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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于大人刚因公由江南回来,却不知这趟南下……是当真为了公务,还是为了私人之事?」
嘲讽的疑问句,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心有疑问。于光磊按下心头不快,于他所言不加打理,仍是对着左仁晏:「不知左大人有无训示?若无要事,请恕下官先行告退了。」
言罢,又是一揖便打算离去。却听左仁晏终于出声:「慢。老夫想找于大人往满福楼一叙……于大人应当不会拒绝吧?」
应是询问,语气却是摆明了不容拒绝。于光磊心下一凛,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应道:「下官怎敢?请!」
见他答应了,三人当下便一同出了宫,往城中满福楼去了。
一想到自己迟迟未归,府中的白炽予只怕是担心的紧,于光磊就是一阵无奈。只是官场上的应酬,即使再怎么厌恶都不能表现出来,这是他在这八年间清楚体认到的。
所以他耐着性子入了厢房坐下。
只见左仁晏露出了个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道:「光磊想必知道老夫与万里是挚友吧?万里的案子一直没能查出凶手,让老夫很是不快……刻下你既然接了案子,可必须公正处事。即使查出来的凶手是自己的恩师,也不能徇私枉法,知道吗?」
「下官明白。下官既蒙皇上重用赐命调查,自然会将一切秉公处理。」
于光磊心知左仁晏是在暗指卓常峰正是杀害冯万里的凶手,却仍是当作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恭敬的作了答应。
然而,如此反应却惹来一旁燕成殷的一声冷哼。于光磊因而将目光对上他的,没有愤怒却平静沉稳的眼神,让燕成殷瞧得微地一惊。一阵冷笑,道:
「于大人莫要嫌下官不守礼数。只是下官此来乃是奉了家师及谷主之命……听说于大人出身江南,不知与江南的匪类有无来往?」
「燕大人此言差矣。光磊既为朝廷命官,又怎么可能会与匪类有来往?却不知燕大人此言何意?」
「没有其它的意思,于大人莫要误会……下官只是来转达谷主的话,希望于大人不要自毁清官名声,暗自窝藏犯人、结交匪徒,将大好前程自个儿断送。」
「那么,请代光磊回复谷主。光磊立身处事,只求无愧于天地良心。」
不带多余情绪,于光磊极有礼貌的回了燕成殷带着要胁的话语。
燕成殷不寻常的敌视态度让他更确定了这件事只怕真是冲着山庄而来,尤其那句「江南的匪类」似乎更是暗指擎云山庄。于光磊心下虽是不快,但仍是全盘忍了下来,就不知燕成殷还打算怎么为难他?
却见左仁晏突然递了杯酒到他跟前:「光磊今年应是二十八了,老夫没说错吧?」
「是。」顿了顿,「抱歉,下官不会喝酒。」
左仁晏因他所言而一个挑眉,神色却已非先前的不善。搁下了酒,道:「以你的成就、才华和相貌,二十八岁早该娶妻生子了。但老夫却听说你拒绝了每一桩婚事……不知可有隐情?」
「光磊只是单纯的没有成家的念头。多谢大人关心。」
「原来如此……本想你若有意成婚,老夫便能将爱女交付于你。只是如此心愿,刻下怕是无法达成了。」
他此时的神情虽仍称不上温和,却已比方才好上太多。先硬后软,这是左仁晏拉拢人才的一贯技俩。于光磊心下明白,拱手一揖:「多谢大人厚爱。只是光磊确无成家之愿……时间不早了,请恕光磊先行告退。」
言罢,早就不想多留的他已然站起了身,道了声「告辞」便转身离去。见他去意甚决,左仁晏立即朝燕成殷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起身,将于光磊送到了楼下。
「不知于大人是真的无意成婚,还是……听守城的人说,今儿个于大人入京之时,身旁还多了个俊美的青年,不知可有此事?」
燕成殷的神情似笑非笑,在于光磊离开的前一刻丢出了这么一句话。语带双关的情形终是惹来了于光磊冷厉的一瞥。
「燕大人既是天子近臣,相信一定很清楚何谓基本礼数。如此探问他人隐私,若是传了出去,对你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多谢大人指点。」
面对于光磊冷厉的眼神,燕成殷嘻嘻一笑,一把握住了于光磊的手:「请代下官向您那位神秘的同伴问好!」
语声脱出的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道亦自被他握住的掌心传来。于光磊心知不好,手却挣脱不开,霎时只觉得全身上下一阵压迫似的痛楚传来,胸口气息立时郁结。
而眼前燕成殷却仍是带着笑容,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放开了他的手:「希望于大人不会辜负皇上及谷主的一番期望。」
然而,此时的于光磊已是脸色刷白不住喘气,根本一句话也回不出,只能勉强上了轿,令人尽快赶回尚书府。
此时天色已黑,即将是晚膳时分了。在尚书府里的白炽予久候于光磊,心下已是无比担忧。此时听得轿夫的足音由远而近,忙往门口去了迎接于光磊。然而,熟悉的吐息声却未入耳。白炽予因而感到一阵讶异,莫非于光磊另行去了他处,故要轿夫先回府中?
