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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清郎尝试著抬起手,至少……他想慰抚那人,趁他还能喘气时,抚平他的哀伤。
蔺舆风瞧见了,严清郎微微颤动的左手,他赶紧抚了上去,不敢太用力,很是轻柔地摩挲著。
一直睁著双眼的严清郎动了下,眼前的灰暗,彷佛被拨开似的,让他逐渐能瞧见身旁的人。
泪水……不知何时盈满了他眼眶,即便知晓了真相,他却不愿去承认与相信,到了如今,他好後悔……那最後的梦境、最後的提示,是否就是要他别再做错选择呢?
蔺舆风轻抱起严清郎,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温柔地抚过他的眼眸、鼻梁和那淡薄的唇瓣,彷佛这麽做,就足以让他感到幸福。
严清郎颤了颤泛白的唇瓣,艰困扯起一抹破碎的笑容轻说∶「带我……到风扬山……去……好吗?」
「好……好……」蔺舆风几乎快心碎的直应允。
严清郎笑了,笑得好是释然。
「你累了吧清郎?别怕,安心的睡吧,我就在你身旁……一直……一直陪著你。」蔺舆风的声音似乎在颤抖,紧握住严清郎的手,冰冷得彷佛被抽走所有温度般。
不……不要说出这种话,严清郎感到内心一揪,那像是生离死别前的安抚,让他既感到恐惧又悲哀。
「清郎……」蔺舆风已压抑不住泪水。
还来不及开口,滴落在脸上的泪水,再一次震痛他的心,让他忆起另一场梦境中,那人的泪水也是这麽溅上他的脸庞,久久……无法忘怀那股凝聚在其中的伤痛。
「别哭……」他说著,眼前似乎又被黑暗笼罩住般,让他再也瞧不见蔺舆风那俊美的儒雅脸庞,许许多多的事,不停地在他脑海中闪烁而过,快得……他抓不住。
耳畔,还是传来他最不愿听闻的悲泣声,谁……能替他抚平他的伤痛?在梦境中……他便一直一直想要安抚那人,蔺舆风……
◆ ◆ ◆
三年後--
一身穿著月牙色儒袍的男子,披散著发站在崖边,手轻扬,雪白色的菊花,缓缓地飘落崖底。
三年了……三年间,能有多大的改变?改变得了人心,改变得了人生,却改变不了……葬送在他手中的生命,一个他……曾深深爱过的人。
疯了……赎不了罪,他一直後悔著,为何自己当初要如此执著,放开了,一切就平稳了,可在为他牺牲如此之多後,他却是最放不下的人。
失心疯了三年,清醒後,身旁伴著自己的,仍是忠心不二的纪源,霎时,他醒悟了,岁月不饶人,他已不是那年遇上严清郎的冷月,纪源……也不再是与他共享欢笑的青梅竹马,是该清醒了,忘了那段过往,好好地把握住此刻。
唯一……仍纠缠著他的,是内心的愧疚,他对义兄的愧疚,也是对他曾爱过的那人的愧疚。
放下手,回过身,至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他片刻的男人,正站在後方朝他柔笑。
冷月缓缓移步地走上前,「我们走吧。」
纪源没有说话,仅是搂著冷月,施力与他一同跃下山。
不知过了几座山头,也不知他们是否离开了崇安国边境,只觉得……这路好远、好远。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登上一座弥漫著浓雾的山头,山头上,有座不大不小的精致别苑,苑外,有两个人。
冷月倏地紧握住纪源的手掌,内心好是激动。「他……还活著?」
「他落崖时,被崖壁上的树枝止住了落势,摔下时,受了极重的内伤,右手臂的筋脉尽断,虽勉强救回,却也是废了,整个人昏迷将近两年,等得他……险些亲手了断彼此的命。」纪源抱紧冷月,轻声地说著。
冷月听得泛红了眼,却硬是忍住泪水瞧著那两抹身影。
远方,严清郎正坐在一把竹椅上,左手轻拿握著翠绿色的竹制二胡;提著拉竹的右臂虽然能动,却怎麽也使不上力。
蔺舆风见了,不禁笑著轻握住严清郎的右手,扶著他的右手轻拉著那首哀调,可他们的神情,却开怀得彷佛手中所拉奏的是首喜调,虽甜蜜,却也心伤。
见此,冷月也跟著笑了,轻挽住纪源的手说∶「够了……我们走吧。」
纪源一如来时,不多言地搂上冷月,和他悄悄地离开了。
