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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人如此不讨人欢喜,就算空长了副好皮相,又有何用。如燕顿觉母性大发,恨不能把这没家教的臭小子打回娘胎,重新改造。
“这里是洛城,”如燕拿出当初教如沐的热情和耐心,微微一笑,“你可记得家住何方?为何会衣衫褴褛,倒在这儿呢?”
她深知自己长了副妖娆魅人的面孔,每回只消这么销魂一笑,再刁钻的孩子,必定也是一时半会地失神,听话无比,百试百灵。
少年想也不想,冷淡至极地抛出一句,“忘记了。”
失忆?!
她何德何能,出门散个步,还要摊上个失忆裸 身少年?从少年一脸冷淡的表情,直看到他圆润小巧的脚趾头,如燕眯眼,思考 。
如今要想置身事外,只有一条路可走。——
如燕默默地后退一小步。
少年乌黑的眸子盯着她,没有说话。
她又默默地退了一小步。
背后不远处,老叶极轻柔地,“喵”了一声。
如燕深深吸气,回头盯着老叶,不解,
“你到底要我如何,难道还要带他回去不成?小岚和好婆的店里本就生意不济,三十两银子出了手,要回来就难了,如今再加一张嘴,到底是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集够银子!你总居心叵测,千方百计阻着我去见如沐,到底安得什么心?!”
不说倒也罢了,如燕越说,心里越是不满,不觉语气也随之刁钻起来。
老叶被训得一愣一愣,瞬时赶到很委屈,恬着脸,别过头不言不语。
这下可好,得罪一人不够,如今连猫也得罪了。
如燕站在原地大喘气,心里堵得慌。
她一心只想早日见到如沐,可一来二去的,这目标不但没有实现,却好似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说不焦急是假的,三年过去,谁知如今他又是如何境遇?
不能早一日见到他,如燕的心里,就惴惴难安。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只闻身后瀑布哗啦啦地响,气氛很是尴尬。
此时,原本静立着的少年,忽然朝如燕走来,如燕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却忽地同他错身而过。少年默默低下身,将一脸委屈的老叶搂入怀中,慢慢顺着它被水流冲得杂乱的毛。
他还是未说话,可手下动作,却是轻柔而小心翼翼地,就连面上的表情,也随着动作柔化许多。
艳阳透过水幕射进来,将小小空间拆分成剔透零落的一角。少年赤 裸着身子,在不断冲刷到身上的水汽之中瑟瑟发抖,可怀里抱着猫儿,神情却如此柔和含情,就连那双水眸上挂着的水珠,好似都因了他这动作而带了温度。
看着水中的少年和猫,如燕扶着额头,深深叹气:如沐,你就再等姐一会,姐终有一天,会再见到你的。
如燕苦笑一声,跟着蹲下,欲拉起蹲在地上的少年。谁知手刚碰上他皮肤,就被猛力甩开。虽然少年力量有限,可也甩得如燕一愣。
看他皱紧了眉毛,虽是打死了不开口,面上却分明写了四个字,
——
“厌恶至极”。
如燕刚要发作,又闻少年怀中老叶,期期艾艾一声“喵呜”,心中怒火顿时熄了一半,好声好气地给他道,“既然想不起,就先跟着我,回去擦干身子,换一身衣服,不然要着凉的。”
说完,也不再试图触碰他,自己先起身走了两步。
回头一看,那少年抱着老叶,面色不虞,却也没有异议,起身要走的样子。
如燕走两步,少年便也走两步。如燕回头看,少年便也停下脚步,低头看老叶。两人之间总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可远远看去,亦步亦趋的少年和姑娘,虽然二人皆是面色不佳,在粲然盛阳之下,却也是别样的温馨。
回到干货店,如燕满身狼狈,刚进屋,就被林小岚念叨了,“如燕姐,你这是怎么了,不识说去散步?怎的老叶不见了?”
如燕还没来得及回答,背后半 裸的少年,怀抱老叶,已经跟着进了屋子。
“啊——!”林小岚捂着眼,惊叫一声,别开脑袋,“如燕姐,你这是怎的,怎的带回一个陌生男子?!”
男子?