却见轿子在门口停下,一抹残弱的吐息声入耳,下一刻于光磊已然掀开轿帘欲自轿中走出。只是脚才刚踏出,身体却已再难支撑,当场便要跌落。白炽予忙上前接住了他,而于光磊却已「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一旁的家仆及轿夫见状大骇,当下立时乱成一团。
白炽予这才知道自己刚才为何没能察觉到于光磊的气息,因为他已受了极重的内伤,致使气血郁结气息残弱。知道他情况不好,当下已然抱起他,一手紧握着他的左手送入真气,并飞快奔往房中替他疗伤。
此时许承也因门口的喧闹而前来一看。瞧见地上的几许血迹,心知情况不妙,忙吩咐了众仆不可泄漏此事,并前往于光磊房中查看。
此时白炽予已然除了于光磊的外衣,双掌抵上他背心替他运功疗伤。
刚才于光磊的一口鲜血有大半都是直接喷到白炽予的身上,故白炽予的衣衫已然染满血迹,连那俊美的面容亦是沾到了血。此时一见许承过来,忙道:「许兄,劳你去准备一桌清淡补血的晚膳,大概两个时辰前后送来。」
「我明白了。」
知道自己插不上手,许承干脆的接下了任务转身离去,但临走前望向于光磊的目光却仍是溢满担忧。
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纵有千般疑问,也只得等到于光磊情况好转才能说了。
听许承脚步声逐渐远去,白炽予心下一叹,又自加紧运功催动内力。
此时的于光磊双眸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早已是昏了过去。他不是习武之人,自然没有自行抵抗敌方真气的能力,更遑论是疗伤。故白炽予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舍与担忧,稳定心绪,运气替他打通滞涩的气血与经脉,帮他治疗内伤。
时间流逝飞快,转眼已是两个时辰过去。白炽予又自催动内力完成最后的程序。于光磊因而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身躯倒落。白炽予忙将他接入怀中。
此时于光磊的脸色已然恢复了红润。虽然唇色仍嫌苍白,却已比之前好的太多。只见他双睫轻扇,已然醒转……「炽?」
「嗯,是我。」
见他终于醒来,白炽予悬着的心终于得以放松,却仍是握着他的手缓缓送入真气……「还好吗?」
「好多了,只是觉得头有些微晕,身子乏力……」
于光磊勉强露出了个笑容,语音却仍是虚弱。温和的目光望向眼前额际浮现汗水的俊美面容,没有多想便举起衣袖替他拭去汗水。「劳你消耗真气替我疗伤,对不起。」
「咱们都是自己人,又何须道歉?我刚请许兄准备了晚膳,你多少吃一些再睡。」
言罢,不容拒绝的便扶起他,并自取来先前许承安排好的晚膳让他食用。
照顾着他的动作温柔至斯,令于光磊不由得回想起过往。
多年以前,他也曾如此照顾他……唇角,因而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却又带着几分复杂的。
「我的伤,是流影谷要确认你的存在所设下的陷阱。」
低低的语音脱口,带着几分歉疚……「让我接下这件案子,是西门暮云或西门晔的主意,而目的就是为了为难山庄。炽,你快走吧。留在京里对你只是危险重重,最好在流影谷正式对上你之前快──」
「你知道我不可能会丢下你离开。好了,咱们先去洗个澡然后就寝。这些事待明日再提。」
虽然清楚于光磊是在担心他,但白炽予决心既下,就绝无改变的可能。仍旧是不容拒绝的,抱起于光磊就往澡堂行去。
