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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却一把火想烧死我,想杀了我的孩子!”说起此事,枕春亦是愤恨难当,手心攥得青疼,,满腔怒火只想上去与大薛氏扭打一番。
大薛氏极不在乎的扬眉:“那是你的孩子福薄。你当年一个小小贵仪,何德何能可以使我事无巨细地计算?本便是月牙那贱婢向我献策,我听得有些精妙,便让她去做了。”
枕春张了张嘴,声音酸涩:“月牙?”
“这个月牙出身卑贱,但主意挺多,动作又快。”大薛氏看着枕春的表情满是嘲讽,“你从来都不是最聪明的那个,甚至更多的时候,只是自以为聪慧。不过,倒也有一些本事,能将我拉下马来。”
“若不是陛下忌惮薛家,岂能如此容易撬动你?”
大薛氏脸色一黯,深深吸气:“我待陛下举案齐眉,没有半分逾越。”
“可陛下……你可知道,庄懿皇太后既是天子嫡母,也是杀他生母的罪魁祸首。天子厌恶庄懿皇太后已久,你为登后位杀庄懿皇太后,正中天子下怀罢了!”枕春扬眉,声声诛心,“他治你重罪,打你入冷宫,不过顺水推舟,做个孝子模样。你杀庄懿皇太后的百合,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早在这些年的日日夜夜,在陛下的赦令下,庄懿皇太后药补得还少吗?”
“陛下……竟如此待我?!”大薛氏醍醐灌顶,惊怒至极又笑,“我既知他薄情冷性,却不曾料到有这样狠辣。”
“咱们俱是一样愚蠢!”枕春凄凄笑道,“我恨你入骨,小产之痛数年隐隐作祟,午夜梦回泪水滂沱。这些年,我却不知是月牙做的此等手段,还想着与她井水不犯河水……”枕春怆然。
大薛氏听来颇觉诙谐:“你竟觉得内宫之事,可以泾渭分明,果然天真!我竟被如此愚蠢不堪的你斗倒,也实在是劣迹!倘若如今我尚在位,阿九的儿子,定然已经在我怀中抱着了……”
“她的儿子死了。”
“死了?”大薛氏这才显示出一丝错愕,“按日子算,也该一岁余了。”
枕春苦笑起来:“她的儿子被人以淬血封喉的耳勾扎入脸颊下的翳风穴,我见到时已经夭折了。月牙指认我乃谋害三皇子之人,我措手不及。”
“所以你被废了。”大薛氏恍然,端详枕春既是厌恶又觉玄妙,不禁叹谓,“权柄的斗争,当真是山不转水转。咱们两个,可真真儿都是欺骗他人,又被旁人欺骗的女人。”她拨了拨手,指了一旁一件挂着破洞帘子的耳房,“这间屋子是我的,你进来罢。”
枕春犹豫了一下,提裙随她进去了。
那是一间漆黑沉闷的屋子,低矮的房梁与光亮溜溜的四面灰土墙壁。屋里摆着一张缺腿儿的矮桌子,茅草垫罢两张破了棉絮的青布白边儿的被子,便是床了。
矮桌上摆了两只裂口的瓷杯,一把没有手柄的陶壶。一侧还有削成条儿的黑炭、盛在碟子里捣碎的花瓣儿,和两个青皮的果子。
枕春很是震惊:“冷宫别苑儿,你以炭条描眉、花汁染唇,如此爱美?”
大薛氏淡瞥一眼枕春,冷道:“我乃薛氏乐京嫡宗嫡女,岂能如这些疯妇一般蓬头垢面、不加修饰?!”她说着,敛裙跪坐在矮桌前头,在一旁盛满水的木盆里净了净手,打开陶瓷壶,道,“坐罢。此处没有热水,你要花水还是凉茶?”
“你竟以凉水泡茶?”枕春更是错愕。
大薛氏淡淡道:“我在塌下藏了两只火石,若运气好时,能捡到枯木自能偷偷生火。”
枕春入座,面对面端详了大薛氏一阵,忽道:“进这扇门前,我本是害怕极的。冷宫的生活如何炼狱般摧磨,我在书上、话本里读过许多。我只以为此处会使人日益同化,每日行尸走肉,或是生无可恋。今日见你朽木中绽蕊,我竟觉得松了一口气。”
大薛氏听她此话也略是怔忪,垂下眼睛,捻了一撮高碎细细入了陶壶,似是自嘲:“你以为很容易的?”
