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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然销魂-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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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意料之中的委婉拒绝,婉仪耐心解释:“不想找艾德华,不希望孩子成为他的负担……恕我残忍,还真不如求申哥您呢。”
  这只是一个借口,不得不用的借口。
  其实,林婉仪非常非常怀疑,Edward真能够得到心平气和的理想新生活。爱这个男人这些日子,也算朝夕相处厮守过,太了解他可以看似完全不在乎付出爱与性,其实,把心小心翼翼地看守得很紧——知道一旦交出去任情感熔炼腐蚀,收回时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从怀孕生子一直到抚育婴儿,陆申天天照顾母子,林婉仪才真正了解陆申,当然也就明了Edward陷得有多深:不仅仅Zuo爱的动作,甚至皱眉的表情、挺肩振作的姿势,都跟陆申很像。这种诡异的情形只有一个解释:艾德华不能解脱身不由己放弃的苦,下意识努力把自己活成自己爱的男人,来弥补心的缺口。
  几十年的人生经验积累,让陆申不会接受任何表面看起来善良到极点的解释:“悠着点儿听我的回答……敞开说吧。婉仪,你解释理由。”
  她惆怅微笑:“我只是个小女人,怕老,怕丑,怕孤独,怕死得很难看。”
  
  陆申一凛。
  他也怕老。很怕。
  堪堪30的艾德华毕竟还是太年轻了,年轻得不肯轻易付出真情,却敢于向任何值得的人轻易提供身体慰籍;年轻得还有力气主动寻找探险生涯,敢躲到未开化地区用拯救别人的人生来修补伤口;不像已经人到中年的陆申,只有在面对最根本危机的时候,才肯以身涉险。
  这年龄的差别,也是他恐惧的根源之一。
  
  “每个人都会老。婉仪你现在已经很可爱,相信会更好。”陆申随口应答。
  “可惜,没有机会老去了——堂姐那种全身逐渐变得无力、发展到最后一切生活统统不能自理的奇特软骨病,以诡异的命中率在林氏家族遗传。”因为最初的怨愤和震惊已经过去,婉仪倒是还算微笑得从容,只是带着难言的凄凉,“可怜这孩子,就要失去母亲……他实在很需要能够引领他人生的父爱。”
  陆申震惊。
  都知道生老病死躲不过,但面前淡淡午后晕黄阳光中的婉仪还这样新鲜柔美,怎么会?
  调整一下情绪,陆申尽量避免流露廉价无效的哀悯:“婉文是病了,可活得相当长……时间够你陪小华长大。”
  “偷来孩子,已属非分,没有什么可以再贪图恋栈的了……不希望在轮椅吊针和护士医生的搀扶中度过寂寞一生,情愿自己选择生命结束的方式。申哥你虽然明知道会损失惨重,还是守诺帮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就当你怜悯婉仪,同情这个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妹妹。现在你答应了,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给小Edward父亲的爱,有申哥看顾孩子,胜过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病女人。我真的可以放心,不必苦苦挣扎着留住一条命,受十八年的苦了……谢谢申哥再次成全。”
  还能说什么呢?
  还需要说什么呢?
  陆申深深凝视襁褓中甜蜜熟睡的婴儿,意料之中地轻轻点了头。
  当然知道这一点头,今后就不再是自由身。但是对于陆申来说,林婉仪提供的这个托付理由——不希望这个父亲不知情出世、即将失去母亲的孩子成为艾德华未来生命的负担——实在太有力量了,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犹豫。
  在婉仪宁静欣慰的微笑中,陆申接过了一副生命的担子。



