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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真真确实有一手,这么一说果然将简正德唬住了,他朝顾乔梁看了几眼,想起来他是沈少华的那个‘亲密无间’的同学,便支起笑道:“你是顾同学吧。”
顾乔梁原想立在一旁看简家人唱大戏,哪里晓得杀出个有腕段的孙真真,只得跟着符合笑答:“是,简伯伯,我是顾乔梁,前一日陪着少华拜见过简家的。”
“是是是,我记得呢。”简正德的两条浓眉在天飞扬了一会儿,板正的五官有了些明媚,那道唬人的疤痕瞧着也温和了点。
他想了想又问道:“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少华世侄呢?”说出来蓦然有些后悔,人家是一个师的师长,前方有些什么动态,都是要立即走马上任的,手头的军事文件也不少,哪里忙得过来给简家扫雪,派顾乔梁来探一探已经算有心照顾了。
他这么一想,便要收回话请顾乔梁进屋喝茶,顾乔梁却没进屋的打算,立在门口笑道:“少将让我送简小姐回家,让简伯伯别怪她,是他硬拖简小姐出门的。晚饭后又逛了一圈西湖,这才晚回了。少将这些日得了些风寒,已经麻烦简小姐陪了半天,不太好再叨扰简伯伯一家,便不上屋来了,让我代替他跟简伯伯请个安,说声抱歉。”
不仅简正德惊了一回,简家上下,但凡在一旁听着的都默默惊了,一对小夫妻只不过见了一面,关系突飞猛进到拉小手吃饭逛街,还生病照顾的阶段了。
所有人在心里感叹,新青年不愧是新青年,太奔放了,换做是从前,这种行为是要被浸猪笼骂羞耻的。
这件事很是称简正德的心,立马就笑开花来,上前宠爱地拍了拍简希的脑袋:“你这孩子真是的,早说和少华世侄出去,爸能不放你嘛。”随后立刻又严肃起来:“但是你以后要主意些行为举止,女儿嫁人前和嫁人后是不一样的,要多为夫家考虑,往后不能这么莽撞冒失了。这次出去约会,有没有给少华拖后腿丢脸啊?”
简母最听不得别人贬着自己的女儿,想要说上两句,却收到孙真真两道柳叶般飞来的目光,她立时便懂了。简正德是最不待见她这么护犊的,若她此刻说上一句半句包庇的话,他立刻就能翻脸。
想了想,婉转地换了个话题:“顾先生站在门口冷,进来喝杯茶吧。”
简正德发现到自己失了礼仪,待客不周,便应和着招呼:“对,顾同学进来喝口热茶再走。”
顾乔梁站在门口不进来,谁看不出他转身就要走的意思,只有简正德心思不够细腻,一个人热着心肠要请她进去,两位夫人皆是拿这个做借口,意思是让他话完赶紧走,免得家丑外扬。
他眼睛一瞄两位貌美如花的夫人,呵呵笑了声:“简伯伯不用了,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少华还等着我回去,让我给他分去些工作,太累。”
简正德听后,收敛笑容,沉重道:“哦,那是该回去,那么顾同学你回去当心些,谢谢你送小希回来。”
顾乔梁嗯了一声,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裹紧了灰扑扑的大衣,再次扎进雪窟里。
作者有话要说:
14、简旭
简希从顾乔梁扯谎的第一句话就已经傻了,对简正德突然转变的态度都没有察觉,待简母推了推手臂才捡回神思,对上简正德盈满笑意的脸道:“爸,没事我先回房了。”
简正德说:“急什么,你弟弟刚从南京回来,聊几句再回。”
小旭回来了?
