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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爱无爱,都刻骨铭心(出书版) 作者:目非-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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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远将目光投向潘宁,看到的是潘宁一节白皙如藕的后颈。
  “如果我不是早早认识了你,恐怕,也就不在你生命里了。”潘宁苦笑。
  “我们一定会遇上的。那么深的渊源,错过了这场好戏,造物主会很寂寞的。说实话,跟你交往就像一场赌博。明知没有好结果,总抱着万一的希望。希望,其实不是个美好的词汇,尤其是不切实际的希望,反而会给人带来痛苦。”
  “我早就不在乎了。”
  “但你那时候在乎。”
  “我们不能重来吗?至少我们现在,好端端地活着,就不能解开心结,痛痛快快在一起?”
  慕远脸露惆怅,“我也想。但没用。”
  潘宁抖抖索索地从一堆照片里捏出他母亲的相片。光彩照人的徐曼在镜头里灿烂地微笑。后边一树桃花不及她千万分之一的风情。
  “是你妈妈的缘故吗?”潘宁想了想,说。
  “不是。”慕远接过相片,仔细地审度母亲,母亲在虚白的阳光下冲他笑,旧影如梦,晃得他眼睛发酸。他觉得自己跟母亲就像光与影的关系,母亲在正面,无遮无拦,他在阴面,绿苔森幽。虽然彼此充满成见,却始终是唇齿相依的关系。
  “你,长得像你母亲。”
  慕远点头,从单独的信封中取出一张,“我这里还有一张。小潮给我的。”
  “这一张我都没有。好年轻。”潘宁凝视着18岁的自己在相片里意气分发。
  “我给小潮做了一个月家教换来的。后来小潮就想法撮合我们。”
  “原来是这么回事。你当时为什么不主动跟我说话?”
  “老实说,不敢。那个时候,觉得女孩子都是女神,得小心翼翼膜拜。不像现在,什么都无所谓,没了煎熬与反复盘算,得到、失去都一回事。”
  慕远又指指箱子,“这是我的全部家当。除洗漱用品和替换衣服,需要带上的竟也不多。其实这些也都可以放弃。”
  “我算不算你的行李?”
  慕远笑,“你是我抢来的,你看我是不是该定义为赃物。”
  慕远去洗漱的时候,潘宁换好仔裤和T恤,然后拿着遥控器找节目看。
  切换到G市卫视的时候,她猛然停住了,荧屏上闪出几个她太熟悉不过的穿制服的身影,主播在说:“……宁远集团涉嫌一批高科技零配件走私,据海关透露,该集团与8年前的夜来香专案存在较深渊源。……为了彻底侦破案件,海关缉私干警不顾个人安危,深入敌营,保护国门,发生了很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
  画面切换到医院,缠满绷带插着呼吸机的唐末死人一样躺在病床上。
  “宁远集团这几年的发展可用突飞猛进形容,从默默无闻到成G市的支柱产业只花了短短5年。从正常的资本积累来看,这几乎不可能。都说做进出口生意的难免跟走私沾边。宁远也少不了这方面的传闻,但此前一直没出过纰漏。不仅完好无损地躲过前几年呈高压态势的打私风暴,还通过兼并倒闭企业获得迅猛发展。若非海关实施无间道,暗中排查,取得有利物证,宁远有可能就此由黑转白。……宁远的发展壮大引我们深思,如果纯粹靠走私分子投机取巧,是不是一定能冲破各道关口?它的背后有没有一张利益网络,我们静候侦查结果……”
  潘宁一屁股跌坐床上:唐末前几天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知道唐末一直在调查宁远,为此吃过不少苦头。
  那么慕远,会不会跟宁远有关?潘宁忽然一个闪念。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绑架她,会不会就是走私集团一员,在走投无路时学他父亲,拿她作交易?
  一念至此,心上一片寒凉。
  愣过神来,发现慕远不知何时回了,一双眼睛同样专注地盯着电视屏。
  潘宁颤声道:“这就是你绑架我的原因?如果是,太让我失望了。”
  慕远没回应。
  “你就坦白吧,不就是要我爸放你一马?有没有必要用感情作遮羞布?你接近我是一早就谋划好了的,是不是,然后,我的孩子,所有让人崩溃的事……就只是为了今天。”潘宁继续语无伦次地控诉。
  慕远让她发泄了一阵,才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跟你刚刚看到的新闻有关联?电视上提我的名字了,还是放到我的镜头了?”
