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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雪张口想说什么,却又闭口不言。
“你想说什么?”
寒雪叹了口气,“我是想问你,那个世界,你还回去吗?”
楚平想了想,笑着道,“缘来缘去,总有缘尽时。若这个世界的缘法已尽,去哪里还不是一样。”
“缘法若尽……”寒雪脸色有些微白,“你的意思是?”
“不错,”楚平眼神里有痛苦,有怀疑,也有坚定,“其实这是我刚刚做出的决定。来之前我想的更多是父母若不在了怎么办?痛心?后悔?”
“天可怜见,我见到了他们。他们活的很好,膝下有儿孙,尽享天伦之乐。这还不好吗?”
“莫说我根本没有让他们长生的能力,即便是有,对他们来说真的就是幸福吗?”
“这是一场孤独的旅行,并不适合所有人。”
“修行是各人事。我能做的,也只是让他们健康的多活一些时间。待到亲友皆去,长生,实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现在就很好,真的。”
楚平像是在说服寒雪,更是在说服自己。
看着楚平眼里的泪光,寒雪忽然紧紧的抱住他,“别说了,我知道放下的痛苦,取舍的艰难,真的,我明白!”
楚平拍了拍她的后背,泛着泪光柔声道,“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他忽然站起身来,抹去眼中的泪水,“对了,我那个分身结婚了没有?”
寒雪一愣,仔细想了想,“应该是没有吧,他每次回来我倒是都听到伯父伯母在催他结婚呢。”
“那就好,”楚平猛的把寒雪抱起,“我们这就去见他们,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要结婚了!然后带他们去游遍大江南北三山五岳,看尽天下风景!”
寒雪低下头,满脸都是幸福的笑意。
…………
萧千羽脚踩一朵白云,悠然而行。蜀山掌教之子出行,没有奢华的仪仗,没有太多的仆从,只有两个童子样人,带着被萧剑空重新封住修为的陈啸。
“当年曾经与我齐名的那些人,都成往事。那时候最耀眼的昆仑四杰,除了死掉的叶忘情,另外三人龟缩不出,都不值一提。我道年轻一辈当以我为尊,就算是那些修了无数岁月的人,敬他礼他,无非因为他们是长辈,若论修为,他们又算什么!不想这个楚平又出现了,吾道不孤,也没有让我失望!”
萧千羽像是自语,踏云而行。
蜀山飞剑,一去万里。他却用了最简单的法子,一路飘飘荡荡。
“想那人再怎样,如何能与少爷相比!”一童子奉承道。
“你知道什么!”萧千羽虽然呵斥着童子,但语气里却没有分毫责备,有些高兴,显然是相当受用。
一路漂洋过海,没有异常。
来至东海外,萧千羽也不着急,倒像是漫无目的的乱逛。又在东海上漂游了两天,他才向偏南方疾行。
一日清晨,大海上薄雾缭绕,烟水朦胧,笼罩了有数百里的海域。
薄雾之外,萧千羽取出一枚白色微黄的玉符,输入真气,立时便有海量的符文夹杂在光束之中招摇而出,如劈波斩浪般,薄雾立时就被这符光照破一条通道。
迷蒙的雾气之内本也只是海域,烟波起伏,被这符光一照,却恍如打开了另一番天地,有五光十色的晶芒从那条仅一人多高的通道内照射出来。透过那条通道,隐隐可见其中白鹤玉兔奔走、琪花瑶草盛放的仙境。
萧千羽不待有人出来迎接,自顾自的迈步就走了进去。
他却没有察觉到,一道微不可察的烁芒依附在陈啸身上,跟着进入了这条通道。
这闪烁的微芒,自然是楚平。
回身观望,随着一行人的前进,已经走过的道路正在消失,可谓一步一幻灭。
通道是由无数流光交织而成,内中更有繁若星辰的符文。这些符文随着如水般流动着的光华而浮沉变幻,像鱼儿一样。
萧千羽能看到流光组成的通道壁上的那些符文,那两个童子却只看到灿烂闪耀的光芒,楚平修为如此之高,看的却还要更深更远。
一眼看过去,符文不是符文,而是无数跌宕的杀器!
这是蓬莱的守护大阵,绵延横亘,若是外人触动或是掌阵之人催动变化,这些符文立时就能化作海量的飞剑利刃、火炉丹鼎乃至诸般样式的法宝,勾动天雷,调御水精,足以灭杀任何渡劫境修士,困住任何大乘境修士!
