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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不许再缠着我,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谢天的声线笔直不带任何感情,脸上毫不遮掩的厌恶把钟意的心瓦解成一点一点的罅粉,那样的耻辱,那样的痛,就算午夜梦回她还是能感到那种彻骨的冰冷,如同鼓着气泡的硫酸在每根血管里叫嚣,噬骨焚心的恨意一寸寸的煎熬着她的皮肉,钟意只能拼命咬住嘴唇才不至于呜咽出声。
江哲麟睡眠质量向来很好,奇怪的是他总能感应到她的梦魇,江哲麟迷迷瞪瞪的样子有些孩子气,抿起的嘴唇唇角微卷,讲着不着边际的冷笑话,身上的真丝睡衣微微沁凉,手心却干燥温暖,江哲麟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温声哄她:“不怕了。我在。”面对钟意细水长流的眼泪,江哲麟偶尔也会抓狂:“我就不该依着你。就该把你办老实了,我看你还有力气哭?”
两种记忆交错着上升。钟意的神经像被两个小人各执一头,被牵得直发紧。钟意觉得头痛欲裂,接着就出了一身冷汗,朦胧中听到一阵熟悉的猪八戒背媳妇的音乐,胃部习惯性的抽痛了一下,钟意猛得打开眼睛,正好撞上一道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视线,钟意只觉得太阳穴怦怦直跳,不由自主的惊叫出声:“谢天!”
钟意和谢天的姿势其实很暧昧。钟意的脑袋毫不客气的枕着谢天修长的腿,身侧横着谢天的胳膊,谢天的表情过于宠溺,以至于他身后的灯光也显得一片模糊。这里似乎是谢天的办公室,装饰简单,线条爽朗,除了一副十字绣,一点多余的摆设都没有。钟意的眼一涩,那副十字绣她拖拖拉拉的绣了很久,连针脚都没压平,也亏谢天这么如珠似宝的供着,都不够他丢人。
尽管如此,谢天还是保持着翩翩君子的风度。
谢天扶起钟意的背,微笑:“小乙,我真是佩服你,居然坐在椅子上都能睡着。”
钟意像被人打了数十针肉毒杆菌,笑得非常僵硬,转移话题的功力也不高明:“你的演讲挺成功的吧?”
“一点都不成功。”谢天半真半假的说,“我单注意你在那儿打瞌睡了。”
钟意的笑容僵硬得彻底,她下意识的掐掐手指:“贺玫他们呢?”
“我让秘书先送他们回去了。时候不早,我送你。”谢天欠身起来,冲着钟意飞快的笑了一下,他指指她的包,“江哲麟的耐心真是十分不错。”
钟意很快意识到谢天在说什么,她慌忙打开手机,果然屏幕上满满都是江哲麟的号码,最让她惊悚的是,江哲麟居然屈尊发了条短信。江大BOSS向来比她更懒更贪图方便,对于发短信这种低速又低效的活动向来嗤之以鼻,现在怎么突然就转了性?
虽然只有“速回”两个短短的字,钟意几乎都能想象江哲麟摁着键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别扭模样,心底有种情绪如同羽毛般飘飘荡荡的填充在胸口。钟意不自觉的笑了笑,正撞上谢天深深的目光,谢天动了动嘴唇,半晌才道:“小乙,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钟意刻薄的挖苦道:“自然不比谢少爷前呼后拥的风光。”
谢天苦笑,下意识的伸出手,最后却颓然的落下:“小乙,每个人都有苦衷。”
“苦衷?我知道,我知道!”钟意哈的笑了一声,“我是燕雀不知鸿鹄之志,当初要不是您嫌我是绊脚石,我现在也不会被人如珠似宝的宠着——这么说起来,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拜您所赐!”
谢天闻言讥讽一笑:“你以为江哲麟真的爱你?”
钟意无所谓的耸耸肩:“谢天你别一副胸有成竹,无所不知的模样!就算不爱又怎样呢?当初我们不还是爱得死去活来,最后又是什么下场?”
“可你从来不敢向他要一个真相。”谢天眉峰不动,往前跨了一步,“小乙,我想你知道,我的左手边,除了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别人的位置。”
“呵,谢天,你仗着什么以为,只要你勾勾手指,我就得像只哈巴狗一样屁颠屁颠的凑过来?你做梦!”