三五 两生
  
  我们 都是会缺水的仙人掌 
  在每个绿洲找到没有刺的同伴
  
  ……………………
  
  不算讲究的操场,笑声撒得满满。
  两个人负责摇绳子,大家排着队依次跳过。几乎不需要什么器材,就能所有的人玩得热火朝天。在阴冷的江南冬天,淡淡阳光几乎是装饰品,对于帮助穿得单薄的初中生们活络血脉增加体温,这种游戏非常简单有效。
  排队轮候起跳的队伍中,艾德华是笑得最大声的一个,跌跌撞撞学着年轻人们灵活的动作,试图轻盈跳过有节奏飞舞的绳子,满脸阳光。
  能够笑得这样放松与灿烂,是因为他已经明了,人最最艰难的,往往是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一旦想通了,很多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自从那个烈日蒸灼的夏日午后,他只凭本能善意对待内心多少有些漠视的少年,流泪劝他过得好一些,他才发现,在任何地方都会有人期望他快乐。痛苦自虐不仅仅是惩罚自己,也是虐待人生中所有怀抱善意的心。
  拾回自爱自恋的坚持,努力笑吟吟过日辰,也未必能够帮助解脱那些纠缠到骨子里的死结;没有价值不菲的精致名牌和漂亮男友的灿烂笑靥来支持场面,甚至没有足够的热情天天坚持不懈揽镜自照,真正狂爱自己得非常到位,确实艰难些。
  但起码,生命本身不再是负担。
  当年艾德华不惧后果不计得失、随时敢挺身而出。经过一场令身心千疮百孔的劫,起码不觉得向公众明示一下性取向,就算有足够勇气。
  每天要求自己,为了关切的人们,坚持微笑的洗礼。艾德华慢慢感悟,对抗自己内心的自弃和自欺,认清那些披着善良外衣的软弱自私贪婪残酷,撕开所有的漂亮借口看明白事实真相,心平气和对自己承认那些所谓的“为旁人考虑”留下怎样鲜血淋漓的伤口,勇敢面对轻率决定的后果,包括承认做错了就是错了的真诚,才真正艰难。
  这需要成熟冷静公平。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不一定能够担保就能做到更公平更理想,起码可以更积极、诚实一些,不找借口自欺:
  明明是屈服于母亲期待的眼神、甚至潜意识中不无被林氏物质引诱而同意结婚,因为受不了欲望的喧嚣和内心的刺痛而离异,就不要骗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陆申;明明是屈服于放纵身体的习惯而不能抗拒赤裸裸的年轻躯体诱惑,终于同小宇做了爱,就不要装圣徒模样,把情欲过程藻饰成情感献祭;明明是害怕承担以欲望为武器把一个生活优裕、家庭幸福的男人诱骗成Gay的责任,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陆申,就不要安慰自己说,真的已经尽力了,不可能做得更好。
  后悔和自我责罚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实。
  一定要爱自己。
  只有爱惜自己了,才值得别人爱,你付出的爱才有价值。
  就这样,艾德华自己渐渐挣扎着开解那粒因为爱而变得谦卑渺小、变得仓皇迷乱,最后甚至进退失据的灵魂,试着回到当初安迪笑称“坚持以大河奔流姿态生活的勇气”。
  一千多天来,学生们真正习惯了他那略略带一点英式矜持,与礼貌过于周至带来的隐约傲慢姿态,渐渐忘记面前这位穿着逐渐变得土气的师友,当初来时,曾经一度苍白俊美、衣饰讲究,犹如天外来客。
  
  欢声笑语之际,突然有一辆车身写着“中华慈善总会江西分会”的越野车开进操场,这种竹舍村难得一遇的情形,令游戏在难言的惊诧中猝然停了下来。
  每颗心都忐忑着。
  一双双眼睛,定定地凝视着欢笑着的艾德华——这偏僻简陋的竹舍村里,不可能还有另一个人有这种气派的外界联系,不用猜也知道,这车里面的人一定是来找他的。
  在场所有人中,艾德华是最意外的。
  三年了,除了代转的信件,艾德华像是彻底忘记了过去,从不与外界联系。他也直觉感到这风尘仆仆但是动力极佳的车应该跟自己有关,但,怎么会突然来这样一拨人呢?
  所有目光定定盯着正打开的车门。
  跳出来一位金发碧眼络腮胡子男人,风尘仆仆疲惫不堪,黑西装白衬衫拿着公事包,职业形象一丝不苟。英文的口音沾染了魁北克地区的法语气息:“叶先生,我是J&D律师事务所的霍金斯,受委托,来邀请您回一趟多伦多,在公证足够可作为法律依据的场合,聆听您前妻林婉仪女士的遗嘱。”
  骤然听到那样亲密纠缠过、那样像春花一样的美丽女子,居然是让人代送遗嘱过来,心忽然掠过尖锐的疼。
  淡淡冬日阳光下面,身心是透骨的寒。
  世事无常。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都是我们躲不开的苦。
  耳边轰轰作响,霍金斯律师职业到每个发音都清晰、语调绝对礼貌的英文掠过耳边,居然一个单词都没有抓住,只觉得浑身一阵一阵发紧。
  ——本来以为3个人里面,总算有两个是欢乐的。连那样年轻的婉仪都已经去了,才32岁的自己,也觉得心境早苍老。陆申的年岁,却大自己许多。
  ——除了法律纠缠义务,跟婉仪之间也就那么一点淡淡的知己情谊,足以令死讯触动强烈的伤痛。陆申已经是了她的男人,跟她拥有共同的血肉结晶……他,禁不禁得起一再生离死别的打击?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根本不想倾听那些唠唠叨叨关于孩子的责任云云,只亟亟追问:“她……什么时候去的?葬礼举行过了么?”
  面对不计较遗产的感人问话,律师眼中没有合理的同情,只有无尽的倦态:“林婉仪女士大约于30个月之前去世,葬礼早已经举行。敝事务所受代理林氏集团、身为林德华临时监护人的陆申先生委托,找您回去聆听遗嘱。陆申先生已经动用多种力量,包括亲自出访,一直在寻找——整整两年半。”
  以林氏集团的财力,上天入地找一个人并不难,何况自己并没有真正用什么尖端手段隐瞒行踪。但听到被寻找了这么漫长的时间,听到那个在漫无目的中艰难寻访的人居然是陆申本人,心一悸,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此刻的感受,只能勉强对眼前受托而来的专业人士表达谢意:“对不起,累您辛苦。”
  “我不过负责代表敝律师事务所前来通知……我的工作通知函上,已经有您的详尽地址,连向导和能够帮助前来的车辆都已预备妥当。”
  艾德华诧异,只能骇笑:“看来,这里也不算难找?”
  “这个,原谅我不能冒昧说自己知晓内情。”律师保持一贯的彬彬有礼。
  