这话听来如此伤感。
“安枕春。”大薛氏将指尖儿上的最后一抹茶沫抖落,声音冷冷的,“我是薛氏嫡女,大魏除了慕家,便是薛姓最尊贵了。我不能负了我的姓氏。”她兑了凉水与花沫,端给枕春一盏,脸上露出一丝疲态:“与我说说罢,如今内宫,到底谁人天下。”
枕春饮了一口那凉茶,苦苦涩涩的,带着草木香气,格外震人心魄。她徐徐吐了口气,“柳安然,端阳节时,要封后了。”
“嗬。”大薛氏竟是笑起来,眼底的凄绝再三隐藏仍是流露出来,“你与柳安然那蹄子不是手帕之交情同姐妹吗,她位登凤台之时,竟然是你打入冷宫之日?”
枕春默然。
“也对,也对。这便是女人。阿九与我……也曾是姊妹。”大薛氏自说自话,呷了口茶水,“咱们为人妾室的,削尖了脑袋往上钻,脚下踩着白骨,不就为了一个正室之位。柳安然的出身、德行与才学都堪做皇后。”忽然,大薛氏眼睛一眯,语气怪诞问道,“她有了子嗣?”
枕春不解,答:“她抱养了月牙的儿子在身边。待柳安然登临后位,月牙所出的四皇子……便是名义上的嫡皇子了。”
“哈哈哈……”大薛氏骤然大笑,“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这是何解?”
大薛氏笑得难以停下,扶着瘸腿的矮桌不住颤抖:“她如此年轻,竟也要抱个贱婢的孩子做嫡出,才换来后位。当真是个可怜见的……”
枕春摆头:“如今她为走上后位,抱来月牙的儿子,不过为个名正言顺的册封理由。正如你所说,她年纪还轻,如何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便是做了皇后,往后诞下自个儿的儿子,立为储君便如意了。”
“痴心妄想!”大薛氏一拍矮桌,狂笑起来,“她柳安然此生此世,别想有自己的孩子!”
枕春陡然被晃动的茶水溅了一身,错愕看着大薛氏。
大薛氏笑足了,轻轻将头上松落的木钗贯紧,道:“她柳安然如此痴恋天子,我何尝能够放心?歧阳宫汀兰阁的那口井……”
“那口井我记得。”枕春回忆起来,“清澈幽深,四时落英缤纷,还有幽香阵阵。”
大薛氏莞尔,仿若回到了曾为祺淑妃时那样端庄柔顺又华贵的光华气度,她声音软和,字句说来:“可不是幽香阵阵吗?在你们入宫之前,汀兰阁的那口井里,被我沉了一截厚厚的实实的棕树根芯子,那样的井水便如麝香日日闻着、红花日日喝着、朱砂日日吞着。她为主位之前住在汀兰阁时日已久,便是她知道了,也再也无法回转天命。她想再诞个储君?痴人说梦!”
枕春倒抽一口凉气,始料未及的是大薛氏未雨绸缪的本事如此远密,又想着如今住在汀兰阁里的庶妹安画棠……可惜她们再也不可能知道真相了。
枕春不免叹一句时也命也,一口饮尽那冰冷的苦茶,叹道:“薛袆啊薛袆,机关算尽太聪明。”
正且说着,却见门口那条破破烂烂的垂布被人撩起,一人探了进来,道:“小姐,今日的午膳又被抢完了,奴婢只拿得这些。”那人是大薛氏的贴身婢女红依,她浑身穿得极其简素,但收拾得还算整齐,手里拿着个木碗儿,见里头坐着的枕春与站着的玉兰,吓了一大跳,“这……这……明贵仪?”
玉兰道:“红依姑娘,我家主子……与你家主子一样,如今是庶人了。”
红依便明白过来,端着木碗的手在裙上擦了擦,将东西端了过来:“现下一粒粮都没余下,便是水都抢不到了。明……安庶人……”
“你我都是冷宫等死的庶人,也不必分了。”大薛氏指红衣,“分给她们一半儿罢。”
红依哎了一声,偷偷瞟了一眼枕春,便将那木碗先呈了上来。
枕春只看了碗中一眼,因为得见大薛氏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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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草莓
这世上,唯有爱与美食,是不可辜负的。
自入宫那日起,枕春便割舍了第一样。如今老天爷这般残忍,竟要一并夺走。
她望着红依手上木碗里端着的黑色糊糊和泡在里头的半个沾灰的冷馍馍,咽了咽唾沫。
红依看枕春青了的脸,着意道:“安庶人不要嫌弃,这已是奴婢拼死抢来的了。”说着也颇是不愿意的模样,“我家小姐还不够用,若不是您来了,也不会……”
言下之意,是很嫌弃枕春来分羹的。
玉兰便不服气,说道:“这也不是咱们主子占了你家小姐的便宜,何时再有吃食,我便也去抢便是了!”
