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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澜事先教给莫远说,让他进了驻军大营,第一道命令就是严禁任何人出入,以免走漏风声。所以我们这些事情都是秘密进行的,外面没有一个人知道。等收拾完那些叛军将领,这才派人给谢不凋送出情报,告诉他军营里有异常状况,为了避免他起疑心,只说九路大军因为换防闹起了内讧,但是还有飞熊军和两路水军按兵不动。他以为自己的心腹总不会出问题,于是就相信了假情报,带了几个亲兵赶到驻军大营去调解,我就趁机来救你──至于苍澜他们现在进行得怎么样,那我可就不清楚了。所以我们现在不回城,直接赶到军营那边去,你很快就知道结束了。」
龙千夷说完,得意地看着朱槿,笑问道:「怎么样,小猪猪,这件事我们几个人办得还算漂亮吧?你这个钦差不臣满意不满意?」
朱槿听了龙千夷的话,想象当时种种情形,虽然不见刀光剑影,却也惊心动魄,由衷地钦佩起苍澜的才能谋略来。假如不是他虑事周全,只怕谢不凋不会轻易上当──而且苍澜既擒住了各路叛军将领,又没有过多牵连,这一点尤为难得。
龙千夷见朱槿只是沉思不语,伸手推了一把,说道:「小猪猪,你刚才不是急着要插话吗?怎么这会儿反倒变成哑巴了?心里在想什么?」
朱槿微微一笑,说道:「我正在想,怎样才能把苍澜也留在身边,只要有了他在,以后什么事情都不用我操心了,那可有多么逍遥快活!」
龙千夷笑道:「臭小猪!你想的倒美!不过我也不想跟苍澜分开,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去?总要跟皇上有个交待吧。」
朱槿道:「这件事情办得好,处置也得体,至于下一步该如何收场,等我见了苍澜之后,再跟他商量商量。」
他们两人只顾说话,几乎忘了身边还有一个朱汶。从车厢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朱槿这才想到他,连忙撩起车帘,转身问道:「阿汶,你醒了吗?」
朱汶低声问道:「我这是在哪里?小叔叔,是你在外面吗?」
朱槿道:「不错,是我。现在我们要去驻军大营,晚上风凉,你就待在马车里,不要出来。」
朱汶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小叔叔,我们要去军营干什么?」
龙千夷抢着答道:「去看看谢不凋有没有被抓起来五花大绑啊!我猜他那个样子一定很好笑,你想不想也看一眼?」
朱槿觉得不妥,待要拦着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朱汶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颤声问道:「怎么?他已经被人抓起来了?他……他会不会死?」
龙千夷尚未开口,朱槿抢先一步,用双手将他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龙千夷手中握着缰绳,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看着朱槿,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许自己说话。
「阿汶,你放心好了,谢不凋他不会有事了──虽然你我都知道他要谋反,可是我手上并没有证据,三哥是不会相信我的,再说我也不打算把他交给三哥。」朱槿昧心地安慰着朱汶。
他早已敏锐地察觉到,朱汶对谢不凋有一种特殊的依赖。从他坚持不肯离开沫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内心里是希望能够留在那里等谢不凋回去──不过这也并不奇怪,朱汶生性柔弱,一向很容易对别人产生依赖,三年来他与谢不凋朝夕相处,而且还曾经被谢不凋救过一命,朱汶对他的感情之深,恐怕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假如直接告诉朱汶,谢不凋将会被判凌迟处死,说不定他立刻就会放声大哭,甚至很有可能断绝了继续生存下去的念头──所以朱槿很清楚,眼下无论如何告诉朱汶事实真相,能瞒多久是多久。
