到很晚,才怏怏地回到大栅栏旅店。后来,他三天都没有离开旅店,也没再有人给他传达新的任务。下一步,他不知何去何从?
三天后,无路可走的037,又回到了陆城。回到学校,他又是于守业了。
他回到学校便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校长刘习文在北京被捕了,刘习文是国民党特务,要在建国的庆祝大会上制造事端,被公安人员当场拿下。
于守业是在回到学校后的第二天得到这个消息的。一时间,他有些发蒙,难道自己收到的两张纸条,都是刘校长送来的?那刘校长会不会供出自己?一连串的问题一起闯进他的大脑,他一时呆怔在那里。
一个同事问道:于老师,你怎么了?
一连问了三遍,他才醒悟过来,苍白着脸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接着他就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心里一遍遍地在想:我完了,我暴露了。
一遍又一遍地想了,他就又想:谁来救救我,我是037,谁来救啊。
那些日子里,他像梦游一样,身在学校,灵魂去不知飘向了何方。
他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被穿制服的人抓走了,一次次醒来,结果都是梦境。他躺在床上,如同一条即将干死的鱼。
于守业和小莲
过了一阵,又过了一阵,却并没有人来找于守业。他还是学校的老师,提心吊胆的日子让他日夜不得安宁。关于刘习文校长的消息众说纷纭,有人说刘习文在北京被共产党正法了,也有人说是被关进了监狱。不论哪种说法,都让于守业心惊胆战。刘习文是国民党的特务这一点是无疑的,他被捕时身上还带着炸药呢,他想破坏新中国的成立,就凭这一点,他就是人民的敌人。
关于刘习文的种种传闻,并没有让于守业安定下来,他的突出表现就是不停地翻找出深埋在地下的委任状,这里藏几天,那里埋一阵,不管放到哪里,都觉得不安全。他的身边如同埋了一枚定时炸弹,不知何时就会突然爆响。那些日子里,于守业的生活可想而知。
报纸上说,国民党要员从陪都重庆逃到了台湾,接下来海南岛也解放了,只剩下了孤岛台湾。解放大军化整为零,在各地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剿匪战斗。这里的剿匪,有民间的土匪,更多的是国民党的残渣余孽。于守业知道,用不了多久,国民党这些残余武装,就会土崩瓦解。号称几百万的国民党正规军都阻挡不了解放大军的攻势,何况这些残兵败将了。
国军真的大势已去了,人民这么认为,于守业也这么认为。他想到了哥嫂,身为中校科长的哥哥此时是去了台湾,还是被解放大军歼灭了,他不得而知。陆城一别,便是天各一方。想到亲人,就想到了自己,此时的他仿佛是被人弃到了一座孤岛上,以后的日子注定要单飞了。那份深藏起来的委任状在他的心里贬值了,陆城的少将专员,看来只能是梦想罢了。如果国军现在仍与共军战斗,至少胜负难料的局势,会让他燃起许多希望,可现在这种态势一去不复返了,他只剩下空空的失落和无奈。他还不到三十岁,未来的生命还很长,此时的于守业想到了自己的未来和以后的生活。
他和小莲的邂逅完全是种偶然。
那天,他去理发店的路上,迎面就看到了款款走来的小莲。小莲似乎刚买完菜回来,两个人在一条胡同里,不期而遇。
他吃惊地瞪大眼睛。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小莲。小莲从学校里走出去,他以为那就是诀别,以前的那些姑娘们,经过教育后洗心革面,有的嫁人,有的回了老家,还有一些自食其力,真正地回归了社会。小莲的去向,对他来说一直是个谜。刚开始,他还不停地想起小莲,最后刘习文事件搅扰得他自身难保,对小莲的念头也只有偶尔才会想起。和小莲曾经有过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醒了,就空了。
小莲的样子比他镇静得多,没有吃惊,也没有慌乱,倒是她先开口说了句:是你呀,最近好吗?
他一迭声地说:好好,还好,你呢?