  “你敢发誓你跟宁远毫无关系?”
  “我没必要发誓。”慕远还是很平静,“宁远那么多人,一个个都有罪吗?你父亲跟宁远的总裁走得也很近,你怎么不怀疑他是宁远的后台?”
  “你胡说。我相信我爸的为人。”潘宁瞪他一眼,又急促道,“你能不能让我跟我爸通话。如果你是无辜的,一问便知。放心,我不会涉及绑架的事。”
  “你实际上更关心唐末的生死。”
  “唐末的生死和你的身份我都想知道。”
  “随便。不过之后会出现的后果我也无法预期。”慕远从枕头下取出手枪,在潘宁讶然的视线里用枕巾慢慢擦拭。空气炎炎生烟,好像一触即燃。
  总有针锋相对的一刻。他对此,并不是没有准备。只是可惜了,一上午的和谐氛围,终究是空。
  慕远的姿态让潘宁愤怒。
  愤怒给了她破釜沉舟的勇气。她抬起下巴,轻蔑地说,“有本事打死我吧。”在他的注目下,拨电话。
  “爸——”听到父亲的声音时,潘宁感觉委屈,眼泪一下子蒙上来。
  “宁宁?”父亲自然是诧异的,但很快说,“你嗓子不行,感冒了,需要找大夫吗?”
  潘宁听父亲这样说,不觉好笑。这是当年绑架事件发生后她特意跟父亲交待过的暗语,生病表示受坏人劫持,处境危险,找大夫就是需要他立即出动警力。这么多年过去,想不到父亲居然还记得。
  “爸,我很好。唐末怎么了?”她直截了当问。
  “哦,你知道了?”
  “电视上看到的。”
  “车祸。不过,你别太担心,已经度过危险期。易慕远在你身边?”
  “你怎么知道?”潘宁抓电话的手紧了紧,侧看慕远,已经收了枪,正在收拾行李。
  “没为难你吧?”
  “爸,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他——对我做的事?”潘宁一阵眩晕,感觉一张网从天而降,而所有人都在兴致勃勃地旁观她自投罗网。
  这一想象令她急火攻心,她勃然大怒:“你们拿我做什么交易?爸,我这不是第一次,我的命是不是不重要啊。你别否认,我知道当年,你根本顾不上我的命,要不是唐叔叔救我,我就死了。爸,你不要我,我就跟妈妈走,你怎么能这样——”潘宁的声音哽住了。
  “宁宁,你别胡思乱想,爸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爸的心肝宝贝,爸绝对不会允许你出事的。相信我。”
  “那么告诉我,易慕远,是谁?”
  电话那头短暂停顿,然后有声音一字字传来:“他是宁远的幕后老板。他在劫难逃,涉嫌巨额走私、指使杀人。抓到后,基本就是个死刑……你明白他为什么要找你了?”
  “……”潘宁猛然看向慕远,一张脸爬满惊恐。
  慕远走过来,将电话切了。
  潘宁呆愣愣地看着他,依旧保持方才惊惧的神情,好像魂灵被吓走还没回来。
  “很失望吧,有其父必有其子。”他自嘲着,“用不用绑架的手段,我犹豫过的。但是,换个形式,本质上没什么差别。没错,我们之间,什么时候都是远远的。一开始就远,后来更远。”
  潘宁忽然流泪。眼泪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汹汹涌出,但没有一点声息,像一个悲伤到没有后路的人。
  慕远在那仿佛没有止境的眼泪中失神。他本以为她会愤怒,谴责,鄙视,而后不顾一切地逃生。这他有准备,他猝不及防的是她的眼泪。她究竟为什么而哭?