怀中,人儿轻颤双肩,紧抓著他衣襟低泣。
他越过纪源的身後不停地看,似是不舍,也似祝福,知道他们过得好,便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阎罗殿内
一面高耸闪烁著七彩光芒的镜子,照映出严清郎和蔺舆风相扶著一同拉奏二胡的模样,没一会儿,又换成了另一景象。
不知看了多久,端坐於高座上,却见不著脸孔的黑衣男子忽然道∶「是命亦是运,是姻也是缘,逃不了、夺不去,这两人相互折腾了这十世,也总算有了个结果了……」
站於镜前的老婆子也不禁笑说∶「是呀……当初,又有谁知一句誓言,竟会令严清郎的前世与今生有如此大的变换呢?」
「誓言啊……总在无形中缚住了人心,可人……却不自知。」
「就如同那因为自己一句誓言,而傻傻地在奈何桥上痴等的固执家伙一样。」每想起那件事儿,老婆子就不禁想摇头。
「如今奈何桥上没了那痴情的魂魄,您老也该感到轻松些了。」男子笑了,语中颇有他意。
老婆子轻点头,哀叹地说∶「看他俩这般痴痴纠缠,我看不过去,只好应允那傻小子,仅止十世,十世过後,他俩如若不能在一起,就必须堕入轮回重新转世,永世不得再与对方相认相识。」
「可如今……」老婆子看向镜中的两人,不禁又是一叹。「已经足够了,十世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这两人而言,犹如万年,又有谁知,这十世里,他俩究竟受了这般悲欢离合的煎熬多少回呢?」
男子抬手轻托著下颚,喃声说著。「这人世间的情情爱爱就是这麽复杂,任谁……也无法知晓,当爱上了,会有多伤多痛,又或者……甘甜如蜜。若人人皆能看破,世人……也不至於身陷泥沼之中无法自拔了。」
爱得深也伤得深,可……爱也能如清风般慰抚人心,正如……此刻镜中的两人……。
end
清风扬番外之相遇在灯火阑珊处
「公子,这里人多吵杂,我们还是回御月宫吧。」一名长相普通,声音却极有磁性的绿衫男子,无奈地劝道。
被唤作公子的清秀男子微笑著转过身,青蓝色的儒衫被夜风吹起衣角,也扰乱了他未经系绑的黑发,柔声轻道∶「难得来到市集与众同乐,你就别扰我雅兴了纪源。」
虽然早看过公子的万般风情,纪源还是忍不住为眼前的人儿所吸引,好半晌才回过神,涨红了一张普通木讷的脸庞说∶「公子都这麽说了,那……那就再逛一会儿吧。」
「瞧你这副模样,若不是看你长得高大威武,别人可能会当你是名羞答答的女儿家呢!」清秀男子也不避讳地抬手抚了下纪源的脸庞,调侃似地笑说道。
被男子这麽一说,纪源的脸更是烧红了,连忙轻咳几声,引开男子注意力地说∶「公子,对岸有在放花灯,您想去看看吗?」
闻言,男子不禁朝对岸看去,果然发现许多人挤在沿湖岸边放花灯,内心顿时一喜,笑著拉起纪源的手便跑上桥。
「不愧是我的好纪源,你不说我还没发现呢!咱们快去瞧瞧。」
纪源不由得莞尔一笑,凝视著男子的眼神格外温柔,其中,还藏有连他都不曾发觉的爱恋。
两人像个孩童似地玩闹,一会儿看街边的戏子唱戏,一会儿又跑到岸边学其他人一样放花灯,两个大男人和一群女子一起放花灯的模样,说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可偏偏两人玩得不亦乐乎,简直快玩疯了。
「纪源你瞧!那一串串的东西好有趣啊,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买一串来玩玩。」男子玩著玩著,眼尖地发现桥上站了名卖糖葫芦的老汉,从没看过那样东西的他,当下兴奋地站起身,朝一旁的纪源说了几句,便跑入人群内,留下不断在他身後大喊的纪源。
买到两串糖後,男子很自然地回到岸边欲找纪源,却发现他并没有在原地等他,内心不禁慌,顾不得掉落地上的糖葫芦,匆匆忙地回过身开始找起人来。
寻了许久,徘徊在街上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留下他独自一人站在昏暗的桥上,茫然无措地看著前方。
怎麽办?纪源他究竟到哪儿去了?那个傻大个儿!他不是叫他在湖边等他吗?怎麽一回头就不见人影了?