她冲他莞尔一笑。他在她的这一笑中,又看到了他曾经熟悉的小莲,以前在怡湘阁见到她时,她也总是冲他这么笑。那一笑里包含了很多,是问候,也有期许,一切都在这一笑中了。
久违的微笑再一次在他的生活中绽放,他似过了电般的被击中了。终于,他抖抖颤颤地叫了一声:小莲。声音里明显带有了哭腔。
小莲仍然冷静地面对着他,唇红齿白地说:前面就是我家,有空来坐坐吧。
说完,不等他有所反应,一闪身,走进了一间院子。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又传来清脆的落锁声。
那天,于守业站在胡同里,呆呆地想了许久。
从那以后,小莲就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如果说陆城还没有解放,他仍是国军的中尉,小莲仍是怡湘阁的姑娘,他们的游戏还会继续下去,但结果呢?他看不到结果。此时,他已经不是国军中尉了,他只是陆城一所普通学校里的一名教师,如果和国军还有些牵连的话,也只有那个037的代号和那个深藏于地下的委任状。所有的一切,让他感到极不真实,犹如水中望月。
闲暇的时候,他脑子里便会顽强地想起小莲,想起小莲的过去和现在,曾经拥有过的一切是那么美好。小莲是他第一个近距离接触的异性,他在情不能抑时拥抱过她,是小莲“你能娶我吗”的一句话浇灭了他的激情。小莲说话时的表情像极了良家女子,可怡湘阁并不是良家女人待的地方,他为此矛盾、困惑着。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小莲已经是良家女了,身上的旗袍不见了,明晃晃的首饰也褪去了,一身布衣,清清爽爽、一尘不染地又出现了。这次的邂逅,给于守业最强烈的感觉是小莲更可人,也更亲近了。由此,他对小莲的思念变得空前绝后,魂牵梦绕。
在一天的傍晚,他终于出现在小莲家门口。在拍门的那一刻,他有些犹豫,毕竟不知道小莲现在的生活状态——她是嫁人了,还是一个人在生活,但思念的欲望还是战胜了他的犹豫,终于举起手,拍响了门。小莲似乎早就等在门边,很快门就开了。她看见了他,冲他笑了一下,仿佛知道他一定会来,而她也早已等在那里。小莲的微笑让他有些不能自持。
他心旌神摇地跟着她走进院子里,才看清有着三间房的小院有树有花,收拾得干净、清爽。小莲在那天的傍晚,用一壶香茶招待了他,他们坐在一株玉兰树下。正值又一年的春天,白玉兰正开得热烈,阵阵淡香沁人心脾。
于守业在那一刻,仿佛又回到了怡湘阁。小莲温言浅语地告诉他,院子是她买下的,别的姑娘都回了老家,她老家没人了,就打算在陆城待下去,好歹也习惯了这里。说话时,她的目光迎向他,表情却是恬淡的。在他的记忆里,这一年的小莲应该是二十一岁。
他看着小莲,心里的什么地方“轰隆”地响了一声,心就化了,水样的东西一漾一漾的。他伸出手,把小莲拥到了怀里。小莲没有推拒,身子却有些僵硬,毕竟离开怡湘阁很久了,对这一切有些不适应。但她的内心里,却是期待已久了。
于守业吻小莲的时候显得有些狂躁,甚至还有些迫不及待,但还是尽可能地小心翼翼着。毕竟不是从前,他对小莲无论怎样,都是合情合理的,因为她是怡湘阁的姑娘,而他是客人,是花钱进来的。那时,他心里有着许多优势的。
很快,小莲就在他的怀里软下来了,似乎是一泓水。他掬着这一泓水,极尽呵护。她轻声喃喃着:于先生,你怎么才来呢?
她的一声“于先生”,瞬间让他又强大了起来。他抱起她,向房间里走去。这时,她在他的耳边清晰地说了一句:你得娶我。
看着臂腕里的小莲,他在心里说:我娶你,一定。
那天晚上,于守业和小莲结合了,结合的过程生疏而又惊心动魄。后来,她躺在他的身边,轻声而坚定地说:你得娶我,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他的样子有些激动,气喘吁吁地说:我娶你,我一定娶你。
平静下来后,她忽然问道:你怎么没走啊?
他一怔,望着她,半晌才说:你让我去啊里?
她笑了一下,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伏下身,又把她压住了。他庆幸那份委任状,还有那个037的代号,如果没有这一切,他肯定和小莲天各一方了。
那天晚上,他对舍与得又有了精辟的理解。
于守业的通俗生活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通俗了,在对方身上尝到甜头的一对男女,开始了频繁的约会。小莲让于守业乐不思蜀,他再也不愿意回到学校那间宿舍了。在小莲的床上,他找到了“家”的感觉。当他静下来的时候,望着天棚会呆想上一阵子,想身边的小莲,想眼下的日子,“忽悠”一下,他又想到了深埋于地下的那份委任状,心“别别”地跳着,就有了心事。
一旁的小莲抱住他的一只胳膊,脸贴在上面,轻声道:我们结婚吧。
他仍没从那份委任状的惊惧中醒过来,小莲的话让他冒出一身的虚汗。见他没有反应,小莲甩开他的胳膊,猛地坐了起来:你不愿意?!