甚至,在重重符文深处,还有一处晦涩的区域。那片区域就如生锈的锁具,恐怕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运转过,却隐藏着让楚平都忌惮的力量。
“当年就听说此界是上古大战被打破了的残界,看来传闻应当不虚。营造蓬莱大阵的人绝非炼气境的修为,只是蓬莱已经很久都没有人能催动这方大阵的全部威力了!”
“蓬莱仙岛,藏身于另一重空间,对空间的感悟竟然如此之深?”楚平有些惊讶,不过旋即明白过来,“这是大阵核心深处的功用,自行运转,连御使者都未必明白。看来当年以大手笔将蓬莱炼作法宝之人果非一般人……”
观一重阵,便知许多秘辛。
空间?
远在江北市的楚平真身此时正在夜幕的繁星下眺望夜空,仔细感应着第二元神的一切见闻。蓬莱内蕴的空间秘纹,竟比自己眼下掌握明悟的还要精妙。
他的眸子里闪耀着妖异的紫光,透过遥远的距离,隔空贯注到分身体内。
第二元神乃是神灵之身,并不能运转一念万法。剖析这蓬莱大阵,还是要真身亲自动手。
隐秘玄妙的空间之术,让楚平灵念一闪。真身于万里之外,忽而有所感。
虚空圣法运转开来,周围空间如水纹荡漾,登时在他顶上凝成一尊宝塔形状。
冥冥中,似有触动。
宇塔是他最早接触的法宝,也是引导他进入修行最重要的东西。而这件法宝,便是最顶级的道器。
汇聚一方世界之空间规则。
不错,就是规则!
即便如今宇塔已被塔灵拿去,但人与器间缘法未尽,在这一方世界,感悟冥冥中的至高空间规则对楚平来说,要比在其他世界更容易。
就在真身忽有所感时,蓬莱岛上,萧千羽一行人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尽管通道是由流光汇聚而成,但路尽见仙境,明亮的天光依然让他们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温和的白光好像都凝聚在尽头那个人的身上。
“萧兄远来,有失远迎,邹海平惶恐不已。”
大笑声中,一身白衣卓然,宛若翩翩公子哥的蓬莱掌教大弟子邹海平上前几步,与萧千羽作揖。
白衣垂范,却不染埃尘,高洁如仙人。
萧千羽回礼见过,打了招呼,不外乎“许久不见邹兄风范更胜往昔”之类的客套话,很快就转入正题。
“实不相瞒,此次前来是有要事面见燕岛主。”
“哦?”邹海平笑道,“如今四海宾服,八荒朝拜,大事可期,恕海平无礼,不知是何事需萧兄前来面见吾师?”
说话间,邹海平已经着人去知会燕飞来,自己也引着萧千羽往岛深处走去。
楚平只听两人说着没有实际内容的谈话,也在观望蓬莱风光。
这个能与昆仑齐名却不显于世的神秘门派,世间绝大数修行者也都只是闻其名而从未亲眼见过,果然一派好风光。
岛内有数座高大的山峰直入云霄,顶峰更是云遮雾绕看不分明。诸峰上都有一挂瀑布垂落,水流鸣溅,在阳光下如无数琼珠碎玉飞泻。鸟语花香自不必说,烟霞紫雾缭绕飞腾,苍郁古树密密成林,鹿幽鹤鸣,鸾鸟飞翔,丹岩怪石,峭壁奇峰。
“果然人间仙境,修行圣地!”便是楚平这见过多少大世面的也不由暗暗赞叹。
蓬莱虽藏于空间,周边却仍有海水拍打的潮音传来,湿气扑面,让人神清气爽。
一眼放去,不知边际。但岛内山间有各色光华隐隐闪烁,不知藏着多少修行之人。
“贤侄远来,请至三仙峰!”
邹海平引着萧千羽缓缓入岛,解说风光,便听一个浩大的声音响彻诸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势威压笼罩全岛。
蓬莱最高的那座山峰上,仙光大放,白虹缭绕,于层层云雾之内骤显一座辉煌殿宇。
零零九 另一个自己
蓬莱上古有三仙,故其最高峰冠以三仙之名,为历代岛主居住之所。
缭绕于三仙峰上的白虹伴随着雷音轰鸣,化作凌空金桥从峰顶突兀横空,速度并不快。白虹不断交织,递增着金桥的长度,犹如无数花瓣飞舞,蔓延到萧千羽身前来。
“多谢燕岛主!”
