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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背紧贴着门,信士撑起身:“快走啊!听到没有!你想死吗?!”
死……不……我不想死……说白了,我当时害怕得快要发疯,从头到脚都在颤抖,抖得连逃生的门把都握不住。我喘息着看向信士,火焰已经舔上了他被压制的腿——我的心一阵揪紧,一股气梗在喉口堵住了呼吸,灼烧感涌上了我的脚,扯下皮肤揪拉肌肉的痛!不……信士会被烧死的!!会死!
可我张开口,却什么音节都发不出来。
“走啊!!!”
在信士最后一声嘶吼中,我转身拧开了门把。那瞬间,背对着身后的烈火,我突然有种皮焦灼骨的剧痛感,挫着脊柱一直扎到心里——
我冲出屋子,前脚刚踩稳脚步,身后便是一阵巨响,着火的梁柱不断崩塌,像火墙一样隔断了我和信士。我回头最后那眼,没有看到他的脸。
双腿像被灌了铅水,沉重到拽着身体一起倒在地上,愣愣看着里面烈火冲天,燃穿了屋顶,剑一般笔直地刺向天空,黑烟把阳光遮得丝毫不见痕迹,如黑色梦魇,爬满了那本是阳光明媚的早晨。
“Syou!!”远处传来了Kei的呼唤。真的是Kei!是Kei!
我扑进他的怀抱,拉住他的衣领,语无伦次地大叫着要他救救信士。我一定是疯了,那时一定是离疯狂不远了。我用力拉拽Kei,大哭大叫地要他去救信士,除了求救,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我没有本事和勇气救信士!我只是像个普通的胆小鬼那样,把为救自己而身陷火海的哥哥扔在里面而自己逃了出来!
身后又是“咯啦”一阵崩塌的轰响,我浑身一僵,烈焰的热气像海浪一样扑到我和Kei身上,淹没我们。心,在瞬间滑脱了所有被“侥幸”二字勾住的血肉,千钧一发地悬在火坑上空。
“Kei!!救救他!!信士……信士会死的!!会死!!”眼泪迸射,双瞳中一阵火烧的灼热,模糊了Kei的脸。
我怕!我怕!!比自己身陷火海时更害怕!!
我只能求Kei!将最后的期望全都寄托在他的身躯与肩膀上,用力摇晃他的身体,歇斯底里地大喊,无论火焰如何嚣张,也淹没不了我的哭叫。
“别让信士死!!Kei!!我只有他这样一个哥哥了!!”
在那个寒冷但阳光灿烂的早晨,我失去了朋友。
我选择了逃跑,作了一回胆怯的懦夫。
回忆里,那个在饭店门口放下行囊,告诉我他不再离开的男人,在他放下包的时候一定不会明白我当时的心情——知道么?原来我还有一个哥哥,只是怯懦了一点。
这个一直被我鄙视的胆小的哥哥,突然像一个英雄般将我推出了危险的境地。
为什么呢?
当他扑倒我的时候,他的肩膀是那么有力。那瞬间,他看起来像神一般,守护之神——即使身陷火海。
他不怕么?
他的腿流了多少血?
火烧到身上,他有多痛?
为什么他不怕?
为什么他仍然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当时在他脸上,我完全看不到“恐惧”二字。
那个人,是胆小的信士么?是那个总是怯懦又傻傻的信士么?
我不能理解,不能理解!!
Kei将我搂往怀里,摸着我的头,温柔的。
“Syou,你知道为什么信士会那么勇敢么?”
我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他最重要的弟弟啊。”
原来……答案就这么简单……
第七章
当我从Kei怀里接过昏迷的信士,感到他微弱的呼吸时,我搂住他禁不住放声大哭!
这就是所谓失而复得,揪心的狂喜!我怎么也擦不尽眼泪。原来,“哥哥”就是这样的——只要我需要就一定会守在我身边,不用我开口就能明白我心中所想。无需难免掺假的语言,就靠身躯里面共同继承的那股鲜血。
我差点失去了这一生中难得的宝贝。
别哭了,Syou。Kei在一旁开声:既然明白了什么叫“珍贵”,就别用眼泪弄脏它。
珍贵?
