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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两人都倒下去了。勾烨扬起一眉,看这样子,这两名绿衣被人下药而不自知呢。有人在暗中帮助他们,那他也不能继续坐以待毙,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勾烨反转了一下绳索,努力地挣脱椅子,倒向桌上的烛火台。得忍耐烫热的火烧灼到皮肤一下子,但烟火烧断了绳子,他获得了自由。
几天没有活动筋骨,重获自由的感觉真好。
‘有人听得见我吗?里面的人?’
舱门外传来小声的询问声,似乎不想惊醒熟睡的人,勾烨也有同感。他跨过两个睡得像死猪的绿衣,‘谁在外面?’
‘是你吗?勾先生。’外头的人低语,‘你能不能想办法开个门?我知道你被绑住,可是我们在外面无法打开门锁,如果你能开门的话……我们就有办法救你们了。’
开门事小,勾烨搬开门内的栓木。‘是你,二副。’
‘你是怎么……?’他呆呆地看着站在门内的勾烨,然后就看到地上烧断的绳子。‘真厉害,这样也能逃脱。’
‘汤是你们船长送的,还是你?’
二副点点头,嘘声说:‘不要吵到张捕头。汤是我们船长吩咐的,我来协助你和七月到救生艇处,船长正在那里等着。我们为你们准备好一艘救生小艇了,马上就能离开。这三天一直停靠在港口内,听说等七月醒,张捕头就会教陆地上的人上来将你们带走,所以现在是离开的最后机会。’
‘你们为何要帮我们?’
‘大家都是中国人,船长虽然是英籍船长,可是他很敬重革命分子。他认为七月这样的人是为了新中国在努力,值得帮忙。当然啦,和霁月老板也不无关系。他曾经有提过你和七月的事,我们在跑这趟船时,他就已经下令要全力协助你们了。’
不知不觉间欠了这么大的人情,真伤脑筋。勾烨在心中叹道,算了,现在没有他们帮忙也不行。
‘……唔……不……不可以……快逃。’床上的人儿突然传来说话声,‘快逃……够了,勾烨!’
当她睁开眼时,映入她眼帘的,就是勾烨那张形容憔悴的脸。‘欢迎回到这个世界,晓中。’
‘勾……勾烨?’她想抬起手,却深感无力。‘怎么了,你,病了?’
‘小傻子,是你中弹了,不是我生病。’他握着她的手到唇边,‘怎么样,觉得哪里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骗人,她明明觉得他脸上的伤比她多得多了。回忆慢慢回到她脑海,她倒下前听到张宗玉的话……‘你挨揍了,是不是?他把你打成这样子?’
‘那不重要。既然你醒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他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你刚从昏迷中醒来就要搬动你真是抱歉,可是此地不宜久留。’
‘我没关系。我……可以的,噢!’晓中试着爬起身,但是使不上力,又倒回枕上。
‘不用逞强,我会抱你过去。’勾烨小心地不去碰触她伤口,缓缓地将她抱起。‘麻烦你带路了,二副。’
拎起油灯,那人点头说道:‘请随我来。’
在勾烨的怀中,晓中安心地靠在他胸口,不论他们要去到何方,她都相信他。在这一刻,她很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早已经毫无疑问、毋庸置疑的爱上了勾烨!