谢天叹了口气:“不要犯傻。钟意,你的演技连自己都瞒不过。就连说梦话,你叫的都是我的名字,而不是你的丈夫。”谢天盖棺定论,微微一笑:“我不仗着什么,我只仗着,你还爱我。”
第 11 章
“啪”的一声,几乎是下意识的,钟意已经一巴掌甩在了谢天的脸上,指尖微微发颤,有种酥麻的痛意从神经末梢传来,疼得让人几乎背过气去,却有种隐隐的快意。
她早八百年就该用这么招呼谢天了。
报仇,雪恨。
多痛快。
钟意努力地抽动嘴角,好不容易才牵出一个胜利的笑容来,正想开口,原本上翘的嘴角却抑制不住的抖了抖,唇间吐出的第一个音节最后变成一声压抑的呜咽,钟意抬起脸,眼泪已经不知不觉的滚出眼眶,泪流满面。
两年前她丢盔弃甲,两年之后的钟意依旧是个可怜的逃兵。
谢天用手背蹭了蹭发红发烫的左颊,纷乱的色彩从沉沉的眼底飞速滑过,紧接着谢天抿唇一笑,笑容里有微不可见的悲凉:“小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总该消气了吧?我的提议,希望你能认真考虑考虑。”
眼前这个男人,皮肤比两年之前黝黑了不少,成熟的男性气息牢牢的攫住她,那双眼睛在暧昧的光影里显得愈发深长明亮,笑容却很陌生。
他可以这样对她笑,同样也可以把笑容送给江思妍,或者其他女人。
念及此,钟意只觉得心脏狠狠一缩,一种痉挛般的痛楚瞬间传到四肢百骸,钟意抱着胳膊,笑容惨淡又凄惶,和她构想中的高傲冷艳相去甚远,钟意努力撑平自己的声线,不甘示弱的与谢天对视:“谢天,别以为你无耻,我就非得犯*贱的跟着你一起无耻。就算被狗咬了,我还能去打狂犬疫苗。更何况你不过是猪狗不如的东西,凭什么拽着我和你一起发疯!”
颤抖的尾音回响在空荡的办公室里,被不断反射、放大,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切割着彼此的皮肉。
饶是教养再好,谢天也忍不住咬牙切齿,他捏住钟意细白的腕子把她摁倒在墙上,高大的身影整个的摄住了她:“钟、意!”
钟意一点儿也不怕他,只是倔强的抬起下巴与谢天对视:“谢天,你干什么?就算乱啃乱咬也请你分清对象!我是你未来金主的嫂子,请你放尊重点,千万不要让你的苦心孤诣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卖身求荣可以,但你休想给自己立牌坊——哈,我看你明明是志存高远,野心远不止于此吧!就你那样还想坐享齐人之福,我告诉你,你做梦!”
谢天眼里燃起灼灼的杀气来,最后却变成一片森冷的冰川,他不由自主的松了手,任由钟意对着他拳脚相向,而谢天只是一味的笑,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即使再悲怆难过,也必须微笑。
谢天颓然的样子落进钟意眼里,像一把极薄极长尖刀划过心口,沁出一溜细密滚圆的血珠。
积习难改,沉疴深重。
明知不可以,钟意的内心却被谢天的一举一动牵扯着。她濒临崩溃般的靠着墙边滑坐下来,又突的惊叫一声,推开谢天横过来的手臂,几乎是落荒而逃。
钟意仓皇的在寂静的办公大楼里穿梭,高跟鞋打在光洁的大理石面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直至踉踉跄跄的冲进电梯,钟意才回过神来,她缓缓的抬起头,只见谢天站在走廊拐弯处的阴影里,垂在身侧的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而他依旧在微笑。
钟意眼睁睁的看着电梯门把谢天的身影吞噬殆尽,有一瞬间的神思恍惚,仿佛被一股蛮力拽回很多年前某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她刚和谢天话别踏进寝室,就接到他的电话,谢天的声音听起来泄气又无奈:“宝贝,怎么办,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钟意急匆匆的扑到阳台上,果然看见谢天正捏着手机,在夜色里冲她朗朗的笑,他穿着藏青色的及膝大衣,那样专注的看着她,眼里跌落了万千星光。
钟意只觉得两颊火烧火燎,嗫嚅半天才嗔怪道:“肉麻!”
“肉麻还不是把你骗到手了?”谢天单手插兜得意非凡,“小乙,你就吃这一套。”
回忆的美好,更衬出现实的不堪。
亏心事做多了,走在写字楼里都能遇见鬼。刚跨出电梯,钟意便和江思妍撞了个满怀。
江思妍一见是她,连忙笑盈盈的把钟意扶起来:“嫂子嫂子,咱们真有缘,又见面了诶!”