简希一惊,越过简正德的肩膀望去。少年停下手头的功课,握着钢笔,咧开嘴笑着看她。
孙真真立即朝他招手:“小旭你姐回来了,还不过来。”
“嗳!”简旭丢了笔杆子,两个纵步便到了孙真真跟前,简希这才看清楚离家三年求学的弟弟,原本细碎的毛发长了不少,脸部的稚嫩稍稍减退,但十六岁的青涩痕迹依然在眼里扎着营。
“姐。”简旭弯着眼眸喊道,“三年不见,你更加漂亮了。”
“油嘴滑舌。”简希笑了,这个家里有个男孩也挺好,女孩太静,特别是简阳,小时候不爱支声,长大了更沉默寡言。对简希是又敬又怕,因赵文莉的关系,她也不和简阳亲近。
简旭便不同了,直到去南京前都跟猴精似得皮死了。简正德每次要抽他,他便逃,往她和简阳身后钻,笑得跟孙悟空耍猪八戒似得:“哈哈,爸,爸!你打不到我!你打不到我!”小小的眼睛能眯成一条缝,特别阳光灿烂。
等他钻出门槛儿来了后,简正德再也找不到办法抽他,索性丢到南京的学校读书,巴望他能懂事些。
简希和他差了六岁,不如阳阳同他亲,也奇怪的很,简阳不爱和别人说话,偏和小弟谈的开。她其实对这姐弟俩太过亲近有些抵触,要说理由,还真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有些C看渭蛘绿岬叫⌒褡偌#苣米约旱苯杩谔氯话鸭蜓艄┏鋈ァ�
简正德听后也只是点点头,说几句多管他点儿的话,也就算了结。
想到这码事,简希心头一跳,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见二姐没?”
简旭眨眨眼:“刚回来一小时,二姐还没见呢,三姨娘头痛病犯了,支派二姐出门买药呢。”
简希点了点头,道了一声知道,揪着的心慢慢松开。
孙真真笑道:“你这孩子,来家的信纸上天天念叨着姐啊姐的。阳阳这会儿不在,你先和你大姐叙叙旧。你不是还有些功课不会吗,问问你大姐,阳阳到底没考上大学,懂得不如小希多。”
简旭笑脸僵了僵,嘀咕了声:“知道了。”回头拿了作业,说:“姐,去楼上吧,下头闹。”
简正德正点上一杆烟,听了简旭话里的闹字,便蹿了火气,欲想教训两句,两人已经哧溜一声没了影。他只得将烟杆朝桌上一敲道:“这孩子。”眼角弯出一道月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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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希出门前给屋子上了两道锁,锁眼里塞了根发丝,待回来再瞅了瞅,发丝安恙躺在锁眼里,才知道里面没人进去过。
“姐,你这招从哪里学来的?”简旭在身后打趣道。
简希收了头发丝,掏出钥匙开锁道:“甭管我哪里学来的,反正不是防你的就是了。”
“嘿,这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像老爸那么脑梗,国共不都一家人嘛,哪里需要分这么清楚。”
“嘘,公共场合瞎说什么呢。”
简旭立即闭口,刚才一激动说了不该说的,要被人听见告诉简正德,他可不知道在外头躲几天才能等到老头的气消。
乖乖认错:“我错了姐,忘记你说的,话不该乱说,乱世里的话,更不能说,少说少错。”
简希开了门道:“我们家就是太大,几十口人鱼龙混杂,谁晓得是不是他们背着爸指派人混进来探底的,叫爸听去了顶多挨一顿揍,要是被那些人听去了,全家都要跟着倒霉。”
简旭跟着她走进去,看着油灯慢慢辉亮,皱眉道:“不该啊,那蒋光头不像这么阴暗的,古人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好的领导都不这么怀疑属下的,特别爸还是老干部老军长,更是不该。”
简希一面听他说,一面进里屋换了套松垮垮的马褂短袄,出来笑道:“人家好端端一个美男子,被你说成光头,你对人家有偏见啊?”
简旭急了,摆手说:“哪能啊,咱家还靠他吃饭呢!”
简希端了张椅子过去让他坐着,她也顺着窝进藤条椅子,道:“你也说了,爸是老干部,老干部已经没什么用了,却还巴着位置不放,人家领导对爸没意见,不表示里头的人不眼馋妒忌的。最好哪天抓住爸的小辫子,飞来一横祸,就能把他赶下台。”
“哎哟。”简旭叫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他们里面的人还在起内讧。”再跳起来,朝黑黢黢的窗外指了指,拔开喉咙道:“人家已经在家门口虎视眈眈了,民国才二十五年,我看第二十六年又要改朝换代了。”说完又立即捂上嘴,坐回椅子上。
简希没好脸色,一根柔荑伸过去用力地戳他的脑袋:“我看你不是缺心眼,你压根没心眼。刚都说过了,话小声点说。你巴不得天底下人都知道你乌鸦嘴,要是赶明年民国真出了些什么事,就是你咒的,立马拉你上断头台。”
简旭的脸一垮道:“你弟弟也是新青年,这不是担心国家安危吗。”
简希倒也不是瞧不起简正德那党的人,只是里头浑水摸鱼人不少,一门心思想着自身利益,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没奈何的是,老鼠屎们还大有用场,随意不能罢免用刑。那位领导,他也没办法,只能继续任用,走一步算一步的意思。
她想了想,觉得心烦,换了话题说:“不说国家大事了,你刚才说有题目不会做,是什么题目,拿来我瞧一瞧。”
简旭呵呵笑了:“我能有什么题目,只是骗一骗我娘的,特地上来跟你聊一会儿天。”
简希朝他手里头的本子觑了觑,瞪大了眼睛:“你写得歪歪扭扭的什么字?是洋文吧!”
