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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裳推门进来的时候,瞧见的正是顾惜朝摊开双手,眸中闪过一丝懊恼的模样。柳云裳不由呆了一下,等顾惜朝一个冷冷的眼神望过来的时候,方才回过神来。
在顾惜朝的注视下,柳云裳脸上神色也禁不住慌乱了一下,但她心性过人,随即便强自镇静下来,小心地走进房间轻声道。
“顾公子,楼下来了一位客人,他直嚷着要见林府的姑爷,奴家实在应付不了,一时情急才……”
“哦?”
顾惜朝挑了一下眉,眉目一转,露出一个有趣又有几分期待的笑容,站起来拂了拂衣摆处,一只如玉一样温润的手拿起了书册,且低眉垂眸细致地藏进了怀里,才抬头对着柳云裳轻轻一笑,轻声道。
“柳姑娘,顾某这便随你走一趟,会一会那客人吧。”
被请风流水一样温柔的目光凝睇着,柳云裳只觉心间犹似闯进了一只小鹿,重重跳了一下,当即一惊,手不由得拂上了胸口,开口唤道。
“顾公子……”
顾惜朝已到了门口,听到这声低唤,也极有几分心情地回过头来,轻问道。
“柳姑娘?”
柳云裳看着那透出了几分关切的一双眼睛,轻咬了一下唇,半垂下了一双明眸不与之对视。
“奴家真是没用,还要劳烦公子您……”
顾惜朝看见她一副忐忑难安的模样,也不由得起了一丝怜惜,放柔了声音,却没有说什么安抚的话语。
“柳姑娘,我们快些下去吧。晚些只怕那客人会大大扰了怡情坊的清静。”
竟细心如此,称为知己也不为过。
柳云裳抬眸直直望进一双深邃的眼睛,那眼睛却没有为她留连,转瞬便移开了。让人徒生起要牵绊住它,让这样美好的眼神为自己停留的想法。
柳云裳目中眸光流转,一时间便停步站着那里,直到青衣卷发步出门去,一个转身已跨出了视线之外,方才一咬牙一皱眉,急步跟了上去。
来到楼梯口的时候,果然看见楼下厅内一片混乱。
从大门口排来的五六张桌子已被掀倒撞开,桌上酒菜自然是洒了一地。那几个被波及的寻芳客得了一身的菜汁酒液,自然也是满脸的难看,此时却几乎围成了一圈,把那鲁莽的不速之客围在了中间。其他客人也要瞧这份热闹,都站在自己桌边遥遥望着。
顾惜朝看清了被围在中间那人的模样,面上闪过失望的神色,起步向下走去。
楼下的姑娘们已经看见了下来的两人,于是都迎了上去,霎时便是一阵莺声燕语。
顾惜朝听得心烦,不由皱了皱眉。
柳云裳一直注意着他脸上神情,对着一众姑娘使了一个眼色。
姑娘们脸上流露些许惧色,立刻闭上了嘴,退到一边。
顾惜朝不由对柳云裳笑了一下,厅里的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都向这边看来,于是也没有再说什么,当先向着门口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柳云裳咬着唇,脸上露出了十分复杂的神情。
●15
戚少商到达杭州府的时候,并没有能如愿直接杀到怡情坊去。他是九现神龙,曾经的六扇门总捕,金风细雨楼现任的楼主,一个被人千里追杀还能活蹦乱跳笑傲风云的人物,一举一动自然都备受人关注。
这样的人物在这样的时候来到杭州府,当然不可能只是来游湖赏景的。
谁也不能放着这条龙在自己地盘上横冲直撞,眼皮子底下来来去去。至少,钱不知没有这样的气度。
但是,金沙帮既然大大方方接收了金风细雨楼在江南的金字号,那么金沙帮的帮主当然也就能领着一帮子人马,站到城门口摆开架子尽尽地主之谊。
钱不知眯眼跨在马背上望着栈道的方向。他面上不动声色,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在他身后,金沙帮的帮众们同样地骑着马,却没有同他一样的好定性,跨下马匹感受到了那浮躁不安的气氛,时不时地跨步点地,发出一些杂乱的声音。
他们这一帮人大刺刺地堵在城门口,虽留下了些许空隙,普通百姓却有哪个敢提步从他们中间过去,只好全都散到了道旁,盼着这些大爷们办成了事快快散去好令他们进城,于是也都望着栈道方向,满脸的期盼焦急之色。
戚少商领着一队人飞骑到了杭州府的时候,映入他眼中的便是这样人头攒动,声势空前的迎接队伍。
他只有拉缰停住马,身后一行人也齐齐勒马停步,动作整齐划一,片刻之间便由极动变为极静,除了马匹喷响鼻的声音,再无其它动静。
钱不知不无羡慕地扫过这些神情淡漠的金风细雨楼之人,最后把视线落在了当先的九现神龙戚少商身上,目中闪过惊异之色。
这就是早早就闻名江湖的九现神龙?