见他神色坚定,于光磊不禁一阵叹息。
除了衣衫将自己浸入水中。此时的水温温凉,并非是平时的炽热。因而将目光对上正欲进入池中的白炽予,得到的是温柔的目光。
「太热的水不好。」
简单的一句解释,却也说明了这样的水温是他的特意安排。
于光磊因而再次笑开,目光温和却又带着几许怀念,而在忆起先前之事时,神情一敛,淡淡道:「先前我本欲直接回府,却在半途上给左仁晏和燕成殷拦下,邀我往满福楼一叙,我无法拒绝,只好同意……好不容易终于得以离开,怎料燕成殷却是以送我离开为由……他知道你随我入京,但只怕还未确定你的身分,故想以此试你。消耗了那么多功力助我疗伤,你刻下应当也很累了吧?」
「还好。只是那燕成殷心计颇深,竟是特意令你无法当场发作吐血。你所料不差,他重伤你却又让你不至于死亡,目的正是为了测试你身边之人能力如何。如我所料不差,过一阵子就会有人来加以探问。」
听于光磊主动提起,白炽予当下也将自己的想法直说了,神色却隐染上些郁郁……「即使不能让我跟着,也让许承陪着你去吧。总……好过我一番久候,等到的却是你呕血昏眩。」
虽然有自信能治好于光磊的内伤,但白炽予初见他气息残弱,猛喷出一口鲜血之时,仍是被吓着了。即使在治好他内伤的现下,瞧着那张有些苍白的俊秀面容,都仍是会心生不舍。
很想拥住他,无奈刻下两人同在沐浴,俱是光裸着身子,于此时抱住于光磊未免有失礼节,只怕会惹来于光磊轻斥,故只得作罢。
见白炽予神色如此,于光磊也知道自己出事确实让他极为担心。心下更是歉疚,却只能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至少我刻下没事了。」
「……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即使于光磊说了没事,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心。
凝视着那张俊秀面容的目光带着几分复杂……而终是抬手,轻轻抚上。
凝视的眼神沉稳,却又带着一分不羁的气息,沉沉幽幽,困惑人心。
与之相望着,于光磊因而有些怔了……相互凝视间,彼此的气息混杂着水气交缠于空气之中,氤氲,而且惑人。
直到白炽予蓦然抽手,背对着于光磊起身穿衣。
「别洗太久。」悦耳语音带上了一种看不透的低哑,「你该睡了。」
「嗯。」
这才猛然回神,于光磊忙起身穿衣,却因动作过剧而一阵晕眩。身子一晃,而在跌入水中的前一刻落入温暖的臂中。
「抱歉……」对于自己意外匆忙的行为对他造成的困扰……「你,真的像个大人了。」
「我本来就是个大人了。先前我已说过,虽说我比你小了七岁,但这些年来行走江湖,我于人心的险恶知道的不会比你少。所以放心依赖我,光磊。」
低沉语音诉说着的同时,已然主动替他换上了衣裳。于光磊却只能回以苦笑,让他替己穿衣,并让他带着回到了房中。
熄了灯火,双双就寝。这,是白炽予在京城于光磊府中住下的第一个夜晚。
身子仍然虚弱的于光磊一下就睡熟了。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无法轻易入眠的白炽予不由得一阵叹息。
残留的热度、鲜明的画面、氤氲的氛围。
满心难耐下,终是一个反身,轻轻圈住了于光磊腰际。
「还真是畏首畏尾啊!我这个失败的小人……」
但是,也只能暂时这样了。
他最应该担心的,是光磊的安全,以及流影谷的阴谋。
逼不得已,也只好暂时当他最不想当的君子了!