我抬头看向Kei,废墟前的他看来像沙场中残存的生灵,在身后一片冒烟的凄凉中,他的存在仿佛注定一生如此孑然。
没有依靠,没有支柱,他内心的强大始终是我渴望而又得不到的。可在那刻,我却发现,Kei虽是我的必需,却并非是我的一切……
我的“家”没有了,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灾难。
稻喜带回的那一大笔莫名之财,竟成了毁灭这一切的炸弹。他说可以给我任何东西,可最后,他只留给我一个仇恨,更可怕的是——这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贫民的命就是这样不值钱。我抱着身受重伤的信士,不知应该如何是好。那些开枪放火的人一定是以为我也一起死在了里面,所以没有再回头,而稻喜也再没机会向我解释这一切。
散着焦味的风吹过脸颊,我唯有惘然地看着眼前这片废墟,看残余的火苗在那里放肆地跳动,舔食我心中那个曾经平静的“过去”,一点点蚕食,吞噬血肉。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要是被治安队抓到了,那些人会发现你没有死。”Kei说着接过我手里的信士,推了推我的肩,“走吧,Syou。”
“我们能去哪儿……”我一步三回头望着那堆黑色的尸骨,除了那里,我没有别的归宿。
“不是天堂,也不会是地狱。”Kei说,“还是在这个世界。你一定要活下去,Syou,无论发生了什么事。”
人会因为成熟而坚强,也注定了要为了坚强而成长……
汽车修理工厂的孙老板,是我遇到的最好的“陌生人”。
他一口答应了Kei的不情之请,收留了我们,并打电话找朋友帮忙:“我的朋友是个医生,很棒的医生!!”他拍着结实的胸膛,“只是没有执照。”
我看着他自信的脸,上面写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一点都没有疲惫,他似乎总是这样一个精力充沛的人,无关乎岁龄和工作。他破口大骂那些横行于Mallarpa的暴徒:“他们整天都只知道用子弹玩官兵游戏,杀了人就和蠢蛋一样哈哈大笑,每天乐此不疲,而那些混蛋治安队除了指责受害者没有防备意识外,就是和那些暴徒勾肩搭背地上酒吧搞女人!”他边说边引我们进屋,一个在我看来很富裕的家。木制的地板虽然破旧了一点却一点都不影响房间里的暖气。我们走上木制的楼梯,木头楼梯被他的身体压得吱吱作响,牵动着头顶的灯一同抖动,晃了脚下的阴影。他强壮的背影在我面前摇晃着。我扶着信士走在他身后,可信士实在太重,一个不小心,我摔倒在地,膝盖痛的我龇牙咧嘴,撑着地半天爬不起来。
“让我来吧!”洪亮的声音响起,我的眼前多了一只强壮的手臂,“这小子够重的。”
我立刻将信士搂进怀里,警惕地瞪着他。他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叫着Kei的名字。他正从后面走来,怀里抱着向老板借来的被褥。
“这小子凶得很!!”他笑着说。
Kei看看我,而我扁着嘴一句话都不说。我不相信这个人,因为他实在太“好”了。我从不相信这个城市里会有这种人。Kei叫了我的名字,可我只是别开脸:我不放!我就是不放!!摔死我也要自己扶着信士!!
咬咬牙,我用力撑起身体,扶住昏迷的信士,倚着墙站起来。
老板没有生气,反而拍掌叫好:“好小子!!真有骨气!”
“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Kei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一把接过信士,将被褥递到我面前。“交给我吧,拿着这个。”
Kei的手臂不也很纤细么?为什么他单手就能搂住比他高大的信士?!Kei不同于一般的人类,连同他的力量也是。
我闷闷地接过被褥,一把将它们卷进怀里。
“我会长大的!”我愤愤地说:“我会长得比你更强壮,Kei!”
Kei淡淡一笑,转身向老板走去,那笑容仿佛已经预知了一切。
“嗨!Kei!想不到你小子这么年轻,儿子都这么大了!!真不简单!!”
我听见老板的大嗓音和用力的拍击声,然后是Kei的咳嗽声。
“那小子长得挺不赖的,你可真有本事!”
老板有力的手掌砰砰啪啪地拍着Kei单薄的背,熟络地哈哈大笑。真是个奇怪的老头,居然说我是Kei的儿子,为什么不说是信士的?