简旭当即就把本子贴上后背,低了头不说话。
简希道:“你在南京读的是军学吧,军队里难不成也流行学洋文?”
“我偷偷报来学的。”他乖乖承认。
“怎么突然喜欢洋人的东西了?”简希疑惑,见他垂下的耳根微微泛红,和陆双双看到高珩的表现差不多,她猛地就懂了:“你是不是在南京有喜欢的女孩子了,人家读了洋文,你跟着去学的?”
简旭唰得抬起脑袋,摆手道:“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去学?”
简旭搔了搔脑袋,实在答不上来,便急道:“反正不是在南京有喜欢的姑娘。”再跺了脚道:“不跟你说了,我回自己屋里复习去。”音尽于此,蹬着两条腿急冲冲下了楼,楼梯间回荡着鼓震似的砰砰声。
简希目送他离开,耳朵里想着他的话,莫名觉得有些怵心,隐约察觉到什么,却不敢深入分析,怕一分析整个简家就要变天。
她陷在藤条椅里沉思了一会儿,心中微闷,想睡一觉再说。
刚刚扣上门梭子,铺开床铺,叩门声不急不缓响起:“小希睡了没?”
温柔和蔼,是妈的声音。
简希抽掉木梭,开门便看见老母亲端着一盏油灯,火光影影绰绰地照着她的脸,柔华似水。
“妈,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简希让开身,挪了挪藤条椅到床前,她则朝床畔一座。
简母掩了掩门户,放下手上的油灯,语重心长道:“还能有什么事,来看看你,说说体己话。这几日你你爸的脾气不太好,上回打了你,背上还疼不疼。”
简希摇头道:“不疼。”
“胡说,赶紧褪下衣服来给我看看。”简母一副你不脱便不罢休的样子。
简希拗不过她,只得慢吞吞地褪了衣衫。
两柄红彤彤的火烛辉映之下,呈现于眼前的瘦弱玉背上,竟赫赫蜿蜒着几道狰狞的疤痕。
有些淡淡的是简正德小时候拿军棍打出来的,新的几条是四年前留下的。
简母突然就潸然泪下了:“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喜欢那些人的文章也就罢了,没事去参加什么那李什么人的葬礼,还被人捉了喊了你爸来赎人。”
四年前的四月,李大钊公然在北平下葬,简希偷偷买了火车票赶去参加,竟没想到会遭到武力镇压,她运气不好没能逃走,被捉了回去。
好在因为她身份特殊,军统的人查了她的档案有些束手无策,不敢得罪当时正在团长位上任职的简正德,只能私底下将他从前线叫过来,需要他亲自画红批注,才能将她领回去。
简正德因为这件事被收回兵权,劝回家教导女儿,他一个不顺气便很不知轻重地抽了简希一顿。
简正德上了年纪,脑子里对轻重已经没什么概念,手头的劲道还是很足,这一抽便抽走了简希的大半条命,在医院里躺了三四个月才能点地。
事后他后悔,对简希的看管也松了不少。
如今因为沈少华再一次重视起教育来,若是简希再敢在老虎嘴上拔毛,这条好容易从地府抢回来的命,也难保会被简正德再一次丢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15、炮灰
“妈,你怎么又哭了。”简希赶紧拢起衣裳,安抚那位鬓发染点点雪霜的女人,岁月的侵袭让她原本的光鲜亮丽渐渐褪色,然而温柳慈的底子好,即便年逼四旬,风韵尚存。
“想到你好端端一个姑娘,糟蹋成这个样子。”简母拿手掌心掩了掩,擦去些水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但是天下的父母没有人愿意儿女出事的,总是希望他们平平安安。你爸对你严,主要是因为你是家里的长女,要为弟妹做一个表率。也希望你不要犯错,特别是在外面,现在时局动荡,随时可能小命不保。我们还能图你什么,不过是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简希垂了眼眸道:“我知道。”随即撑开眼皮,看母亲眉眼间的忧郁,她又认真道:“妈你不用担心,前几年热血冲头,脑子里一想到做什么事,便没有任何准备地去做了,但以后不会了,万事都会三思而后行,即便是那些喜欢的事情,我也会在心里掂量着。”
简母点点头,想到今晚的一幕,用放心的语气道:“总算那个沈家少爷看起来还不错。”
简希把手一抽,心里烦闷:“妈,你胡说什么?”