  但是,渐渐的他好像明白了。他要死了,她悲哀的是他的绝路。
  ——纵然我是个被法律处以极刑的人,还是有人贪恋我的存在。他喉头辣辣的,有了苦涩的笑意。而这样的慰藉又带给他更加悲凉的滋味。
  在她纷扬的泪花中,他并不算漫长的一生在面前掠过。
  他对自己说,有没有可能不走这条道路?命运的每次伏击,是不是同时隐含了转机,只是他看不到。
  他想起母亲给他的遗言:妈妈知道,如今在你面前的是一块彻头彻尾的浓黑,妈妈帮不到你,任何人都帮不了你。但是,你要相信,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你要挺下去,挺到黎明到来。
  他不知道怎么跟母亲讲,不是他不想挺,是他的生命等不来黎明,最多只有烛光相伴。
  就像眼下。潘宁的眼泪是长夜里一簇幽光。只是,他已经放弃相信黎明终会到来。
  慕远发出一声长叹,将潘宁笼到怀里,用手掌拭掉她的眼泪。“你走吧。我不值得你掉眼泪。人到绝路,念头瞬息即变,有时候没有理性,请你原谅我对你的伤害。”他把她往门外推。
  “告诉我,你爱我吗?”潘宁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慕远点点头:“是。我爱你。”
  “你是在爱我吗?”潘宁提高嗓门,情绪如山洪爆发,“你爱我,就不能给我一个安身之所?你爱我,就不能正正经经做事,堂堂正正做人?那么多光明大道,你偏要走窄路?这是在爱我吗?这么多年,我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平安,哪怕平庸,可这个最起码的要求你怎么还达不到?慕远,你知道吗?我怀着孕跟你交往受多大的惩罚,可是我下定决心要给你一个归宿,所以,就算是孩子我也可以不要。我规划好了一切可你却用这种方式让我难过你是在爱我吗?”她的声音微弱下来,脸上的泪却越聚越多,在一片动荡的迷雾中,慕远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她紧紧拽住了,“如果你爱我,就不要推开我。我跟你走,能走多久就多久。能走多远就多远。我要在你的身边。哪怕你是个千夫所指的罪人。”
  慕远闭上眼,喉头呜咽。

  8

  徐曼15岁那年被人贩子拐了,卖给一个40来岁绰号叫老锄头的光棍为妻。那个男的心疼那笔钱,把买来的新娘当牲畜一样使。徐曼几次逃跑未果,每次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她渐渐灭了逃的心,一日日挨着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
  那村子叫小雨多,其实是块干旱的地方,地名只是传达了村民解除干旱的心愿。每天天不亮,徐曼就要走三里山路到山下挑水。这不是个轻松的活,一副担子百来斤,压得她身子骨都要垮塌。有次去得特别早,看到井沿候着个年轻后生,没带桶,见了她就脸红。徐曼认出是村西头易家的男孩儿,与她年龄相仿,还未娶亲。
  徐曼把桶放下,男人熟练地转动轱辘,将她的水桶装满。徐曼拿扁担欲挑的时候,他抢过去,矮身将桶挑了起来。水桶随着山路晃悠悠的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并没一句话。只是到村口的时候,男人将水桶放下,对她说了句,明天还是要早。
  自此后,两人就像幽会一样,走晨曦亮起前那段灰蒙蒙的山路。徐曼的生活渐渐有了期待。有一天,装满水,男人熟门熟路要担起的时候,徐曼抱住了他。男人身子急颤了下,只是片刻,一个大力,天崩地裂般抱住了她,抱得她骨头酸痛,胸腔窒息。
  “我喜欢你。第一眼见你就喜欢上了。我每晚打你家门前经过,看着纸窗上映出你和他的影子,他不是人,我恨不得杀了他。”
  “那你杀了他吧……杀了他我跟你……”
  两人寻着彼此的唇,舌头卷在一起,手脚忙作一团,在水井边,急煎煎地做了那事。之后,徐曼用他的褂子擦净自己的身体,抓住他的手,双眸泛出雪亮的光,“带我走吧。”
  “可是,我老母怎么办?家里三亩地怎么办?”小易挠着头皮,望着层层叠叠绵延无尽的山说,“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里,可我们逃到县里还是会被抓住的。”
  “那我们就去省城,去首都,总有可去之处,总有容身之地。”
  “太远了。我害怕……”
  “那你跟我做这事就不怕吗?我告诉他去。”徐曼扣好衣服,赌气去担水。小易拖住她说,“我也想跟你和和美美过日子,但事情太大,慢慢来,好不好?”