江思妍一边说一边眯起了眼睛,大地色系的眼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江思妍穿着碎花底子的连衣裙,搭配一款裸色披肩,一双玉腿修长笔直,包裹在针脚细密的黑丝袜里,踩着一双柔软又淑女的黑色平底鞋,江思妍的长发蓬松卷曲,嘴角有一丝顽皮的笑意,优雅狡黠如同公主一般。
见到钟意,江思妍显得格外高兴,她亲热的勾住钟意的肩膀,猛一阵打量:“咦,嫂子,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
江思妍的优点是单纯,缺点是太单纯了。她丝毫没意识到钟意的尴尬,一脸八卦的掐下巴:“哟,哟,哟,别跟我说是眼睛里进了沙子啊~我这里很聪明的!”说还煞有其事的指了指太阳穴,逗得钟意噗嗤一笑,郁结的心情微微松动。
跟江大BOSS处久了,基因也格外容易发生突变,钟意最近的装功见涨,闻言立刻拉长一张脸,愤愤的表情:“可不是吗?最近空气质量真是差得令人发指,有关部门简直玩忽职守,尸位素餐!”
江思妍闻言咕咕的笑起来,直捶钟意的肩膀:“嫂子,你不许逗我笑——你看你看,我的保温桶都要撒了。”
钟意这才注意到江思妍的纤纤玉臂里正挎着一只保温桶,深墨绿的颜色,圆润大方的造型,靠近桶底的角落上隽了一行纤细漂亮的花体字,是一个颇负盛名又历史悠久的品牌。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往往在这种不经意的地方体现。
跟着江哲麟的这几年,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会时不时的从钟意心底溜出来。江哲麟是个不折不扣的玩家,拍古董养军马开赛艇等等等等,动静咸宜,文武双全,无论谈起某样奇技淫巧,江哲麟都能发表恰到好处又鞭辟入里的见解。
钟意起先只是觉得新奇,后来就有些招架不住,总被江哲麟长吁短叹的取笑,感觉总是不咋地的。
“嫂子,我让你看看我的手艺啊。”江思妍性格开朗,话也特别多。她像只小松鼠似的把手一抱,一边嘀咕着“开啦开啦”,一边神秘兮兮的揭开保温桶的盖子,香气随着蒸腾的雾气翻滚出来,不经意间就舔湿了钟意的睫毛,滚圆的水珠沉沉的坠着,一下一下的拉扯着她的睫毛。
钟意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这是……”
江思妍笑容明媚,曲起手指敲着保温桶的边缘:“牛鞭,羊宝,腰子,嫂子你觉得是干嘛的呢?”
钟意只觉得喉咙涩涩的,连声音都开始冒出嘶嘶的酸气:“……壮阳?”
“Bingo,答对了!”江思妍用肘子抵了抵钟意,笑容暧昧,“看样子嫂子也是同道中人嘛——不会吧,我哥明明是闻名A城的擎天柱好不好,他也会不行?”
钟意只觉得嗓子像卡住的磁带般,发出喀呲喀呲的杂音:“还有谁不行?”
“我不能说,我不能说。”江思妍夸张的捂住嘴巴,连连摇头,瞪大的眼睛纯真又无辜,“不然谢天非打死我不可!”
原来是谢天。
原来他们已经发展到了这步。
钟意实在笑不出来,努力了半天才把嘴角上翘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她冲江思妍挥了挥手:“快上去吧,这种东西冷了就会很腥。”
“知道啦。”江思妍抱着保温桶甜蜜的笑笑,这才想起被自己跳过的重大历史问题,“嫂子你怎么在这儿?你该不是忘了,今天是我哥生日吧!”
看着钟意一脸呆滞的模样,江思妍就知道大事不妙:“我中午逛国泰的时候,刚好看见嫂子嘛,就以为嫂子在替我哥挑礼物……嫂子,对不起啦,我还跟我哥通风报信来着,让他乖乖窝在家里等惊喜,好吧,其实我还趁火打劫了一把,我哥都答应赏我座写字楼让我当包租婆,嫂子你不会让我美梦落空的,哦?”