男子无奈地叹息一声,脚步沉重地走回湖边,出神地看著忽明忽灭的花灯自他眼前飘过。
忽地,夜风转强地狂吹,吹乱了他的发,也吹灭了湖面上的花灯,让男子不禁惋惜地「啊」了声。
待风一缓下,他立刻蹲下身,欲扶直栽入湖内的花灯,一旁却有尚未熄灭的小莲灯撞上他的手背,也让他发现不远处,有名身穿高贵黑长衫的俊逸男子,正在点燃手边仅剩的一盏花灯,将之放入湖面。
那副宁静的景象,不知怎麽的,竟让他无法转移视线,屏息地直盯著男子俊逸非凡的侧脸看。
俊逸男子似乎发现了他的凝视,转过头冷然地看向他,那双鹰眸好黑好深邃,几乎要将男子的灵魂吸入其中般,久久无法将目光自那双眼眸移开。
「灯灭了。」俊逸男子忽然这般说道。
男子蓦然抽回自己压著莲花灯的手,羞愧地直道∶「对、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自己也会像纪源那样笨手笨脚,真是丢尽了御月宫的脸啊!
「无妨。」俊逸男子似乎是名少言的人,回过头看向另一盏自己放出去的灯,冷然地说道。
男子忍不住地多瞧了几眼俊逸男子的侧脸,最终还是禁不住地问说∶「我叫冷月,你呢?」
或许是被他唐突的问话问愣了,俊逸男子毫无波动的眼眸,竟透出一丝疑惑,随後又恢复冷然地答道∶「严清郎。」
「严清郎……嗯,好名字。」冷月将严清郎的名讳在心底暗念了几回,才点点头笑说道。
「这名字代表著冷情,何来好名此一说?」他自嘲地说道。
「呵,清郎清郎,念久了就成了情郎,有何不好呢?」冷月呵呵地笑说,清秀的脸孔满是笑意,看起来格外惹人亲近。
严清郎一听,不禁莞尔一笑,「冷月也是个不错的名儿。」
闻言,冷月整张脸都烧红了,双眼却直盯著严清郎脸上那抹淡笑,直觉得莫名地紧张起来,胸膛内的心脏跳跃得极快,彷佛快蹦出来似的,这种感觉……还真是诡异呐!
「公子!公子!」
突如其来的叫唤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凝视,也让严清郎转移目光地朝冷月身後看去。
「他是你的玩伴吗?」
冷月匆匆地回过头看向朝他跑来的纪源,又赶紧看向站起身的严清郎,还来不及回话,就见他开口道。
「夜也深了……」严清郎仰头望向布满星辰的黑幕,才低首看著冷月说∶「快回去吧,别让你的玩伴担忧了。」
冷月赶忙站起身,翕张著唇几次欲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麽,莫名的……想挽留眼前这名几乎与夜色溶为一体的男人。
「公子……」跑得气喘吁吁地纪源,搭上冷月单薄的肩头,将他扳过身地笑说∶「公子,我找您好久了,幸好……幸好您没事。」他安心地拍抚自己的胸脯笑著。
冷月却无暇顾及他地急忙转过身,而本该在他身後的严清郎,却早就走远了,依稀只见他身上所披的黑披风,在风中轻轻飘逸,一股失落感,也随之涌上冷月的心头。
好想再多看他几眼,不知怎麽的,他就是这麽想,就连与纪源回到御月宫,他仍是念念不忘当初曾与他相遇的那人,那名名唤严清郎的俊逸男子。
或许,没了那晚的相遇,或许他也不会陷得如此深,甚至为了那薄情人付出一切,亦……失去所有。
但他不後悔……不後悔多看他那麽一眼,因为那晚他笑了,纵然只是淡淡一笑,对他而言已足矣。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因为不後悔……所以甘愿为他而陨落,宁可放弃那如星辰拱月般的光耀身份,从此成为他专属的光、他的月儿,只为了那晚……相遇……在灯火阑珊处地那一刻……