长途奔驰,戚少商竟着了一身雪白衣衫,也不知由什么料子做成,看上去没有染上半分尘土,一片簇新。
再看那张脸,钱不知更觉得难以置信。
历经征伐、劫难,大起大落的戚少商,身上或有几分沧桑不错,但也叫那张年轻得过分的圆脸给遮掩去了。白衣黑马,年少风流,乍一看到更像是一个走马章台的富贵公子。
这样一个人,如何能使金风细雨楼俯首听命?听闻金风细雨楼真正的主事其实是杨无邪。戚少商一芥草莽能坐上楼主的位置,恐怕也是仗着江湖人脉和昔日的余威。杨无邪怕也是看中了这点。
钱不知眯了眯眼,心里不禁起了几分轻视之意。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打马上前,露出一个显得无比亲近的笑容,语气间也是无比的诚挚,还捎带了一丝埋怨。
“戚楼主,你可让钱某一阵好等!”
言语神情间仿佛这是两人早定下的约定,只是一方迟迟才倒一般。亲近得好似惺惺相惜的朋友。
戚少商倒是已经亲身体会过这一个表里不一的人物,加上又想到这个笑嘻嘻的家伙居然弄了一个怡情坊这样祸害人的地方,现在又这么不识时务的挡在这里,面上虽没有立时沉下来,但是也摆不出个笑脸来,只淡淡地点头,开口应道。
“难得钱帮主有这份心,戚某有劳钱帮主久等了。”
“陈管事。”
顾惜朝走过去,人群自然让开了,各个神情僵硬地看着他,都不再说话。厅内一时间就安静了下来。
顾惜朝倒是已经很习惯了这样的情景,这种眼神,逆风千里,他已经见得多了,于是唇角也懒得勾一下,径自走到陈管事面前站定,看着这个满脸和气,全然瞧不出刚才一路闯进来弄出了一幅混乱场面的人是他的管事,简单问道。
“什么事?”
陈管事当即挠挠头,开口慢吞吞道。
“顾爷,您在这儿待的时间太长,老夫人生气了。老管家托我转告,请顾爷尽快些离开这儿,不过不要回林府,这几天还是找个地方避避的好。”
他这么认真地开口说着话,当然就不可能看见左前方那人衣袖一抖手里多了三枚钢针,也没看见右数第二个人悄悄从怀里摸出了一包药粉。
但是,一群好生事端的寻芳客听到这种‘捉奸’并气软避开的事情却还寂静一片地立在原地,本身就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情。
陈管事的一双眼睛谨慎地注意着顾惜朝脸上的神情变化,脸上便瞧不出丝毫的改变。
顾惜朝知道他是在等自己有所反应,不由勾起唇冷冷一笑。
自己不是已经失去了武功了吗。大显神威那是大侠做的事情,他顾惜朝现在可没这样的本事。
于是也安安心心地站着,只当没看出这些人不怀好意的眼神。
在两人之间的暗流厅内众人没有感应出来,却能看清顾惜朝唇边的那冷冷一笑,顾惜朝那是什么样狠毒的人物,只要在江湖上稍加打听便能知道。拿药粉的人已经控制不住地一抖手,将整包药粉都洒了出去。
一时间顿时白烟弥漫,三丈内都看不见人影。
竟然这么浪费‘崔雁子’这种几能瞬间化去身上内力的药物,倒是可见决心之大。
顾惜朝没有旁的动作,嘴角露着一抹不屑甚至有些可惜的轻浅笑容让自己慢慢躺倒在地上,也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姿态是一派的好整以暇。
旁边一声实实在在的倒地声音,显然陈管事也中招倒下了。然后再远些的地方也相继传来接连不断倒地的声音。却是那些身怀武艺的‘寻芳客’也不小心沾上了药末。
看来这次行动倒是下足了血本,竟不惜搭上十来个武艺高强的人物。
顾惜朝不由得哼笑一声,脸上表情竟有几分轻松明快。
他如何能不笑。要抓他顾惜朝,自然不付出什么代价来是不行的。
白烟散去,人群之外的柳云裳急急地一眼看去,看见那青衣卷发的人竟倒伏在一地的尘埃之上,心下便一阵疼痛,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过去。
她身后的那些姑娘也忙跟着她走了过去。
柳云裳一把便要扶起顾惜朝,那些‘寻芳客’可就不乐意了。
那撒药的人当即就拦开了她的手,冷视着她道。
“你要做什么,顾惜朝此人危险的很,钱爷也交代过不要乱碰。”
柳云裳扶着手臂,如花俏脸上也是绽开了一抹冷笑,语气阴狠道。
“钱爷也交代过孙爷‘崔雁子’珍贵无比,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见那孙爷震颤了一下,面露惧色,柳云裳也适时放缓脸色,轻道。
“这地方钱爷交代过要用来招待贵客,须得立刻恢复原状,你们也来帮把手罢。把这些人给移到偏厅去,腾出地方给姐妹们好收拾。”
见不再说什么话,柳云裳眼神示意,那些姑娘们就围上来,一同抬起了顾惜朝。
这样走了两步,柳云裳看着顾惜朝紧闭的眼睛,眸一凝,松了手,让姑娘们自行将人送到偏厅里去,自己转身轻问道。
“‘崔雁子’可备了解药吗?”