我扁着嘴,抱住那床碍事的褥子,拐着摔痛的腿一步一步地跟上去。
信士的伤情总算得到了暂时的处理,老板的老友正在给他处理伤口。我知道他除了腿被压伤外,身上还有不少烧伤。当火焰舔食皮肤时,信士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可我还来不及自虐地去想象,就被一只大手拎出了房间。在那双大手里,我简直像只毛都没长全的小鸡。
“那不是小孩子能看的东西!”
又是他——摆着一张成年人自以为是的愚蠢的脸!我恨恨地挣开他的手。
“我不是小孩子!!”
他看着我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舒展下巴上的大胡子。
“要不要吃蛋糕?”
红茶咖啡,巧克力蛋糕,还有一盘切成两半的橙子——会享受生活的大男人,看看这些精致的食谱!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东西,彻彻底底地暴露自己的穷相:奢侈!!真奢侈!!
“喜欢么?”老板的笑容在这盘点心的装点下似乎不再是那么碍眼了。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红茶咖啡——它把我烫坏了!
我拼命地吐舌头。
他笑了,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我用眼角偷偷地瞄了他一眼:端正的脸,黑色的眼珠,浓密的头发和胡子,体形依旧可见膨鼓的肌肉,紧紧地撑起了那件花格的衬衫。对啊……男人都应该是这样,强壮,有肌肉,身上有着烟草味。可唯独Kei不一样。
他剥了瓣橙子递到我面前,我伸手接过。
“没想到Kei那小子居然真的有儿子,我早就觉得他不简单。”他点了根烟,丝丝烟雾在他的指间和胡子间散开——他的胡子把嘴都盖住了。
我在心里暗笑——好!我就喜欢这句!!
“受伤的人是你什么人?”他问我。
我抹了抹沾了澄汁的手,端起凉得差不多的红茶咖啡。
“我哥哥,亲哥哥。”
一阵震天响的咳嗽声响起,我用杯子遮住坏笑的嘴,看他被自己的烟呛得咳嗽不已。
“怎么可能!”他缓过气大叫,“他和Kei看起来差不多年纪!!”
“小孩子是不可以戏弄大人的。”他板起脸,可我并不害怕。
“我并没有胡说,信士是我哥哥,比我大十岁。”我拿起巧克力蛋糕。
“那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信士的确是我哥哥,可我没说Kei就是我爸爸呀。”
看他僵硬的脸,我爽到整个嘴里塞进了蛋糕后还在笑——谁让你老笑我是小孩子?我用最快的速度消灭完了桌上的餐点,在他反悔之前。
“小混球……”他笑了,伸出大手猛揉我的头发,“居然还真被你给耍了!”
老实说,我一直很羡慕他的这份乐天。在这个都市里,我实在找不出让自己如此乐观的理由。这里是贫穷与富裕,不甘与不公的聚集地,极端地分化使“中庸”这两个字不知何年何月被扔进了呱洼国。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等待信士的苏醒。灯光在我眼前摇晃着我的影子,看得昏昏欲睡时,医生从里面出来了。
这个没有执照的医生说信士现在的预后不太好,最好送往大医院去治疗。我的心本来并没有抱多大的期望,但是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身体还是微微一颤。
毫无来由。
我看了一眼Kei,他也蹙起了双眉。
“他需要的是截肢。右腿开放性粉碎性骨折,没有及时处理,组织已经坏死了。”医生脱下他沾着血的手套,“我能做的只有帮他维持现状而不恶化,但他需要的是更好的医疗措施,如果你不希望他死的话。”
截肢……我霎时一阵天昏地暗,幸而有那把椅子的存在。胃里一揪,有种想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的冲动。
大医院……我们哪里有能力去住大医院?