她好轻喔,虽然先前他曾威胁过她,就算用扛的也要将她扛下船去。但是现在躺在他臂弯中的她,感觉却是如此的娇小轻盈,仿佛只要轻轻一用力就会将她抱碎了一般。
过去,他总见她宛如男孩般不服输的坚强意志,以一双坦率毫不退缩的眼,凝视着真实、面对着接踵而来的挑战,那张揉合女孩柔美线条的脸,却有着连男孩子都要望尘莫及的勇气。也许就是她这一点,捉住他那向来飘泊不定的灵魂,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他等待已久的希望星子,能为他情感匮乏的生命,添上些许心灵深处的色彩。
‘会冷吗?忍耐一下。’注意到她不断的颤抖,勾烨轻声地说。
她知道他误会了,她颤抖的原因并不是夏夜舒爽的晚风,理由正巧相反,热气正从她与他接触之处传达到她双颊,他的体温让她颤抖,他身上淡淡的气味、属于男性的气味也让她无法正常的思考。
她爱上他了,不可思议,却真实的发生了。
这辈子她还以为自己与‘恋爱’这种情感一点关系都没有。毕竟,从小到大她和众多兄弟相处,早就已经看透‘男人’的本性,也不觉得男人有什么可怕,或是值得另眼相看的地方。粗鲁不文的男人或者是他们霸道自私的本性,她都觉得那是出自于过分被女人(母亲、姊妹,或者是女友)骄宠出来的。
正因为了解得过于透彻,缺少所谓‘异性相吸’的因子,男人鲜少将她视为女人,她也鲜少觉得男人有任何足以让她眼睛为之一亮的特殊之处。至于女孩子对她而言,就像是可爱的生物,她会想要保护、宠爱,就像是强者保护弱者的本能,却不会产生任何爱情。
爱情对她而言,是比月亮还要遥远的情感。
为什么这样的她却会爱上他呢?晓中实在无法找出个解答。
‘就在前面,看到了吗?船长手上拿着油灯在等你们。’二副向前一指,‘我就送你们到这边了,我必须回去掌舵室,一等你们下救生小艇,我们将马上出发到香港。’
勾烨小心地抱着她绕过地上的缆绳,走向唯一的亮灯处。
‘船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有地图与指南针,还有足够吃上几天的干粮。另外,段姑娘腿伤所需替换的药,医生也为她准备了。你应该能够应付吧,勾先生?’
‘多谢你设想周到。’勾烨说道。
‘不,要不是因为这三天里头已经有太多船客听到七月与您的事,或许有走漏消息之嫌,我大可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害得你们必须靠救生小艇离去。只要将那三个绿衣扔到海里,我们就能亲自护送你们到香港。这样我也比较安心些。’
‘你这样已经是帮大忙了,我感激不尽。’
‘哪里,请你千万不要客气,更别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我惭愧得很,那天如果不是王苹……唉,带她上船真是失策,我事先并不知道她会对勾先生这么……我学乖了,下次再也不在工作时带女人上船。俗谚说得好,女人是祸水啊,我这句话并不是说你,段姑娘,我这是指……哎,我这张笨嘴。’
‘不要紧的,船长。’晓中笑着制止他手忙脚乱的解释,‘我也要向你道谢,谢谢你今晚费心的安排。’
‘嘿嘿。’船长摸摸他的光头,‘祝你们好运了,勾先生你一定要将段姑娘安全送抵香港喔,我会在那边等你们消息的。改天,我一定要和段姑娘跳完整首华尔滋才行。’
‘一言为定。’
勾烨轻手轻脚地将晓中放到救生小船,船上以三只大枕头围成一个舒适的坐位,也有可以固定的遮雨小篷,空间虽然不大,但是两个人并躺倒不成问题。另一端则被补给品给占满了。
‘这里距离厦门口满近的,那儿有许多小岛,我建议你们可以藏身在那些小岛中的一座,等段姑娘腿伤好了,再搭船或是火车到香港去。至于船上这几名绿衣就交给我们梁氏集团来办,包管他们无法再进行追踪的。’
‘有劳你了,船长。麻烦你转告霁月老板一声,改天我“八面玲珑”勾烨,会以龙帮副手的身分去向他正式道谢,这份人情在此就先欠下了,未来如有需要勾烨援手之处,请他尽量吩咐。’
‘呵,相信霁月老板会很高兴的。能有您的助力,对我们梁氏集团来说,可真是如虎添翼。’
他们先将晓中与救生艇以绳索缓缓地放到海面上,接着勾烨正打算攀着绳梯往下爬时,子弹随着枪响呼啸过他的耳边。船长与勾烨立刻俯地寻找掩护。
月光下,张宗玉手持冒烟的枪,大声笑说:‘你们想瞒着我偷偷溜走,未免太小看我这个名满京城的总捕头了,臭家伙。这次我不再轻饶你,我要让你命丧我的枪下!’
‘差点忘了,幸好这家伙出来搅局。’趴在角落以出风口做遮掩的船长扔出一包东西给勾烨。‘拿去,这是我命人从那家伙的房间里偷出来的。这原本应该是你的东西吧?’
勾烨接下后,打开布包,发现是他长年携带在身边的护身武器。‘是的,谢谢你。等一下会有空档,你就乘机离开吧,船长。我不想在黑暗中误伤自已人。’
‘不需要我帮你吗?’