如燕回头研究了下,这低头顺眉,一心一意抱着老叶的少年,刚到自己胸口,倒是比林小岚还要娇小一圈。在自己看来,他就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如沐没差,可在别人眼里,这样年纪的少年,逛窑子走妓院的,也是有所耳闻,早已不能用孩子的眼光去看待。
如燕沉吟一会,背过身,低声跟林小岚解释道,“你莫责怪,这孩子,是个傻的。”
“真的?”林小岚惊叹,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全然相信,“真可怜……我去邻居家,给他找些能穿的衣服去!”语毕,出门找人。
幸亏林小岚好搞定,如燕缓缓呼出一口气,却顿觉如芒在背,回头一看,正是那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老叶在人家怀中躺得舒服,活脱脱一副得宠奸妃的派头,也不怀好意地盯着如燕。
“干嘛?”如燕没好气,心里却已经想好了应对少年质问的答案:你说你失忆?除了我,谁会信。不说你傻,人家还不肯收你呢。
“……”谁知少年沉默半天,语气淡然,姿态高段,“饿了。”
看少年以快速,同时,优雅异常的姿态扫荡桌面食物,如燕托腮坐在一边,很是感叹,“你吃饭的样子,真是眼熟。”
就跟老叶似地,只要是能吃的东西,一概吃光,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这豪迈气势,果真如出一辙。
如燕不觉感慨,“不如就叫你小叶?”
少年停顿,看她一眼,双眸漆黑,面色冷淡,确实有些像只骄傲的小猫。
老叶在一边淡定挥爪,表示赞成。
如燕趴在桌上,看着这一人一猫,心中好生感叹。
——
如沐,你姐今天出门,捡了只小黑猫回来,脸蛋虽是漂亮,可惜性子太刁,不好养,动不动还要挥爪子挠人,对人也没好脸色。不过你姐没那么容易被打败,为了凑够去剑舞门的银子,姐姐一定早日驯服野猫,将其训化为赚钱的帮手。
姐姐性子执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成功之时,指日可待。
乘着小叶吃饭之时,如燕预备摸他脑袋一下,谁知还没落手,就被重重打飞,“啪”的一声,很是嘹亮。
如燕嘴角挂着温柔笑意,揉揉自己娇嫩小手,“你吃你吃,别管我。”
心里,早就把小叶从头训到脚趾间。她总有一日,要把这死小鬼压在身下,好叫他看看,什么叫长幼有序,尊师重道。
【那里】
如燕本来觉得,不过是教导一个小孩,能麻烦到哪儿去?
就像当初如沐总喜欢欺负邻家的小姑娘,她天天盯着耳边念叨,他也就很快学了好,听话异常。教育孩子,就跟养小狗似的,给一顿打,再给点吃的,准保孩子说一不二,指东不敢朝西。
小岚去邻居家借来了些能穿的衣服,交到如燕手里,可如燕拿到小叶面前,却见他一脸默然,别了脸没反应。
如燕当是他没看见自己,特意走到面前,晃了晃手里的衣服,“你瞧,给你拿来的新衣服?”
“……”小叶一双乌亮眸子,在衣服上轻巧地打了个圈,又转回头去摸怀里的老叶。
难道是衣服有什么问题?
如燕低头拉扯了下手里的料子:虽然是别家孩子穿不下的旧衣服,不过洗得倒是非常干净,带了股淡淡皂角味道,朴素归朴素,质料确实柔软舒适,看来林小岚和街坊邻居的的关系不错。
吃了两次闷亏,这回,如燕不再企图冒然触碰小叶,而是走到他面前,直到确认自己能被他看到,“……小叶?”
小叶的眼睛很大,盯着人的时候,里头的淡漠疏离,却好似是被隔离在世界之外的陌生人。他盯着如燕看了会,没有说话。
如燕从前曾听人说过,生活在野外的幼兽,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拥有和人一样强烈的自我意识。当在林子里遇到到了凶猛的恶兽,手无寸铁,来不及转身逃跑的时候,就该俯下身子,和野兽的视线维持在一个水平面上,同它对视。
——能维持多久,便维持多久。
将所有求生意志,都倾注其中那般,恶狠狠地、投入所有不服输的战意,若是对方也承认了你的意志足够坚定,便会选择转身离开。
这是抛却了人类在工具、武力上的优势,单纯用灵魂的力量来定胜负的决斗。意志力强的那一方,自然就能赢得活下去的权利。
如今,如燕和小叶的对视,就让她想起了这段话。
不要移开视线,不要轻易动弹,就连呼吸都是浅薄和缓的,好似生怕自己一个大力,就将面前脆而锐的灵魂,给惊散了。
过了许久,不知是否是错觉,如燕总觉小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下,像是为两人之间的战斗,吹下了终止的号角,如燕释然,轻笑道,“方才,不是说你冷么?”她抖抖手里的衣服,“要不要换上新衣服?”