孙林本在指挥一帮人抬人,闻言回头,皱眉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云裳神情不变走到他旁边,对着地上几十个人皱眉,“这些人可要什么搬到时候去,若有解药也该让他们自行起来。否则便要误了钱爷的事了。”
孙林放松表情,对她道。
“‘崔雁子’是稀罕物,怎么会备有解药。只这么几个人,这点劲兄弟几个还出得起。”
“……那便好。”
柳云裳低低应了声,仍皱着眉,转身往偏厅去了。
●16
在戚少商踏入怡情坊大厅的时候,桌椅已一分不差地放回了原位,里里外外已然看不到任何一丝杂乱的情景了,不过也没有见到别的客人,那些姑娘们也是规规矩矩地在厅角靠边儿站着,整个坊内都显得冷冷清清的。
一段路共同走下来,在钱不知不断努力亲近下,戚少商的脸色已经好看了些,此时不由得挑眉,停步转头对满脸笑容的钱不知道,“怎么,这杭州府第一的怡情坊今日可是不做生意了?看来我们来的不大是时候。”
钱不知一进大厅便远远望了站在姑娘们之前的柳云裳一眼,看见她低眉垂眸,静静侍立的模样,知道事情已经办成,于是舒了口气,也才有心应对戚少商的问话,脸上更是堆笑道。
“戚楼主说笑了,有戚楼主大驾光临,怡情坊便真歇业了,恐怕也要为楼主敞开大门。今日便是因为知道楼主前来,才驱散了一众俗人,免得他们扰了楼主的雅兴而已。”
说着忙示意柳云裳领着一帮姑娘们上前。
戚少商迷眼望着楼上,这时收回视线对钱不知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来。
“那还倒是戚某的荣幸了,这位姑娘是?”
说罢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柳云裳看,就仿佛要从她身上看出什么深刻的东西来一样。
“小女子柳云裳,见过戚楼主。”
柳云裳垂眸,视线并不与戚少商对上,姿态柔美地见了一个礼。
无奈她的姿态再柔美,戚少商也不会看进眼里,他直接便开口道。
“柳姑娘,你们的新老板呢?可否请下来一见?”
这语气,听来便有几分深沉。
柳云裳轻轻摇头,也不回答,视线只望着钱不知。
钱不知脸色变了一变,显然是没想到戚少商会这么快便问出这个问题来。但他毕竟是一帮之主,当然不会就此乱了手脚,眨眼间便转过了无数念头,最后决定一下,露出一个笑容来,对戚少商恭敬道。
“戚楼主,请吧,钱某倒是有一份大礼想送与楼主,只是这份大礼动不了,还请楼主移步。”
戚少商盯着他,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看着钱不知此番言行,心下便知必然是出了什么变故。他倒不信顾惜朝会轻易叫人给算计了。但是见不到人也不能真正安下心来。只不知那个任性的家伙又在故弄什么玄虚,要白白放着这个钱不知在这里叫嚷。
钱不知却不知戚少商脑子里这番想法,他有他的算计,戚少商从一开始便在他的算计之中,正是从他得知了那个所谓的‘顾惜晴’的真正身份时起。
如此也不过是略去了一些无用的客套时间而已,不会对自己的计划有什么影响。
钱不知也不再掩饰怡情坊仍在他掌控之中的事实,挥手让柳云裳等人退开,当先向着偏厅的方向走去。
戚少商轻轻抬了一下手,让他身后跟来的金风细雨楼高手都留在大厅,自己跟着钱不知走向偏厅。
只要来过怡情坊的人就都知道,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大厅并不是真正招待贵客的地方,那些挥金如土的客人,通常都会被引到偏厅另行招待。
戚少商作为李才的时候,也曾到过这个偏厅。不过他那时来是另有目的,所以更愿留在大厅故作粗俗引人注目,并没有在这个偏厅里久留。
脚一踏入偏厅,戚少商的鼻子就问道了一股透着兰花香气的脂粉香。抬眼望去,一眼便望见在一张裹着淡蓝色锦缎的长长躺椅上静静躺着的人。
青衣卷发,不是顾惜朝又是谁。
戚少商一时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却不是因为那身险些便在记忆中飞扬成一场幻梦的熟悉打扮。
而是那殷红的唇,雪白凝霜一样的面颊,还有在一个中年妇人细致的双手下慢慢成形的柔柳一般的眉,那种柔和姣美大相径庭于那种大漠狂肆的风沙中几乎就要咧咧作响成风直上九天的锐利眉眼,柔美艳丽得叫人心惊。
这不是他认识的顾惜朝,戚少商深深呼出一口气,眼睛落在钱不知身上,将他直愣愣盯视的眼神看入眼里,心里一动,几乎忍不住要抬手狠狠地甩他一个耳刮子,最好立时就打落他满嘴的牙。但他还是忍住了。直直地站着,等到钱不知转眼看来的时候,垂眼将声音极为复杂地轻轻吐出。
“……顾惜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