萧千羽一抱拳,朗声回应,面对这位神秘的蓬莱岛主,丝毫没有怯场。就这样在邹海平的引导下,踏上了金桥。
随着金桥渐次升高,居高俯瞰,蓬莱风光又自不同。
倾泻而下的水瀑溅开无数白沫和水花,海风湿气浓郁,让人有飞升的幻觉。
那些分散在岛屿各处的修行者吞吐修炼时发出的毫光就像埋藏在地下的宝藏,一闪一闪,引人入胜。
三仙峰上青郁苍葱,从峰顶飞落的瀑布在地面聚成一汪百顷碧湖,又被一道溪水引出,绕诸峰,环全岛,到处波光粼粼。鱼逐水走,荷叶蔽湖,老龟吐气,蛟蛇潜伏。
这山峰显然是早就被祭炼的通透,地底灵脉被阵法接引,在山峰开凿的各个孔窍内喷薄,化作灵雨洋洋挥洒天地间。峰顶上更是灵气最浓郁之地,大树成林,或虬结古老,或铁干凛然,或成荫蔽日……
金桥直上峰顶,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如藏于云天外的天宫,就在这片古树老林中央。雕梁画栋,玉砌朱栏,极尽奢华。满殿的缀饰在天光下熠熠生辉,绮光耀眼,极富仙家气象,却又不失飘逸。雍容、华贵,如神所居的神殿,高高在上,俯瞰人寰。
此刻殿门大开,仙虹从其中喷薄,金桥便直接隐没其中。一行人跨桥而过,还看到老林里曲道回廊,青石板路,小榭亭台,无不彰显着此地主人的品味。
来不及细细观赏,萧千羽便被金桥带入了大殿。
殿内气象恢弘,穹顶上的明珠美玉折射出万千光彩,将整座大殿都辉映的如梦如幻,令人生出种种不真实的感觉。
修行者清心寡念,不执于外物,但萧千羽此刻就有种目迷五色的震动,更遑论那两个童子,如堕红尘,沉溺其中。
楚平的目光却径投大殿尽头,满殿光辉里有一中年人大马金刀坐在一张剔透无暇的白玉雕成的太师椅上,跟脚下的大殿联成一体,三缕长髯飘飞,既有书卷气,也有威武霸气!
萧千羽很快也回过神来,并无丝毫尴尬,仿佛刚才的目眩根本没有发生过,朗声道,“后学晚辈,蜀山萧千羽见过燕岛主。蓬莱风光、岛主气质,当真令千羽心折神往。”
燕飞来从高高的台阶上缓步走下,犹如从光环里走出,面目渐渐清晰。萧千羽这才看清,他穿着一件纹绣云海的青锦道袍,面目英俊不说,更有一种极易让女人迷醉的非凡气质。
“令尊近来可好?”
“家父一切都好,平日也经常说起燕伯父的风采,千羽一直切心慕之。今日得见,终于一遂平生之愿。”
燕飞来轻笑一声,不再多说。
萧千羽识机的道,“这次拜谒蓬莱,一是想要瞻仰燕伯父风采,二来确实有件事需要禀知伯父。”
“哦?”燕飞来闷声道,“何事?”
萧千羽侧身指着被牢牢锁住修为根本挣扎不动的陈啸道,“这位是本门陈长老……”
燕飞来和邹海平都早就看到了这个看上去奄奄一息且满身毒疮凄惨无比的人,只是猜不到这跟他来蓬莱有何关系,都静等着萧千羽的下文。
“这些年我们蜀山扫荡邪祟妖氛,陈长老劳苦功高,也不知亲手毙杀了多少与邪魔有所勾结的叛逆。但就在前两日跟炼尸派的一场战斗中,被人用仙气封了修为,还在元神中下了毒……”
“竟有此事?”燕飞来仔细看了看陈啸,眉头微皱。他也看出了陈啸伤势的棘手之处!
“家父可以破了封锁他修为的仙气,但这毒却闻所未闻,竟而束手无策。”
燕飞来这才有些震动的道,“连萧掌教都束手无策?贤侄莫不是来向我蓬莱求药?蓬莱虽擅炼丹之道,不过恐怕也难在这方面比贵派更胜吧?”