  转头看看简陋操场中众多依依不舍的清澈眼睛,即使人们大多恐惧他离去,但没有一个人出声挽留,来扰乱他的心神。只能用微笑和眼神作别,心里是满满的感激。
  一千多天了,这些人不管是不屑还是不敢,从来不问他为什么,只默默接受与支持他的一切。
  已经深深爱上这些纯真的面孔,也深爱这片红土地青山绿水竹林稻地。
  但是在此刻,只有一个简单而强烈的念头,烧灼着每一个细胞:要见到陆申。哪怕飞越太平洋,只是争取到一个以朋友身份送上善意的机会。
  不再费心缜密分析来龙去脉,习惯了单纯环境的脑子,不能预测抵达多伦多之后将面对什么,只痛快问:“怎么去多伦多?”
  既然是他委托人来,说明他还希望见面。
  只要这一点表示,已经足够。
  “这里向东走,不远即可上高速公路,到上海直飞。机票现在就可以定。”律师回答。
  
  * * * * * * * * * * * * * * * * * * 
  
  葱翠花园草地上,两岁半了的小Edward已经能够飞快奔跑,追逐灵活的小狐狸犬,发出天使般笑声。
  韦斯莱太太一脸感恩的表情,目不转睛盯着孩子的身影——虽然已经有爱尔兰保姆一步不离地紧紧追随。
  听到身后把茶杯放回瓷碟的细细脆响,韦斯莱太太终于无法继续保持沉默,轻声:“在天的父格外恩宠小Edward,所以他才这么幸运,得到陆先生呵护。”
  没想到这位一向隐约流露出敌意的管家太太会说出这样的话,陆申愣了一下,也并不在意,只淡淡答一句:“当不起。”
  “我是个传统而固执的人,曾经非常抗拒您进入这个家庭。”中年妇人蓝灰色眼睛里有隐约泪光:“直到看见为了回复林氏家族远亲对于孩子继承权的质疑,您做DNA检测报告,证明小Edward确实是叶先生的亲生子,他的父母是正式教堂婚礼结合的,我才领会到,不管多奔波辛苦,坚持每个月回来陪孩子住一个星期的您,是这个家族的守护天使。为了找回孩子的亲生父亲来担任监护人,让孩子能够更好成长,您亲自在艰苦得难以想象的地方跑了两年多……终于接到电话,叶先生已经转道上海启程,就要回来了。”
  陆申不想回答这种滔滔不绝的谢辞,只低头啜一口茶,沉吟不语。
  根本没必要向任何人解释,寻找路途的艰辛。
  