大薛氏又气又恼:“闻听膳房的婆子说,你父亲荣升了左仆射。大魏国中,乐京城里,安氏嫡长女与我这薛氏嫡宗女,为了半个馊臭的冷馒头争执,当真好笑极了。”
枕春无奈:“今日只有这些膳食吗?”
“别苑一共住着十五个人。”大薛氏开口道,“我与你曾是主位娘娘,被废黜为庶人打入冷宫,带着一个贴身的人。当朝不入流的宫娥得了宠幸,后得了病抑或是被废弃的,是没得资格带使唤的人的。她们都曾在坤和宫外远远地朝我叩过头,拢共有四人。前朝的罪妃大多已死了,如今还吊着一口气儿的还有三人,身边各打发了一个侍奉的。余下的,还有一位太祖皇帝时的娘娘,老得已经不能动弹了,去见太祖皇帝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儿。”
枕春听大薛氏这样数来,不免皱起眉头。
红依便道:“这样的一座别苑,每日只有正午时才有膳食端来。端膳食的是两个膳房的老嬷嬷,因着老嬷嬷懒惰懒得多抬,每日别苑只有十个馊臭的黄面嬷嬷与一盆糠米煮的豆糊。”
“六宫嫔御好歹都是良家出身,即便是入了冷宫,也敢如此苛待?”枕春十分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能有这些便不错了。”红依怜悯地看着枕春,“您若带了细软,使给那膳房的老嬷嬷,也能得几日宽松些的吃的。”
枕春值钱的东西都被掖庭司搜宫的时候拿走了,剩下的银子也都给了苏白。眼下……她与玉兰头上摸了摸,手上摸了摸,荷包里找了找,才寻出了一只银梳篦与一只压在袖子底的金镯子。枕春问红依,“这些够吃几日?”
红依道:“两日。”
“……那。”枕春当真是认认真真地偏头想了会儿,对玉兰道,“你收着,明日发饭时去拿给嬷嬷,说我后日想吃卤肉肘子和蜂蜜脆皮鸭。”她咽了咽口水又说,“再后日便吃个酸辣排骨与白斩鸡,白斩鸡要鸡肉与酱料分开盛,酱料上得洒满葱花儿。”
大薛氏与红依像看傻子一样看枕春。
玉兰愣了会儿:“哦……”她收起两样细软,心想主子被打入冷宫该不是伤心傻了吧。
“不不不。”枕春又摆摆手,“你明日拿这梳篦与镯子跟梳篦和膳房的老嬷嬷换些没洗过摘过的豆角、桃核、大蒜这一类蔬果苗儿果儿。”
“主子要这些做什么?”玉兰问。
“活下去。”枕春如此道。
当日,枕春与玉兰在别院里挑了一间不漏雨的屋子,收拾了一番。
所谓收拾一番,也不过是铺上稻草,将屋里长霉的薄被迎风抖了抖灰。
那屋子没有门的,也没有窗户,黑漆漆透着股子死人气息。大薛氏说,那屋子里才死过一个老妇,被抬了出去,连物件儿都还是以前的样子。
枕春发现,大薛氏褪去那层为妃子时伪善贤德的外皮,其实是个既毒嘴又难相处的女子。她自矜贵女又自视甚高,不然也不会与小薛氏撕破了脸皮。枕春还是恨她的,当知道是月牙主张害死了自己的孩子时,她仍旧不能原谅大薛氏。
大薛氏对后位的渴望,伤害了许多人,甚至要了许多人的性命。
但眼见大薛氏都或者,仍不愿放弃薛氏嫡女的尊严活着。
她安枕春心比天高,今日但凡想着活下去,又有何难。
别苑树木茂密,一排二房在两座宫宇的夹层中间,抬头尽是又高又大的树叶遮盖,平日里勤捡些枯枝作柴,存起来,待冬日下雪,也能勉强过日子的。肥沃多落叶的墙角土边儿可以种些春种夏秋收的蔬果度日。像果瓜这类摘下来便可食用的,最好不过。又像是豆子、菜苗、蒜的一类,收成时日最短,虽打理起来麻烦些,却是最饱腹的了。
如今有四个人,看着这二丈见方地的熙攘苗苗,还是有这精神的。
想枕春、玉兰、大薛氏、红依。她们四人,如今不必成日绞尽脑汁固宠复宠,或是对付旁人处理一宫庶务,也不必吟诗作画或打扮、收拾、精妆。每日便有了许多许多时间。
漫长的时间容易使人发疯的。