相遇在灯火阑珊处--完
清风扬番外之莫恨君无情
黑夜,在火焰的映照下,彷佛染上了一层夕晕,也映得地面一片火红。
那年……他年方十二,什麽都还不明了,天真的以为自己还是爹娘唯一的宠儿。
还记得当时,爹亲紧紧地搂住他,不让他探头看向身後那已然被狂焰所包围的屋子,神情压抑得彷佛快揪起来了。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爹亲,冷俊的脸庞,露出淡淡的伤怀,不停地看著娘亲。
娘的表情好痛苦、挣扎,却丝毫不减她那绝美的容颜。微微翕张的朱唇,欲言又止,隐约间,似乎说了些什麽,又好似什麽也没说。
娘被带走了,与那狠心放火的人一块走了。
爹亲弯下身紧搂著他,不停地颤动,他却瞧不见爹的神情,只知道他很痛苦,痛苦得连他……也跟著心揪。
「清郎……爹只剩下你了……只剩下你了……」
那娘呢?天知晓,当时他多麽想问爹这句话,可他却总是问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娘这个字眼儿,已是爹心中的伤痛。
娘离去後,爹常常一个人躲在房内拉著多年未曾再碰触过的二胡,每每拉完一首曲儿,便无法自抑地痛哭出声。
总是躲在房外看著的他,便会赶紧跑入内,抱著爹亲无声地安抚他。
待爹平静下心绪後,便会教他许多书上的事儿,比以往娘亲在时,待他更加温柔、认真。让他不禁想,就算娘亲不在了,他有爹便够了。
可爹亲似乎不这麽想,痛苦煎熬得他硬撑著心伤待在他身旁半年。半年後的那一日,他出外和友人一同游玩,回来时,爹亲不似以往那般在屋外候著他,屋子亦沉静得令他感到害怕。
不安,令他一颗心紧紧纠结,跑至爹房前,总是紧阖著的门扉,微微开启,自隙缝中,他瞧见了一把断成两截的二胡,也瞧见了斜倒在地上的木椅,一旁……悬於半空的脚,轻轻地摇啊摇。
他吓得叫不出丝毫声响,张著嘴,却只是在喘息,眼瞪得老大,却不敢抬头看,他的爹……最终还是离他而去了。
自那之後,他变得沉默寡言,想是怕忆起伤痛般,他离开了与爹相处短短半年的屋子,来到喧闹的城镇,有地方便睡,有东西便吃,活得比狗还不如。
在那地方,他学会了许多事儿,学会如何生存下去,也学会如何算计他人,只因……他得活下去,也只能活下去。
日子一日日地过,眼一晃,竟也过了十一个年头,而他……年已二十三。
若是未曾发生过那件事儿,他怕是终生,都将待在那城镇直至老死。
还记得,那日城镇比以往还热闹上许多,好多大户人家全上了街头,总是挤满人潮的街上,被许多穿著盔甲的兵卫们各分一方,清出一道宽敞的路来。
那时,他边狼吞手中的硬馒头,边瞧著这难得一见的情景。没一会儿,一顶他见所未见的奢华轿子,缓缓地自另一头前来。
他听旁人说,是皇帝和皇后娘娘一同出巡视察民况,将两人描绘得如天上的玉帝和皇母般。
轿子,很快地便来到他眼前,他瞪大了眼,手边的东西掉了仍不自知,一双眼紧瞅著轿上的两人看。
是娘,是那晚离开他与爹亲的狠心女子!和……那忘恩负义、夺他人之妻的卑鄙小人!
虽仅是匆匆一瞥,可他认得这两人,认得娘那晚的神情,就是化成了灰,独独这两人他绝不会看错!
轿子走了,人潮散了,他……却仍站在那儿动也不动。
忽然间,他笑了,也懂了,为何爹不敢去追回娘,为何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