  两人一边幽会一边谋划出逃。但小易生性胆小,不愿冒险,计划总是一拖再拖。男女之事就如纸包不住火,最蠢的永远是当事人。一天,他们俩在井边刚交叠在一起,仰面的徐曼惊见老锄头手抓菜刀朝小易后背砍来,她边喊边用力推小易,还算小易反应快,老锄头的菜刀只在他背上划过一道口子。老锄头两眼喷火,骂着操尽人家祖宗先人的话,疯了一样追着小易砍。看热闹的村人越聚越多,小易赤身裸体又羞又愧,最后束手就擒。
  老锄头没有告官,自以为聪明地选择私了。他把自己老婆和小易捆在村中央的老槐树上示众,又问易家要5000块钱作赔偿,那是他当年买徐曼的价格翻倍后得出的数目。他觉得应该算上利息和精神损失费。易家凑出2500,其余打欠条,这样才算放了小易。老锄头觉得成就了一桩不错的买卖,没想到却让原本软弱的小易破釜沉舟。好面子的小易说什么也不想在小雨多住下去了,他去了县里打工。
  有一天,徐曼收到小易母亲偷偷塞给她的纸条。小易把自己打工的地址告诉她,叫她找个借口出来,他们远走高飞。
  徐曼正好怀孕了,跟老锄头说不舒服要去县医院看看。本来,村子里对徐曼肚子里的种就有风言风语,老锄头正好也想去作作检查,以正本清源。报告要第二日才能取,徐曼说,来来回回太折腾,怂恿老锄头在县旅馆住下。摸黑,徐曼偷偷跑去找小易。两人连夜直奔火车站,就近买车票。这一坐坐到厦门。
  厦门与台湾隔海相望,改革开放后,海峡两岸的渔民开始有了民间交往,第一次大规模的海上走私风潮顺势掀起。那时候每天停泊或者游弋在台湾海峡的港台走私母船及大陆接货小船有几十艘甚至上百艘,而私货的交易点一般都在晋江和金门的海面上。晋江沿海地区的很多群众,见有利可图,一窝蜂学习驾舟开船,参与海上“水货”贩运。小易当时做马仔,负责在码头搬运货物。
  他的老板,绰号“野狼”,以前不过顺时而动,赚点小钱,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带起兄弟来,因为资历和为人老实的缘故,小易颇得老板信赖,在他手下排名第五,老板叫他老五,别人尊称五爷。小易开始发达,饮水不忘挖井人,他对野狼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时序进入90年代,野狼找到来钱更快的行当,业务所需,小易举家迁往广西。他们逐水而居,在一个叫杨美的小村庄,安家落户。那时候,慕远还叫路生,上着小学,是个文静瘦弱的男孩子。
  他喜欢杨美,一个靠江的宁静村落,保留着较多的明清建筑,有种遗世独立的气质。老人们总是喜欢坐在门口,手里头干着点活,眼睛时不时瞅着外面,太阳金灿灿的,总似有什么盼头。而孩子们大多聚在码头啸叫。面前那条江叫左江,窄长窄长,总有轮船、驳船来来回回地过,带走孩子们远飞的梦想。
  村子是穷的,大多数人家靠种香蕉为生,生活捉襟见肘。要到若干年后,这块地方被开发成旅游景点,就像周庄一样,他们才能靠游人赚点钱。但他朴素内敛的气质却让他永远不可能像周庄一样名声外传,然后铜臭滚滚。
  路生的父母工作时间不固定,经常一个电话,就仓促外出,若干时日后再回家。他们从码头现身时,总有一帮小孩跟在屁股后头像过节一样起劲,因为,父母总会给他们带糖吃。别人把他们当华侨,因为他们家显而易见的有钱。他们家的房子是租的,但里面全部是现代化装修。村人听说他们家按抽水马桶后排队上门参观,觉得神奇。不过,路生从不觉得有钱是件骄傲的事,相反,他小小的心充满孤楚。他觉得钱割裂了天伦之乐,让他变得孤零零的像只丧家犬。
  他的邻居是个婆婆,也许年纪并不那么老,40来岁?看上去却已经是老太太的模样。他叫她陈阿婆。他父母不在家的日子,他就被委托给她照看。
  陈阿婆是壮族人,高耸着两块颧骨,厚着紫红的嘴唇,讲一口他不怎么能听得懂的方言。但是也不妨害他们俩正常交流。
  陈阿婆看他们家园子那么大却荒废着,就给院子除了草,用镰刀划出一块两米见方的地分配给他,说:“我们一起种东西,看谁种得好。”
  他学着阿婆的样子耕地、播种、浇水、拔草。他很性急,每次回家就对着泥土看:什么时候长出来啊。
  阿婆说:莫急莫急,等你考试考100分就出来了。
  这块小小的地,在他此后漫长的寂寞生涯,带给他很多的慰藉。
  阿婆在岛上种着香蕉。有时候,她会划了船带他去,大多是黄昏的时候,夕晖在水面犁出一道光芒万丈的路来。旁边,没有受到光线的地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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