“非得截掉不可么?”Kei问。
“如果从救护病人的角度来说——是的。”医生如实回答,“抱歉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他说了句抱歉就离去了,在我耳中,这句道歉仿佛是在嘲讽我们的无力,嘲讽我们只有在这里等待信士的死亡,因为我们没钱。在Mallarpa这个金钱都市里,没钱等于该死的“无能”与***“残疾”。
老板送他的朋友下楼,就剩我和Kei两个人。他靠在暗角里,我看不到他的脸,灯还在我们头顶被老旧的暖风机吹得摇头晃脑,光影间Kei的身影仿佛也在摇摆不定。
我们就这样彼此沉默着,听破机器发出的呻吟声,铁锈摩擦的声音虽然轻微,可偏偏此刻一片寂静,它听来分外刺耳。
谁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唯一感到的就是对自己那刻——打开逃生之门时的怯懦的憎恶,如果能回到那时,我一定会一拳把哪个胆小鬼揍回去!不过这绝无可能。
有人在我耳边狞笑,让人发狂。
“Syou……”Kei在沉默中开了口,声音在搅动光影的人造暖风中听来似带着一撕颤抖。
“我被告之家里着火冲过来……已经晚了……要是早一点……”
“这不是Kei的错。”
罪魁祸首是我!
是我害死了稻喜,是我害惨了信士——呵,我从未发现上帝居然这样眷顾我。当我被那个该死的救济院赶出来时,本以为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也和Mallarpa一样,秉持见鬼的种族主义。
上帝让我流浪——Fuck!该死的!我真是少年哲学家!
那刻梗在胸口的情感一时找不到突破口,全从嘴中漏了出来,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对Kei说那些话,或许也是说给我自己听,我咒骂着自己。
全Mallarpa最盛产的就是无可救药的混蛋与蠢猪!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是我!可道歉却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耻的责任推卸!!事后说句抱歉能挽回什么?信士的腿回不来,稻喜也活不回来!!受害者已经受了伤,事实摆在眼前,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化解他们的伤痛?‘对不起’只能抹一抹罪魁祸首者的良心,让它平整一点,看起来稍微好看些罢了!!
看到Kei苍白的脸,我发泄完了爆发的情绪,空间又在吸气的瞬间平静下来,灯还是在晃,暖风还是在吹,一阵暴躁的嘶吼后,什么都没有改变。发现这点后,我像个泄了气的潘多拉盒,放掉了所有暴戾之后,只把那些软绵绵的悲伤关在了身体里。
可是,如果不说‘抱歉’……我又能对信士说什么呢?
眼泪迷糊了双眼,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信士从此少了四分之一的生命,这么昂贵的代价只换回了一个如今不知所措的懦夫!我捏紧了拳头捶打自己的脑袋,用力打用力打,直到Kei冲上来拉住我,制住我。隔着泪我看不到Kei的脸,而我知道此刻自己在他眼中一定狼狈极了!
我不是Kei的英雄,只是个懦夫,害了哥哥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空在这里又哭又闹,真是愚蠢而可笑!
“别傻了,Syou。没有人规定你非说‘抱歉’不可啊……”
不是“对不起”,不是“抱歉”……那我还能说什么?
那天晚上,信士突然发起了高烧,体温一下窜到40℃,浑身烧得像着了火一样。我整个人吓愣了,束手无策地想冲出去叫Kei。
呓语断断续续地从干裂惨白的嘴唇里溢出,他烧得很难受,辗转地用手拉开衣襟,我连忙摁住他,为了不让他碰着他的伤口,可很显然,八岁的我根本摁不住已是成年人的信士,他的皮肤热得像炭火一样,摸着都烫手。我急了,扯大了嗓子大叫,***,为什么最先回应我的是邻家蠢猪的怒骂?
为了方便Kei就睡在对面的房间。他冲了出来,接过我的手,摁住了那个大个子。我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Kei最后只有将信士抱住,将他锁在怀里。
“信士!清醒点!信士!”听见Kei叫着他的名字,他似乎清醒了些,停止了挣扎微微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停在了Kei的脸上。许久,看他似乎没有别的异常举动,Kei示意我去叫老板,自己则抬起身想拉好被信士挣开的被子。可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就被信士一把拉住了手。
“滚!离开这里!“
我僵着抬起一半的脚,木然地看着Kei尴尬吃惊的脸。
“白人——白种人!你会害死Syou!离开!离开!!”
信士的情绪有些失控,愈来愈语无伦次。我连忙从震愕中清醒,跑出去叫了老板。
我的心一直在扑通扑通乱跳。老板帮信士打了针镇静剂后,对方才松手。Kei抽出胳膊,纤细的手腕上鲜明的指印,像伤口一样鲜红,我急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腕吹气。
“吹吹就不红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