“我怎么胡说了?”简母笑了笑,以为幢幢红烛照映下的简希微红了脸,有些女儿家的害羞,便更加揶揄:“你瞧,大晚上他还特地喊了他同学来给你解围,不是心里有你是什么?”
简希皱眉道:“他心里有什么我怎么知道。”然后回忆起两人的那个赌约,心里腹诽,狡诈的狐狸走了怀柔政策,是想赢我也指不定。
简母暗啐了一口:“说你傻有时候聪明得成精了,说你总算有脑子,在这个方面怎么又傻了。哪有男人为了不相干的女人做这么事的,他不是自找麻烦?”
做这么多不就是要让她认输,落网。沈少华才是最精明的一个,让所有人看见他的好,即便她赢了骂名也是她担着。
之前的赌约在她心里隐隐犯抽,没由来地难受。猜想沈少华可能是因别的女人顺从惯了,看见她觉得新鲜,占有欲作祟才死缠烂打的做派,她的心一下子跌入冰洞,冷得牙齿都能打颤。
简希紧紧锁了眉头,不悦道:“妈,也许他没安好心,别被他的言行迷惑了。”
简母被她这话愣了下,拿手戳了戳她脑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呢。”遂摇摇头,暗叹了一句当局者迷,她的女儿还未在感情里泥足深陷过,看不清也是自然。
简希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本能地在心里抗拒,以为暂时和他保持这样的关系和距离就可以了,便将话题转到父母身上,扯了个笑问:“妈,说说你和爸是怎么认识的?”
简母一听,脸上臊道:“死丫头,打听到妈头上来了!”说着又拿手指顶她的脑瓜,却是宠溺的力度,然后慢慢拢了拢她的发丝道:“都是陈年往事了,提来做什么。”
“妈,说嘛,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开始撒娇,把脑袋往母亲怀里蹭。
简希自从懂了些事后,再也不曾这般耍娇气性子了,简母恍一见她这样,有些不能适应。但到底是做母亲的,片刻后也就挂上了笑,仿佛从前嬉闹的女儿又会回来了那般。
女儿家到了适婚的年龄,都会有些迷茫,不安地寻求别人帮助。温柳慈在嫁给简正德时候,也曾这般询问过母亲,是如何与父亲相识相爱相伴到老的,嫁了人又应该如何。
而这个答案其实千百年都差不多。
简母弯着眉眼道:“还能怎么认识的,祖辈上有些姻亲联系,逢年过节聚上了,谈及儿女适婚年龄,看着两人家事样貌匹配,便指了过去。”
“啊,就这样啊。”简希垂了嘴角,有点失望,她本想在母亲这里取取经来着。她自己对沈少华究竟是个什么想法,也十分模糊,说是抗拒不错,却还有点牵引。
她没能明白的是这一份牵挂引诱是否就是所谓的爱情。
简母继续道:“还能怎么样,清政府虽是说倒了,中华人的旧习要改还需要经历一段路程。我和你爸还是在这里头牺牲了,但索性你爸对我不错,你三姨娘也是好脾气,处处为这个家着想,就是你那二娘有时候太让人头痛。”
提到赵文莉,简希心里也不痛快了,但一想到小旭说她待病在床的事,便豁然开朗起来,拍了拍简母的背说:“别提她了,叫人心里烦,还让不让人睡了。”
简母朝墙上的钟表一望,已经十点半了,赶紧收拾一下,分付她躺下睡觉。
简希眨眨眼,握着简母的手说:“妈,要不您今日和我睡,你好久没跟我睡了。”并摇了摇手继续撒娇。
“胡闹,都几岁大的孩子了。”简母捏了捏她的鼻子,笑了笑,“乖乖,睡了,等会儿你爸见我没回去,明天正好捉了你小老虎尾巴抽。”
简希皱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