就算小叶浑身上下衣不蔽体,自己不觉得别扭,可这么一路走过来,他的小身子在不算热的空气里暴 露了大半天,可算是什么能看的、不能看的,都被她看了个遍。小时候也曾和如沐窝在同一个澡盆子里洗过澡,所以如燕倒不觉害羞,不过这么下去,又是淋湿,又是吹风的,极易染上风寒。
染上风寒不要紧,关键是得病需花钱,她如今最缺的就是银子,实在是舍不得。
谁知小叶凑上来,盯着她手里布衣看了半天,甚至还凑上前闻了闻,因为年纪小,稍微有些细软的黑发,在如燕手边蹭啊蹭,活脱脱一只小兽。
如燕心里头的柔软还未浮上来,却听到他大少爷一声淡漠的结论,
“……好脏。”
顿时将如燕激得怒火熊熊。
丫的她哄什么哄?孩子是拿来哄的吗?
如沐那样乖巧懂事可爱聪明的孩子,自然是拿来哄的,面前这野猫似的小叶,哪里是能捧在手心里哄的料?!
在小叶瞪大的双眸下,如燕从他怀里一把夺过老叶,瞧也不瞧,便是往边上一扔。老叶似乎是预见到了即将发生的惨案,兴奋地一声尖叫,躲到桌子底下偷看二人。
“让你换你就给我换,”如燕一把拉扯过小叶的手臂,这回是发了狠劲,愣是没给他甩掉,如燕嘴下不停,死死瞪着那不识相的小屁孩,“哪里来的唧唧歪歪,那么多废话?”
“刺啦”一声,少年上身挂着的半截衣料,这就被如燕给撕扯下来,上头不知是沾了泥、还是挂了彩,早就看不出原本的纹样。
少年显然是被如燕彪悍的动作给吓住了,愣是没反应过来,面上的表情,还处在冷漠朝惊吓的转变过程中,不觉又是一下,腿上挂着的小半截裤衩,也被如燕给拽下来了。
老叶窝在桌子底下,幸灾乐祸地“喵喵”直叫唤;如燕一手拽着他那破碎的裤衩甩啊甩,另一手紧紧捉着小叶手臂不放,面上那得意笑容,再配了她本就不纯良的妖媚长相,活脱脱一个小说话本里的恶女子。
小叶不置信,缓缓低头:自己如今乃是真正的一 丝不挂,毫无遮掩地站在屋子里,浑身上下,唯一能拿来遮羞的东西,恐怕就只剩长及腰部的柔顺乌发。
白的身子,黑的发,外头橙色阳光照进来,画面很是安详。
“……”
于是,小叶就在这样安详的气氛中,顺利石化。
如燕看着小叶那略微苍白的面红,像是中了咒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转变成红色。原本期待这小屁孩破功,好歹给她欺负得落一两滴眼泪,谁知他抿紧了嘴唇,通红着脸,却依旧是一言不发。
面上那表情,倒不似小孩子被欺负了的委屈,反倒像是不敢置信。
——
不置信,居然有这样卑贱脏污的生物,比如她,胆敢对尊贵高尚纯洁的生物,比如他,做出这般难以言述的恶劣行径。
如燕越看小叶面上表情,越是不爽,“啪”一下击上他脑袋,故意揉乱他柔顺光亮的发,
“臭小子,你就不能有些你这年纪的正常反应?”
小叶抬头看她,已然言语不能。
如燕见他呆傻的样子,如此好欺负,顿时恶向胆边生,乘机伸手捏了他脸颊,细细嫩嫩,果然是少年才有的纯洁无暇。
“傻小子,叫姐姐。”
“……”没有反应。
如燕将衣服递到他面前,“不叫姐姐?那……穿衣服?”