天气一热,别苑的屋子里边便潮闷起来。挑水、洗衣、补缝。做完之后除草、捉虫、浇水。最先能吃的,是葱。葱是最容易养活的了。结实青白些的葱根插进土里,浇水照料几日,便能发出葱叶子来。枕春拆了几次,用磨尖的瓦片儿切段儿,洒在那黑面糊里,吃起来便心里觉得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了。
其实还是很难以下咽的。
但当枕春在自个儿屋子后头发现了隐逸苑中一枝伸过来的青皮核桃树枝时,眼睛便亮了。
有核桃便能榨油,能榨油便能烹菜,能烹菜,她安枕春恐怕便要成为称霸冷宫别苑的女人了。
别苑里头,是一个小世界。这个小世界,由太祖皇帝那一代被废弃的老太妃、先帝的三位罪太妃、当朝被废除的大薛氏与枕春,还有四位不入流的更衣组成。
想要活下去,每个人都得有自己的硬通货。
太祖皇帝的老太妃神志不清,出气多进气少了。偶尔有人闲来无事,进去喂她两口黑糊糊,替她收拾打点一番。她便一口气撑着,也不死透,也算不上活着的。人人都说她是活不到今年冬至那天的。
因为别院之所以叫冷宫,它的冷是枕春未曾见识过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寒冷。
以先帝的三位罪妃为例,尚且算作神志清明的一位张太嫔,便是唯一能用得上炭火的人。她在前朝时候,开罪了少师贵妃,被先帝发落来此。后来庄懿皇太后登顶,故意要与少师一族唱反调,后宫中人也见风使舵。据说这位张太嫔年轻时也算飞扬跋扈的主儿,一口唾沫也吐到了少师贵妃的脸上过。因此掖庭司的人为做讨好庄懿皇太后,便也每至冬日便也拨给这位张太嫔一些黑炭。
此事被当做光辉事迹说到了庄懿皇太后前头,人人称赞庄懿皇太后仁慈,掖庭司也讨了好儿。因此,整个别院之中只有张太嫔有炭火用,也成了掖庭的一项约定俗成的事务。乃至如今庄懿皇太后死了,新负责别院份例的内侍也不知前朝事故,只当张太嫔有什么特殊缘故,仍照样供着。
又说今朝的四位更衣里面,有一位周更衣曾是膳房当差负责做兔子糕点的宫女,原本是被元皇后赏脸提拔起来。后来侍奉了慕北易才封了更衣,据说还得宠过几日。后来因一个不慎撞了当年宓妃施氏的衣裳,便被设计打入冷宫了来。
周更衣做更衣前,有个好姐妹如今还在膳房当差,偶尔偷偷地给周更衣捎些盐巴或者冰糖来。遇着宫里有节庆的时候,甚至还有千层糕与咸口榛子酥。
掌握盐与糖的周更衣,是想与其他人换什么,就能换到的。
更有大薛氏,她那间破屋漏雨、没门、反潮,冬日里下雨的时候,外头小雨里头中雨,外头大雨里头暴雨。但她无所畏惧,因为她的那间屋子门口,贴着墙角,长了一颗青皮的苹果树。大薛氏的青皮果子产量虽不高,也不甜,但胜在物以稀为贵。
而枕春。她仰头望着头顶从隐逸苑伸过来的核桃枝,心里欢喜。她即将成为登顶冷宫别院的女人。虽然……不知何年何月,那核桃才能结下来。
最先结果子的,是草莓。
那两株草莓苗,还是枕春徒手伸出墙垣缝隙,从隐逸苑那边儿连根扒拉过来的。一来一去满手蹭得俱是鲜血,但她还挺开心。甚至……有点羡慕那位传说中的前李朝的妃子。她心中的“结庐在人境”的愿景,不管在世时有没有品尝过。但她如今死了,她生前生活的地方,能令别院的这些女人们,远远抬头窥见。这重重金紫宫殿下头,一块儿田园隐秘的山水,是一个女人在深宫中渴望自由,不肯向泼天富贵屈服的灵魂。
草莓苗被枕春扒拉过来的时候,稀稀拉拉地快死了。
她好水好光地将养几日,每日来看着那叶子祈愿,终于在天热的时候,结出了小指甲大小的果子。那青青涩涩的小果子日益在枕春的精心照料下长大,虽不泛红,却渐渐有了颜色。
枕春以前是不知道草莓如此难以栽种的,总觉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