‘你的好意心领了。’勾烨看着月光下面目狰狞的张宗玉,声音冷凝的说:‘可是这笔帐我想自己向他讨回,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同样身为男人,船长很明白他想为段姑娘及他自己讨这笔债的心意。没错,这是男人与男人间的默契,如果他出手帮忙勾烨,反而是多此一举,还显得他对勾烨的能力不放心。‘好吧,那就全看你的了,将他打个落花流水吧!’
这三天来的帐,以及晓中腿上的伤,他会一一讨回的。
‘怎么?躲在那儿不敢出来了,聪明的人就趁现在投降,做个缩头乌龟总比死在我枪下要好多了,把七月交出来,我或许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姓勾的!’张宗玉在心里盘算,只要那笨蛋一现身,他就用枪轰掉那家伙的脑袋。
‘是吗?那我就出来了。’
右手边突然有动静,黑影晃过,张宗玉毫不迟疑的移转枪口,砰地开了两、三枪,‘去死吧!姓勾的!’
‘很遗憾,我出生后算命的就说我命硬得很,不是那么容易随便就死去的。’冰冷的话声像从结冰地狱里冒出来的,随着说话声,黑夜里银芒像流星般闪过,朝着既定的目标,分毫不差的击中。
‘啊啊!’火枪筒掉到地上,张宗玉握紧他的右手,那上面只剩下黄金刀柄,整个刀身就像是削泥一样轻易的穿透了他皮肉筋骨,鲜血汨汨地流出。‘我的手,我的手!’
勾烨在他的左方现身,双手持枪,淡淡地说:‘那一刀是还你朝晓中射的那一枪。张宗玉,接着要算的……是这三天以来的帐!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你……你要杀了我?啍,要动手就动手吧,如果你杀死了我,可就变成了全中国通缉的杀人犯。’
微微一笑,勾烨将枪口旋个身,放入他左右两胁下的枪袋内。‘你一手受伤,我三天来也挨了不少拳,现在我们是平等的状态下,以男人对付男人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吧!虽然你根本不值得被当成|人来看待,不过,我是个最痛恨以不公平手段来赢得胜利的人。’
嘿,这个笨蛋。他可是这三天来痛揍他的人,勾烨全身上下哪根骨头被他击中他全都一清二楚,没有比这更轻松简单的比试了。他只需要针对这家伙的痛处去打,绝对能把他打个落花流水。想不到这种时代还有这种笨蛋,会把自己好不容易保持的优势,交到敌人的手中,真是大笨蛋。那些认为‘八面玲珑’很聪明的人,全都该听听现在这笨蛋说的话,哈哈哈。
张宗玉将那柄刀拔了出来,然后以一角方帕裹住。‘来吧,让我们速战速决,我会仁慈地让你死得不太难看。’当然,他说的话根本不是真心的。
勾烨抿着唇角,没有答腔。事实上他也不认为有必要向这种人回话,现在他等待着的只是沉淀下来的脾气,进入一种宁静虚空的状态。他并不是在‘打架’,那种没有半点脑子只知运用暴力的人才会有的行径,纯粹的暴力是最愚昧的人性。为了有效制止这种暴力,才会产生武道。真正的武道是运用自己的智力与体力寻找出最短的捷径,结束对方攻击的能力。
‘喂,我要开始啰!’急于取得上风的张宗玉,迅雷般的挥出左拳。
以静制动,以柔克刚。胜负早在动手前那一刻就已经分出来了。
五分钟后。
‘真惨啊,这样好像就恢复人渣原本该有的型态。’船长从暗处走出来,他用脚尖踢踢瘫倒在地上,活像一堆破布般的男人。‘啧、啧,真是自不量力,想和上海十二少作对就像是自寻死路一般。看你这样,恐怕十天半个月也好不了,能保住命就该感谢人家手下留情啰,笨蛋。’
躺在地上的人依然没有吭声。他在交手后的那一刻起,就晓得自己犯下的错有多离谱,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连抬一根小指头的能力也没有。他脑海里仍滞留着最后的印象是他能够移动那么快速,根本不是人,而是怪物。
‘我听到枪声,没有问题吗?’晓中看着攀梯而下的勾烨,担忧地问。大眼紧张的注视他全身上下,希望他毫发无伤。
‘不要担心。’他跳到船中央,保持船身平衡后,坐到晓中对面。‘让我们早点出发吧,要在天亮前消失在港口附近才行。’