“……”依旧没有反应。
哟,莫不是真被自己给弄傻了吧。
如燕有些心虚,松开了蹂躏他人面容的魔爪,蹲下身,主动给小叶套衣服:里层一件背心,外头罩了薄薄一件小褂,下头先套裤衩……
过去也曾给如沐套过衣服,如燕算是熟门熟路。
一开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小叶整个身子软绵绵的,很好摆弄。可就在她帮忙套裤衩之际,少年某个敏感地方,被她不小心蹭了一下。
本来也没什么,看都看光了,就算摸上一下,也不会如何。更何况这地方被摸,还指不定吃亏的是小叶,还是她邢如燕呢。
可没等如燕调试好心情,小叶便默然地、涨红了脸,一把推开蹲在面前的她,二话不说,夺门而逃。
门“嘭”地一声巨响,堪堪合拢。
如燕手里,还拽着对方未上身的外裤,不知是该追出去给少年套上好,还是先让自己放声大笑的好。
空白几秒,最终,她选择了后者。
小叶听着屋子里传出的放肆笑声,静静蹲在屋门前,捂着脸。
直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他都没有挪动过一下。
下 身只穿了亵裤,被晚风吹得飘飘荡荡,这孩子,该是觉得很凉罢。
没想到这一出之后,小叶每回换衣服,都麻利得不像话。
换之前,还非得用那种生怕被剥光的惶恐眼神,紧紧盯着如燕,直到确定她没有攻击意图,方才迅速动作。
——果真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
话说回来,偶尔闲来无事,如燕总也忍不住比较一下,她这辈子唯一看过的两具异性胴体:一是弟弟邢如沐,而是失忆少年小叶。
虽然小叶比如沐小了些,不过无论是从颜色,还是从形状上来看,他都丝毫也不输自己那妖精弟弟。面容上,更是要胜过一筹。
就算暂时无法见到如沐,不过,能陪在小叶身边,一天一天陪着他长大,也就好像重新经历了陪伴如沐的岁月一般。
如燕旁观小叶在干货店帮忙搬杂物的时候,也会不禁露出慈母似的疼爱笑容,每每被小叶发现,则必定是漠视——转身——冷哼——完毕。
次数多了,如燕的脸皮也跟着厚起来。
反正小叶对谁都是一副万年不化的冰块模样,不理不睬不屑说话,若是对象是林小岚或者好婆,他甚至连看一眼,都嫌浪费。由此可见,能被他蓄意冷哼,偶尔还能被冷冰冰地瞪上那么一眼,已是相当荣幸的事情。
“咦,今天也是小岚姑娘做掌柜?”
这天天气好,隔了好些日子不见踪影的赵六,终于又不请自来了。
前几日没有他这冤大头光顾,干货店的营生,着实落后了一大截。如燕虽然对此人无从想念,可对他每回都慷慨激昂,主动上缴的银子,还是相当流连的。
这回,人在后堂,听到前头他的声音响起,便如见白花花的银子,长着腿,朝自己飞奔而来。
银子来了,她自然要去接待一下。这便留了小叶和老叶照看后堂,自个撩了帘子,“赵公子很久未光顾了,我们这儿进了新的茶叶呢……”
话还未说完,却见赵六整个左眼青肿,好似颗烂糟糟的葡萄,愣住。
赵六哈哈一笑,忙打开手里折扇,遮着那小半张脸,晃悠晃悠,“真是要如燕姑娘见笑了,在下以为,男人偶尔受些伤,虽然破坏了我俊俏的容颜,可多少,也能增加些男子气概!”
这话倒是说过了。他的男子气概,如燕自然是不好评断,不管光从“俊俏的容颜”看来,就算是老叶,化成了人,恐怕也比他要多一份值得夸耀的气概。
如燕面上呵呵跟着笑,惊诧过后,嘴里却不停,
“既然公子不幸伤了脸,我们这儿新进的玉莲清肌露,倒是可以尝试一下。”
“玉莲清肌露?”
没想到开口问的不是赵六,而是林小岚。
“没错,正是玉莲清肌露,”如燕对小岚微微一笑,那表情,果真是风轻云淡、普度众生,硬生生把林小岚到了嘴边的疑问,给逼了回去。
“赵公子若是不嫌弃……”
“多少银子?”
“不贵,才一两三吊钱。”
“果真很便宜!”赵六点头。他等不及要将自己这两日的英勇事迹告诉如燕,哪管她开价多少。
如燕伸手,赵六递钱。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如燕姑娘,怎的不问我这两日去了何处?”赵六接过那“玉莲清肌露”的粗糙瓶子,往衣襟里一塞,手里扇子未停。
如燕低头整理货柜,赵六等半天,不见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