……或许过上个一年半载之后,他会重新建立起对别人的依赖,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不是谢不凋就行。
朱槿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当龙千夷驾车到驻军大营时,天色已经蒙蒙发亮。朱槿远远望见旗杆上挂着十几面颜色各异的号旗,龙骧凤翔,鹰杨豹飞,在淡紫色的晨曦中,迎风招展。
龙千夷一见到那些旗子,立刻高兴地对朱槿说:「小猪猪,你快看,那是我们预先约定好的信号──苍澜他们已经大功告成了!」
说罢扬鞭纵马,直奔营门而去。
雉垛上负责瞭望的哨兵也看见了马车,知道是钦差大臣驾到,不敢怠慢,连忙提前进去通禀。
朱槿在营门前下了车,驻军大营里吹起牛角号,擂响牛皮鼓,各路驻军将领戎装整齐,盔甲鲜明,全体列队迎接钦差大臣。
虽然没有车驾仪仗,朱槿却也抖足了威风,不过他没有忘记叫龙千夷留在车上照顾朱汶,同时叮嘱他,绝对不能让任何外人见到朱汶,龙千夷答应了。
行过礼之后,龙骧军统领裴旭、凤翔军统领苏翼展、鹰扬军统领韩风羽,把朱槿领进议事大厅,苍澜和莫远都等在那里。
大家见了面,虽然只不过分开几天,就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互相之间都有许多话要说,不过欢心喜悦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当下朱槿端出钦差的气派,对协助平定叛军的将领慰劳有加,宣布要把所有人的功劳写进奏褶,替他们向皇上请功。同时又不忘以个人身份向他们表示敬佩仰慕之意,赞词如流却又恰到好处──众将军多半是行伍出身,军营里养成豪放豁直的脾气,哪里有朱槿的心机和圆滑?当场就被他捧晕了一大半,只有少数几个略有头脑的还能保持清醒。
起先诸位将军见这位钦差大臣如此年轻,料想他不过是凭郡王的身份才能被光武帝加以重用,心中颇存轻视之意,谁知几番话说下去,大家不约而同地发现,这位襄平郡王不仅处事老练,而且为人又极谦虚,体恤下情,深知军旅疾苦,于是纷纷对他起了好感,有几位特别豪爽的将军就要跟朱槿称兄道弟了。
龙骧军统帅裴旭出身名门,裴氏一家曾经出过三个礼部尚书,两位文澜殿大学生,裴公有六子七女,裴旭排名第九。而凤翔军统帅苏翼展却是一位儒将,为人颇有城府,只要朱槿不问话,他便坐在一旁含笑不语,偶尔和裴旭交流一下目光,露出会意的神色。
──当然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朱槿的观察。
他虽然不断地跟诸将应酬谈论,却在暗中留意各人表现,从言行举止中揣摩他们的品行性格。
细细考察之下,朱槿发现除了裴旭、苏翼展等少数几位统领之外,其余数十位偏将副将骁将,确实皆如光武帝所说,有勇无谋,不堪重用──若是将来想靠这批人率领大军开赴边境,与阿鲁台那等奸猾狡诈之徒交锋,非得吃大亏不可,不搞得全军覆没就算便宜了。
他内心里既为将要开始的战争感到忧虑,同时又深深佩服朱棠的察人之明;另外一方面,朱槿也觉得回到京城之后,应该向朱棠推荐几个人才,比如裴旭本是功臣之后,按例可以破格提升,可是刚才他自报履历,朱槿听得一清二楚,裴旭丝毫没有仰仗祖宗荫庇,他是一步一步从普通士兵做起,完全依靠自己的实力,累积军功才被提拔到现在的位置──这样难得一遇的人才,倘若不加以重用,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处理完军政要务,朱槿送走了各位将军,总算有时间和莫远仓澜丹若他们说说话了。看看左右也没有外人,于是便把朱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最吃惊的当然是丹若,他听说文德帝竟然没死,而且还被谢不凋藏了三年多,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一口茶全喷在地上──第一个反应,就是抓住了朱槿一阵乱摇,想看看他的脑子是不是突然坏掉了。苍澜倒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样,并不怎么太惊讶。