又是一惊,望着眼前娇羞的小莲,他忙起身拥住她说:愿意,马上就结。
此时,于守业的生活一边是幸福的,一边是惊惧的。刘习文校长的案件刚刚过去,浓重的阴影包裹着他,让他想起来就感到后怕,如果那次他在北京有什么异常举动,他还能平安地回到陆城吗?他不敢想。那个两次给他送信的人又是谁呢,是刘习文、还是其他的什么人?他不知道,也说不清楚,他在明处,人家在暗处。这种感觉,让他生出了许多的恐惧和不安。
现在他拥有了小莲,和她在一起,他暂时有了一种安全感。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师,能和小莲结婚是他高攀了。小莲虽然是怡湘阁的姑娘,却一直守身如玉,在和他之前,她一直是清白的姑娘身。这一点大出他的意外。眼下的他没有理由对小莲挑三拣四了,他唯一的出路只能是和小莲结婚。
他和小莲的婚礼异常简单。两个人去政府部门登记了一下,回来的时候在饭馆里买了几样菜,小莲还打开了一瓶香槟酒。小莲说这瓶酒是怡湘阁的一位客人送的,她一直保存着。于守业来不及多想,也不容他想什么,一瓶酒喝完,他就有了醉意。他抱着小莲说:来,给我唱一个。
此情此景,他仿佛又回到了怡湘阁。小莲在大喜的日子里,也就依了他。抱着琵琶,唱了一曲《春日流水》。浓浓的酒意中,他想到了秦淮河,想到了南京和哥嫂,于守业流泪了。
婚后的一天,依偎在于守业身边的小莲忽然一脸不解地问他:哎,我说你怎么就又当了老师呢?
这一问,让他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以前是商人,陆城解放了,我就当了老师。
她仍一脸迷惑地问:你真的是商人?
他呼吸急促起来,半晌才道:我不是商人,又是什么?
说完,他死死地盯着小莲看,担心她真的知道什么。
小莲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不再说什么了,走过来,坐在他的腿上,撒娇地说:我现在都是你的人了,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和我没关系。
他死死地抱住小莲,不是为了她的话感动,而是庆幸她一直吃不准他以前是干什么的。这时,他又想到了委任,看来它也该换个安全的地方了。
他把委任状取出,带在身上,趁小莲出去买菜的时候,在院子里挖了一个深坑,把委任状埋了进去。一颗不安心的暂时平静了下来。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1951年势如破竹地就来了。这一年对于守业来说,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小莲怀孕了,春天一过,小莲就显了腰身,无遮无拦的样子。另外一件事情是巨大的,美国人出兵朝鲜了。这是一个信号,共产党一直想拿下台湾,在海峡这边磨刀霍霍,那边的国民党也没闲着,派飞机沿着沿海一带侦察,冷不丁丢下几颗炸弹,虽然对解放了的大陆构不成任何威胁,但是毕竟有了反攻大陆的姿态。有了这样的姿态,于守业似乎就看到了希望,他的期盼来自于那份委任状。如果国民党反攻大陆的话,他就是陆城的少将专员,整个陆城就是他说了算了。这么美好的事情让于守业的生活鲜活起来,他不停地研究报纸,也收听广播,他在那些新闻里捕捉着令自己惊心动魄的消息。一高兴,他还吹上了口哨,脚也跟着一颠一颠的,他的情绪直接地就影响了小莲。小莲腆着肚子,凑过来,娇嗔着:你也该给孩子起个名了吧。
他正在兴头上,不假思索地说:就叫于定山。
小莲摇晃着他的一只手道:要是个女孩呢?
也叫于定山。
说完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定山”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份野心,也是一份决心。吃惊之余,他又想到了美国发兵朝鲜,看眼前的局势,美国人拿下朝鲜指日可待,接下来,美国人就会出兵大陆的东北,这是美国人配合国军要收复大陆呢。他暗自思忖着,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却整日里洋溢着兴奋。看着美滋滋的丈夫,就要做母亲的小莲也是喜形于色。
在这大好形势下,于守业有了干点什么的冲动,可是一直没有接到这方面的指令,他只能按兵不动。自从刘习文校长被捕,便再也没有人给他下任何指令了,难道和他联系的真的就是刘习文?那刘习文被抓后,为什么不把自己招供出来?这一切在他心里都成了谜。
于定山在秋天出生了,果然是个男孩。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