  艾德华的义务任教要求是保密行踪。陆申花大代价找到联合国援助中国教育点的分布之后,把每一个点标在地图上,亲自一所所学校去探访。这些点大都分布在教育不发达地区,比如因缺氧而令人举步维艰的西藏高原,缺水的荒凉甘肃小村子,贫瘠的丘陵地区……共同之处,是交通不便物质匮乏,除了城市里滞销转往乡村市场的伪劣产品之外,很少看见现代文明的气息。
  路途中,一想到那个从前追求精致品位到洗脸毛巾都必需是YSL、从来只肯用固定香型限量版香水的人,居然自我放逐在这样粗粝的环境里面,就禁不住黯然。
  
  四天前,一路颠簸着打听过去,陆申终于通过望远镜,远远看见了黄昏静静独坐在老樟树下的身影。
  第一眼的印象,艾德华气色居然不错,江南的和风细雨让他白皙俊秀了些,柔和光线里,像淡淡反射光线。变化大的是发型衣着,简直对不起潮流,昔日时髦得简直有点咄咄逼人的都会菁英气派荡然无存。
  陆申痴痴僵立着,任暮色四合。
  
  那一瞬间,没有欢欣。
  终于看见虽然清瘦得多但依然漂亮的人儿,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成半陌生半熟悉的清冷柔和,压倒性的自惭形秽毫无预警地充溢思维。强烈的情绪波动随血液流窜,冲击到心里,搅动着五脏六腑,反射到大脑的感觉,居然是痛切。
  没有勇气走上前1000米,向苦苦找了这些日子的人,说一声,原来你在这儿。
  暮色渐渐浓郁、人影已经完全看不清之后,静静凝视黑暗中老樟树的阴影到深夜,然后,转身,原路返回。
  
  回到多伦多,用最快速度安排律师前往,邀请艾德华回来。
  拙劣的表面理由,是一定要让他听见遗嘱内容。深层的盼望,是希望他看见儿子,能被亲情牵绊,不再回到与世隔绝的乡村,恢复原来自信强硬的都市英才,做回他自己。能够常常在同一个城市偶遇,看见还年轻的艾德华回复当年勇,笑吟吟换个更漂亮的姿态活下去,于愿已足。
  风尘仆仆在恶劣自然条件里奔波这些年,陆申知道自己也变得很厉害,头发银了眉毛灰了皮肤粗了,健康情况也不容乐观,很容易骨节酸痛身心疲惫。心力逐渐耗尽的一个衰老疲惫男人,怎么可能同这样肌肤简直流转着柔和光晕的人站在一起?
  陆申只希望艾德华能够快乐些。
  既然反复思考后确认真情,不是一时错觉不是欲望冲动,当然会继续爱下去——不管艾德华是不是回馈,是不是还需要。
  
  扑进怀里的温软小小身躯让陆申回过神来,耳边是韦斯莱太太喃喃自语的祈祷:“感谢在天的父,重新赐给这孩子幸福,赐给他父亲。我们倚靠你的慈爱,心因你的救恩快乐……”
  轻拍拍孩子圆圆脑袋,感受着柔软头发拂过掌心的触感,陆申微笑。
  “陆伯伯,他们说我爸爸回来了……我不要。”才那么一点点大的孩子,已经习惯说英文。
  陆申愣住:“Edward为什么不要爸爸?”
  “你才是我爸爸。”嫩嫩的脸像小狗一样蹭在他的掌心。眼睛里面是害怕被遗忘被冷落的恐惧。
  这么小小的人儿,一样有七情六欲。
  陆申双手一举,让孩子整个人悬空然后脚踩在自己坐着的腿上,眼睛跟自己同样的高度,然后,凝视着他深琥珀色眸子,像是透过这灵魂的窗户,看见另一粒微光。认真回答:“Edward,甭听别人瞎说。爸爸可不能乱叫,我是你陆伯伯。任何时候,只要你不赶我走,陆伯伯就陪着你。我不会离开你。永不。”
  孩子太小,其实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玩累了,温和怀抱的抚慰让他很快闭上眼,满足地蜷进熟悉的体温里,沉沉入梦。
  看到孩子已经睡稳了,韦斯莱太太问:“陆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或者我送小少爷回他自己床上休息?”
  想到艾德华随时随地有可能返回这里,跟律师会面,情怯之余,脚竟然迈不开。只好苦笑:“有劳……我先回家了。”
  掉头走着,隐约听见韦斯莱太太的自言自语:“圣母玛丽亚,请庇佑陆先生,让他幸福吧……不管什么样的爱,不管爱的是谁。爱是恒久忍耐与恩慈,圣母啊,赐给他我们祈祷的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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