朱槿说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打算带着朱汶一起回京去,莫远和丹若的表情都有些为难的样子,但是看到朱槿主意已定,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一行人在驻军大营里住了下来,龙千夷抽空给朱槿治好了腿上的箭伤。那道伤口很深,已经有些红肿发炎了,但是对于何今非的弟子来说,这只不过是一菜小碟。龙千夷给朱槿用了一点麻药,让他感觉不到疼痛,然后取出一柄锋利小刀,重新划开伤口,放出里面的脓血,再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
到了第三天,朱槿就感觉伤口已经快好了,除了走路时还有一点轻微的疼痛,与往常相比,没有半点异样。
作为钦差大臣,朱槿下的第一道正式命令,就是要裴旭和苏翼展亲自率领卫兵,对谢不凋和他手下几个叛军将领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跟他们单独接触,免得互相串供。
他写了一道很长的奏褶,用八百里加急递到京城,向光武帝详细报告了事情经过,当然关于朱汶的一切都只字未提。
这期间,苍澜帮助朱槿搜集沫天恩等大小史官的贪贿证据,但是却始终找不到那一百五十万两漕银。后来龙千夷提醒说,或许沫园里也藏了一些东西,苍澜叫上莫远和丹若,陪着他重新去了一趟。
苍澜在园子里随便转了几步,就发现其实沫园里另有一条地道,通往南屏山后的一个山洞,也难怪谢不凋修建沫园时,偏偏没有选在汭位上,因为他要把山洞的入口隐藏起来,以免被人察觉。
在山洞里不仅找到了丢失的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还发现了沫天恩贪污的几本秘密账册,谢不凋储备的大批盔甲武器,甚至包括他暗中和阿鲁台黎利珊等人往来的一小札书信──这一下铁证如山,朱槿不得不再发一道八百里加急奏折,向光武帝请示该如何处置。
十天之后,听说慢吞吞地钦差仪驾总算到了杭州城。朱槿也在当天接到了光武帝的批复,要他把谢不凋押解回京。因为谢不凋有通敌之嫌,所以必须交给大理寺严加审讯,而对于沫天恩,光武帝的批复却只有一个字:
杀!
朱槿看到那个用血红朱砂写成的「杀」字,叹了一口气,想到沫天恩毕竟是寒窗辛苦,才拚得一朝金榜题名,也不知道他费尽了多少心机,才能够做到封疆大使,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那究竟是读书做官好呢?还是不读书种田更好一些?
三天后,杭州城内贴出告示,钦差大臣、襄平郡王朱槿,谨奉皇上旨意,将贪官沫天恩斩首示众,以平民愤,以泄民怨。整个杭州城都轰动了,数十万百姓拍手撑快,家家门前点起了香烛,叩谢皇恩。更有许多人燃收起烟花爆竹,城内的鞭炮顿时供不应求,很快就造成了脱销。
钦差的仪驾却选择在这个时候悄悄地离开了杭州。
龙千夷发现朱槿几天来都闷闷不乐的样子,开此以为他是操劳过度,也就没有去烦他,和朱汶莫远丹若等人在一起,倒也玩得开心。可是离开杭州几天之后,朱槿仍是愁眉不展,龙千夷心里觉得奇怪,于是忍不住去问他了。
「小猪猪,你为什么不开心呢?」龙千夷手里正拿着丹若做的两块蜜汁核桃酥,说道:「要不要我分给你一块?又香又甜,实在好吃得很,连朱汶都夸奖丹若的手艺呢!」
朱槿对他笑了一笑,看着天上一抹变幻不定的流云,轻轻说道:「我在想,回去以后若是见到了皇上,该怎么样跟他提一个要求。」
龙千夷听了以后,立即嘻嘻笑了起来,说道:「臭小猪,你可真狡猾,仗着有了点功劳,就开始提条件了──你想跟皇上要什么?咱们可先说好,不准你要美人。」
朱槿拉着他在身边坐下,说道:「我不是要什么东西,更没有想过要什么美人,我只想让皇上准许我以后仍旧做一个闲散王爷,永远都不要再掺和这些官场之事了,现在我一想到沫天恩的下场,就觉得心里很烦躁──你说他半辈子辛苦操劳,搜括民脂民膏,自己却省吃捡用,舍不得享受,到底为了是什么?一朝断头,万事皆空,他要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反正一文也带不走的。」
龙千夷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问道:「小猪猪,你就为了这个心烦吗?」
朱槿说道:「是啊。我怎么都想不透,像沫天恩这样的读书人,为什么偏偏死在了一个『贪』字上。」
「真是很奇怪。」龙千夷说道,「不过我也弄不明白。小猪猪,你一定要去想这些事情吗?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啊……」他伸手刮了一下朱槿的鼻子,笑着说道:「你可像一个缺心眼的傻瓜了!」