第十六章
确如白炽予所料,隔日便有人上门求见于光磊。虽说于光磊的内伤已愈,但身子仍弱。加以应敌最重要的便是让人摸不透虚实,故白炽予要于光磊称病拒见,并告假未往早朝。
他的称病立时惹来朝中不少人的关切。尚书府前奉命来探望之人络绎不绝,完全忽略了病人最需的便是安静调养。
既要让人摸不透虚实,便不能轻易透露初白炽予的存在,故那些客人便交由许承一一打发了。除了少数几个同派系的大老之外,其余的人都没能见到他。
「光磊啊,你才刚从江南回来就病倒,会否是因为过于奔波之故?这几日朝中传得极凶,说你是想借病推卸皇上赐与的查案重任……唉!你自个儿多注意些吧!别让人毁了你的清誉。连病中都仍惦着案子,常峰当年果然没看错你。」
这日早晨,同派的大老左丞相言维前来探视于光磊。他年约五十上下,相貌极有威严,在卓常峰退休之后便相当支持于光磊。
此时于光磊正靠坐床上,手上还拿着冯万里一案的卷子。一旁白炽予则换上的一袭素衫在旁默默守着他。瞧在旁人眼里,像是个太过出色的家仆,令人一瞧就觉得应该是老爷的心腹股肱。
于光磊闻言神色无奈,轻声一叹,道:「上意难测。这回皇上交付如此任务,说是委以重任,却又像是为难……而且连着先前调查的两位前辈都是咱们一派之人,已经惹来对方不满。若晚生又没能达成圣上所托,只怕──」
「皇上所为应是为了均衡咱二派的势力。只是先前两人都不争气,最后只好找上有清官之誉的你了。」
「话虽如此,但……先前两位大人刻意追寻温律行仇家,无非便是怕凶手是咱们的人吧?言世伯,刻下没有外人,晚生也就不客气的直问了……凶手可是咱们的人?」
「这……」
闻言,言维面露难色的看了一旁的白炽予一眼,语气犹疑。于光磊知道他是不太能相信白炽予,忙道:「世伯无须担心。他是我最信任之人,口风又紧,绝不会将今日之事说与他人。」
「唉……说实话,当年我便与常峰论及此事不下十遍。咱们都不是会干下此事之人,却又没听哪个人提起此事。虽有猜疑,却终是不能确认。毕竟,冯万里虽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却不至于威胁咱们。常峰乃是当权者,地位稳固,犯不着自讨麻烦。若真是咱们的人干的,只怕是自个儿的利益有了冲突。」
「如果不是自然最好。但若是咱们的人所为,即使会得罪众位大老,晚生也必须屏私将他绳之以法。」
「你是常峰的后继者,如能大义灭亲,便是以退为进,更能受到皇上重用。于朝中的地位更是稳固。你虽然不算是皇上宠臣,但皇上对你也是相当倚重。年方二十八便做到了三品大员,除了柳靖云,朝中可没人能与你相提并论。」
「言世伯过奖了。光磊年纪尚轻,尚需依赖世伯提携……咳!」
于光磊依礼响应了言维的称赞,却在末尾一阵轻咳。言维此时方注意到自己耽搁得久了,忙起身道:「你大病未愈,还是多加休息吧!老夫先行回府了。」
「请恕晚生无法相送。」
「不要紧。告辞了。」
言罢,言维已然转身离去。
耳听他脚步声逐渐远去,一旁的白炽予神情一改正想在他身旁坐下,却又在另一阵脚步声入耳之际蹙起了眉头。
「你该休息了。余下那人就别见了吧。」
低语落在于光磊耳畔,但既之而来的却是屋外仆人的通报──正是方才言维提及的兵部尚书柳靖云来访。
柳靖云此人出身世家,年岁与于光磊相近,向来不属于任何派系,而极受圣上重用。他在几年前尚未入仕之时,曾经隐瞒身分从军,在东征时发挥其过人的长才建了头功,但后来便因父亲的期望而辞去军职,转而进入文官体系,而一路升到了兵部尚书的职位。这个职位可说是掌控了整个国防的兵力部署,也可说是对于柳靖云此人特殊经历的最好运用。
但此人受重用的情况还不只如此。京中有几位禁卫统领都是昔年东征时出身他手下,蒙他救过性命甚至引荐的人,对他十分忠诚,所以他虽身为文官,手中却等于握有京师近二成的兵力。故与于光磊虽是官品相当,但地位上却高过于光磊。他与于光磊平素没什么交集,此际来访,确实令人相当诧异。
于光磊当下低声将那柳靖云之事告知了白炽予。后者因而微微蹙眉:「莫非他便是流影谷的人?如我所听没错,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