钟意被江思妍搅得心乱如麻,只能胡乱的点点头。
今天居然是江哲麟的生日?钟意被这个认知轰得晕头转向,下了出租居然多打赏了司机五十块钱。
除了应酬多一些,江哲麟绝对够得上好老公一枚。
钟意平时洗洗涮涮很勤快,真碰上自己想吃点儿什么玩点儿什么就懒得出虫。明明想吃芒果想到死,她宁肯对着电视啃薯片,也绝不肯打电话让超市送货上门,偏偏她又有那么点儿贼心不死,爱而不得的直接后果就是她走到哪儿就念叨到哪儿,后来对着江哲麟那张俊颜,她都能自行yy出斗大的芒果来。
大概是她的怨念太深,或者是江哲麟对她不切实际的想象忍无可忍,反正从婚后一周直到现在,对开门的冰箱里常年屯着五颜六色的蔬菜瓜果,慕斯蛋糕,巧克力混搭冰激凌。除了那些贵得吓死人的品牌,江哲麟也会买些她喜欢的市井小吃。
钟意常常为江哲麟的选择性记忆所叹服。有时候,他分明漫不经心的冷眼旁观,却连细枝末节都记得非常清楚;有时候,他明明一脸专注的模样,却依旧能对着差点没替他提鞋的这个总那个总,异常坦然的问出一句:“请问您哪位?”
钟意想得入神,刷了几次门卡都没成功,终于开了门,迎头撞来的是满室漆黑,钟意拎着高跟鞋走马观花似的绕了一圈,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赤着的脚底一样,凉凉的。
钟意又退回玄关,扶着鞋柜发了很久的楞。
折腾半天她终究还是自作多情了一把。
也对,今天不知有多少人挤破脑袋想为江大BOSS庆生,鲜衣怒马,繁花着锦般的烈火烹煎下,江哲麟能想起她?
钟意颇有自知之明的摇了摇头,不嫌她碍事已经很给面子了。
至于数量多得恐怖的未接来电们,谁知道呢,也许江哲麟是想警告自己不准查岗,也有可能是他不小心摁错了键,再不济便是一群无聊的公子哥在玩真心话大冒险,自己要是兴冲冲的拨过去,才会被他们取笑吧?
钟意不知怎么的就有些泄气,干脆很不淑女的滑坐在地板上,可怜屁股都没坐热,她脚上就遭到一记偷袭。
“杵在这儿干什么?怎么,还想我请你?”江哲麟两手插兜,表情隐没在黑暗里模糊不清,不过脚下可没闲着,趿着拖鞋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的踢了踢她的小腿。
被压在心底的委屈犹如顶开石子茁壮成长的小苗,钟意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抽了,反正那颗心一下子就像泡在盐水里,汹涌出满满的委屈来,偏偏江哲麟还是这么凶神恶煞的看着她,把她的唇角压得越来越低,钟意把嘴巴一扁:“能不能抱抱我?”
江哲麟抿唇不语,只是压低眉毛看着她。
钟意被江哲麟看得有些发窘,心里把自己唾弃了千万遍,还嫌今天不够丢人么?
“那算了!”
钟意手脚并用的绕过江哲麟,那双傻里傻气的粉色拖鞋终于遥遥在望,还没等她伸出手江哲麟已经扣住钟意的腰,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她扛在了肩膀上:“钟意你O型血?”
钟意不明所以:“啊?”
“你也好意思学别人露腿?不知道你那两条腿跟你血型一模一样么?”江哲麟口气不郁,好不容易说个笑话还冷场到底。
钟意心虚的扯了下裙子,确实开得有点那啥了,虽然没跟江思妍两根竹竿似的杵着,但怎么也够不上O型腿的级别吧?
冷不丁江哲麟又开了金口:“去哪了?”
钟意只觉得脖子被一只鬼手掐着,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生日快乐!”
除了字数尚且对仗,这一问一答没有任何的因果联系,可这么段数极低的转移话题,居然还收到了一点点微薄的效用。
江哲麟哼了一声:“你还记得?”
“记……得……”钟意一边回答一边打量着江哲麟的神色,废了好大劲儿才把两个字儿吐完,她想起什么似的在江哲麟身上踢胳膊蹬腿:“你饿不饿,我下长寿面给你吃?”
江哲麟那双电死人不偿命的桃花眼微微一眯,老实不客气的在钟意的屁股上招呼了一巴掌:“你再动一下,我就真饿了。”
钟意路过超市的时候,不单称了些面,还买了蛤蜊和丝瓜,元宝般的蛤蜊洗净去泥,碧绿色的丝瓜切成长条,一一丢进罐子里,闷上盖子,听着水泡翻滚破裂的轻响声,钟意感到一阵难得的轻松。
江哲麟时不时的过来监工,一只手霸道的整个圈住她,另一只手则扶着筷子专心致志的捞蛤蜊吃,一缕较长的刘海从他的额角垂了下来,虚虚的扫过钟意的左颊,像是小狗绒绒的毛,一点儿一点儿的在钟意心上翻着、挠着,细细的痒。
玻璃窗上被热气呵上了一层薄薄的雾,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映在上面,显得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