萧千羽道,“何敢因此事专门烦劳燕伯父。只是陈长老说起,伤他的人,是无相寺的楚平!我们都不信,但陈长老言之凿凿,乃是亲眼所见,家父为求明白,这才遣小侄前来,只是问伯父一句,那贼子如今可还在?”
“你说什么?”燕飞来脸色一变,沉吟良久才道,“此事非同小可,既是贵派长老信誓旦旦,本座也不能太过倏忽,咱们这就到镇压那贼子之地亲眼一观,也好解你我心中之惑。”
“如此最好,一切都听燕伯父安排。”
燕飞来对此事极为上心,只因当年无相寺那一战他记忆犹新。
昆仑之战后他忽然打破桎踏入仙路,自此意气风发,许多原来不能修行的蓬莱秘传豁然开朗,修为突飞猛进,这才兴起了跟蜀山联手称霸修行界的念头。而后来的一切确实顺风顺水,唯一忌惮的昆仑不出,楚平也没有露头。
五年前他跟萧剑空商量很久,终于决定对无相寺发起突袭。幸而,楚平果然不具有昆仑大战时的无敌之力,甚至比不得许多大乘修士。燕飞来于交战时大喜,却愕然发现楚平根本难以杀死!
他用尽了手段,不知将楚平打出多少对大乘修士来说足以致命的伤势,但对方纵使衰弱,却始终不息。最后无可奈何,只好把他镇压在蓬莱最深处。
虽然最后胜了,但这始终是燕飞来心里的一根刺。只因那诡异的不死,超出他的理解,对这种不可知,他始终心怀疑虑。
燕飞来身绕仙气,陡然凝聚成一道笔直如枪的虹光,刺入身后的墙壁。
轰隆!
这虹光如一柄钥匙,打开了一扇石门。
他大步踏上,邹海平和萧千羽连忙跟上。
石门之后是一片迷蒙,数不清的符文如精灵在雾气里翻飞,以两人的修为都看不破身外一丈。
邹海平显然也是第一次进入这里,脸上既有好奇,也有兴奋。
紧跟燕飞来的脚步,踏入石门后只一步,立时天翻地覆,好似空间扭曲,便有一片巨大的熔湖出现,红彤刺目,热气蒸腾。
这片熔湖有七八十丈方圆,周边是一条环形小径,再就是高大的石墙,分明就是地底。
石墙上雕刻了许许多多奇怪的物事,有怪状异兽,有人形雕像,还有丹炉怪石,如上古之民祭祀神明的浮雕。
这些浮雕都喷吐着火光,所有的火焰都聚焦在熔湖中央的一块丈许宽阔的石台上。
石台之上有一个铜制的囚笼,上面画满了符文,石壁上所有浮雕喷吐的火焰都被这符文吸引,化作一簇巨大的跳跃焰光,正熔炼着囚笼里那人。
囚笼里毋宁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是一具骸骨。只因他身上所有的血肉筋膜早就被烧成了虚无,只留下一副骨架,纵使被火焰烧炼了很久,依然洁白晶莹,宛如玉石。
看到这一幕,燕飞来心底松了口气,对身后的萧千羽道,“贤侄请看,那贼子还在此!”
“这就是当年的楚平?”
昆仑别后,萧千羽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楚平。白骨森森,还是当年那个在昆仑击败叶忘情的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吗?
嘎嘎!
囚笼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燕老儿,这些年都不敢露面,是在怕我吗?”
“阶下囚,还如此大言不惭,无相寺就教会了你这些吗?”燕飞来冷斥。
“真可惜,这地火还炼不死我,终有一日我会打破这囚笼,到时候你可要小心了!”
燕飞来没有再理会他,转身对萧千羽道,“贤侄可看清楚了,看来是贵派长老认错了人!”
萧千羽笑道,“想是那人冒充的!只是想不通,以那人的修为,何必要冒充此人?”
囚笼中的白骨听了这话忽然道,“你是说有人冒充我?”
燕飞来仍然没有理会,只是道,“这下可以放心了,走吧。”
萧千羽点了点头,转身跟上燕飞来的脚步,却咕哝了一声,“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伤了陈啸?”
“哈哈哈哈!”
囚笼里的白骨忽而放声大笑,火焰明灭,整个地窟都被震动。
“有意思,有意思!”
他声如雷震,喊了两句却剧烈的咳嗽起来。
燕飞来侧身回望,心下骤安。五年的地火焚烧烈焰加身,终究还是有作用的。
邹海平忍不住回望一眼,心下也暗暗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