晓中看着他拿起船桨,对于自己虚弱的身体感到歉意,‘对不起,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连帮你一起划船这么小的事,我都办不到。’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迎着一轮弯弯的月儿,勾烨微笑着说:‘如果没有你在这艘船上,你认为我会为了我自己这么努力的划吗?别再说那些对不起、抱歉的话了。我是个百分之百自私自利的人,如果不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谁也无法逼我做任何事的,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你不必为了我自愿做的事,感到愧疚不安,或是觉得欠了我些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对我有所亏欠,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要他们还债。但是你是唯一一个不同的人,你没有欠我任何东西,我也不要你还的任何东西。’
这番话说完后,他便不再开口,专心地划起船,水儿在船桨的起落间,慢慢的让开一条银色的道路,让这艘小艇航向他们的目的地。
刚刚他说的那番话,她该怎么解读呢?晓中安静地躺在小艇里,仰望着明月,缓缓地阖上双眼。自己对他而言是特殊的吗?他说那番话,是否意味着他非常讨厌她?讨厌到……不愿意她欠下任何人情?不懂,好难喔!她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可是认识他以后,她觉得自己变笨了,很多他说的话她都听不懂。好难……好难……她睡着了,睡得好熟好甜的样子。勾烨奋力的划船,靠着这种体力的劳动,他可以制止自己许多非分之想。从今天起,就只剩下他与她两人了。不管到任何地方,他们都是单独的……不再有满船的乘客可以让他警惕自己,也不再有夜晚的扑克牌室让他打发那些孤枕难眠的夜晚,从现在起,他只能靠自己的理智来克制自己。
克制自己不去抚摸她柔软的短发,不去追寻她纤细的身影,不去幻想那玫瑰般的唇瓣上香甜的气味,不去占有──够了。晓中是个病人,她受伤了。他若有任何非分之想,都应该马上消除它。不管他觉察到她对他有多特殊,他们之间除了任务之外,绝不能有其他关系存在,这是可以肯定的。
水柔柔地摇摆着,船儿像一座童年记忆深处的摇篮,载着心事重重的两人,航向另一个明日。
※※※
‘我爱你,晓中。’
‘什么?’她心中小鹿乱撞。
‘我想要的只有你一人,你愿意和我共度一生吗?’
扑通、扑通、扑通。她耳中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恶作剧地加快,直到她呼吸困难,无法正当思考,无法回答。
‘你不爱我吗?’
她摇头,她试着要说出口,说她爱着他!早就已经爱上他了,可是她张开嘴巴却没有任何声音出来,她越是着急就越是无法发声,只能发出咿咿呀呀般的怪声。他充满期待的双眼转成落寞。
‘我明白了,你不爱我。我走了,不再打扰你。’
不,她爱他呀!请别走开,不要转身而去!她眼睁睁地看他背转返身去,许多女人等在另一方,每一个人都对他招着手,欢迎着他投入她们怀抱中。不,怎么会这样呢?别走,求求你,别走‘勾烨!’
‘醒一醒,晓中,醒一醒。’有人在摇着她,‘你做恶梦了,我在这边啊?你睁开眼看看我,晓中。’
恶梦?她一身是汗地醒来。原来是梦?他没有走。晓中接触到他那忧心的漂亮眼眸,梦中的回忆全数蜂拥而上。羞愧随即染红她双颊,‘对、对不起,我没事,让你担心,真不好意思。’她慌张地想挣脱他坚硬的臂弯。
‘你又来了,我耐性不好,你想惹我生气吗?’
听见这句严厉的话,让晓中愣了一下。‘我……我……’
‘不许说半个字。’他微笑着说:‘以后,你每出口一句“对不起”、“抱歉”或是“害你担心”、“给你添麻烦”,我就要罚你。’
‘罚我?’
‘对,处罚你。你害我的耳朵每天听这么中规中矩的客气话,久而久之,把我耳濡目染成像你一样的君子淑女,到时候我怎么回“龙帮”去面对我那群凶恶的结拜兄弟们。这全是你害的,知道吗?’
他……他在胡说八道什么呀!因为他的话实在太荒谬,晓中不禁噗吃地笑。
‘不要笑,我可是很认真的。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