朱槿回想起那时小桥流水,柳堤渔歌,忍不住也轻松地笑了起来,握住龙千夷的手说道:「不知为什么,当时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心里高兴,把一切烦恼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龙千夷「哼」了一声,故意反问道:「那你现在是不是一看见我就觉得很烦呐?我师傅长说,『人生苦乐,皆无尽境;人心忧喜,亦无定程』,我虽然不太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不过听起来好像就是形容你这种人的!」
朱槿闻言笑道:「你弄错了!这两句话是佛经里的。我记得佛经上说,有一个人嫌弃自己住的地方不好,低矮漏雨,夏天闷热,冬天寒冷,就向佛祖祈祷能够换一所大房子。晚上他作梦,梦见自己乘着小船在大海上漂流,海风怒号,海浪滔天,几乎要把他活活吓死了──可是等他醒过来,发现原来是在作梦,自己还好好的躺在床上,再看看原来住的那个小房子,突然觉得安稳又舒适,于是他就不想换了。」
龙千夷一边吃点心一边听故事,等朱槿讲完了,他的点心也正好吃完,呵呵而笑,说道:「那个家伙胆子太小了,坐船也会把人吓死吗?小猪猪,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出海,听师傅说,大海中有仙岛,上面住着仙人,咱们也去找找看,说不定运气好,就被咱们误打误撞地找着了呢──你说那样好不好?」
朱槿点头道:「当然好了!以后不管去什么地方,我都跟你在一起。」这句话完全发自内心,他说得自然而然,没有半点犹豫。
龙千夷伸出一只手来,说道:「那好,我们击掌约定,今后绝不许反悔!」
朱槿看到他乌黑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神情无比认真,于是伸手跟他击了三下掌──两个人都觉得,似乎从此以后,彼此间就许下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回到京城以后,朱槿向光武帝递了奏折,交还钦差印信和调兵令箭,又把谢不凋等一干叛军移交给大理寺,这一番出京巡风就算圆满落幕。
光武帝在早朝上对朱槿温言褒奖,着实称赞了几句,立即下旨晋封他为襄平王,加紫金光禄大夫,食双俸禄。
退朝以后,众大臣纷纷向朱槿道贺;这个夸他年少有为,胆略过人;那个赞他见识非凡,机智能干;什么朝廷辛甚,百姓之幅,谀词如潮,滚滚而来,自然是不在话下。
好在朱槿还算头脑清醒,跟朝中几位稳重的老臣客套几句,随即吩咐升轿回府,毫无半分得意娇狂之态。大臣们看着他远去的轿子,又纷纷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他的谦虚美德。
朱槿在王府门前下了轿子,抬头一看,们上的匾额早已经换成了「襄平王府」,黑底金字,光武帝御笔亲书,端得是气派威严。朱槿叹了口气,想到这四个字毕竟是用谢不凋等几十条人命换来的,虽然他们所犯之罪不容宽赦,可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那样做又有什么意思呢?他宁愿还是像以前那样,做一个胸无大治的悠闲郡王算了。
朱槿只顾在门外感叹伤怀,却没有想到王府里边已经闹翻了天。丹若听说朱槿下了朝,飞快地从后面冲了出来,一把拖住正在发呆的朱槿,气急败坏地说道:「不好了!殿下,龙千夷不见了!」
「什么!?」朱槿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回过神来,大声笑道:「丹若,你玩的这种把戏太低级了,以为就能骗得了我吗?千夷一定是悄悄藏起来了,故意叫你骗我说他失踪了!」
「谁跟你开玩笑呀!你进来看看就知道了!」丹若气得真想踹他两脚,一把将朱槿拖进王府里,莫远连忙跟在后面跑了进去。
朱槿一眼就看到前院回廊下一溜儿站着二十几个宫装美人,个个豆蔻芳华,桃羞杏妍,楚楚动人。还没来得及问个端倪,那些美人们已经看见他进来了,齐齐跪下施礼,一片莺声燕语,呖呖娇音:「奴婢们见过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