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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四瞅着我嘿嘿笑了:“你行,你摊上好年头……不,是摊上好政策了,以前这叫走资本主义道路。”
这个我不太懂,我只知道现在对自己干自己的已经放开了,以后出去干自己的就是了。我相信自己的能力,我会让我爹和我弟弟过上好日子的。我爹用他微薄的工资拉扯着我和弟弟,还得照顾我爷爷和我姥姥,那么不容易,下半生我不能再让他辛苦了。
闲聊一气,我告别了胡四,心情很舒畅,看胡四胸有成竹的样子,我觉得他肯定能帮我出不少主意。
刚走到我和师傅休息的地方,就看见青面兽站在那里跟我师傅说着什么,面色阴沉。
我没有回我师傅那里,直接去找小杰。我预感到青面兽可能是在打听我是谁,我得事先做好准备,防止他找我的麻烦。小杰正跟几个人蹲在那里闲聊,我把小杰拉到一边,指着青面兽问:“你认不认识那个伙计?”小杰眯着眼睛看了青面兽一会儿,摇摇头:“不认识,他怎么了?”我说:“青面兽,小广的人。”小杰笑了:“小广的人怎么了?在这里敢反动,砸货就是了。”我说,暂时我还不想跟他发生冲突。小杰绷起了脸:“别装'纯纯'了,看我的。”
“分析分析再说,”我的脑子很乱,总觉得青面兽想找我的事儿,“反正我觉得这事儿没完。”
“没完才好呢,”小杰瞥了旁边的人一眼,“刚才我跟伙计们正合计着想找个人砸砸,这不现成的人来了?”
“没事儿砸人干什么?”我有些好奇,小杰这个人很有意思,在入监队打架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干什么?肯定不是为了好玩儿,”小杰抽了抽鼻子,“涮我?你会不知道为什么?”
“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你砸人是什么意思?”
“听我对你说啊,咱们刚来,依靠什么立自己的'万儿'?咱们一没靠山二没路子,怎么办?这个道理跟混社会一样,那就是'造'!怎么'造'?俩字儿砸人,不砸人永远别想出头。砸人也分砸谁呀,砸那些'×裂'货色那叫'傻造',傻造那叫傻把势,造来造去就把自己造臭了,一辈子也别想出这道大墙。砸那些稍微猛点儿又该砸的才行,要砸就砸他个半死,起码要让他一沉到底,见了你连声爷爷都叫不出来才是。你说我说的在不在理儿?不瞒你说,这招儿兄弟我在王村教养的时候,试过八百回了,回回管用!哈哈哈,你还别瞪眼,这是真的。刚才我跟弟兄们说,咱们就让杨远挑头儿,先竖根'杆子'再说。没别的,第一仗我来开,先砸这个叫青面兽的练练手!”
我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转头往我师傅那边看去,青面兽已经不在了。
正四下打量,一个叫小无期的伙计跑过来小声说:“远哥,刚才我看见老钟扇了你师傅一巴掌。”
这小子太放肆了,这就开始了?我让小杰别冲动,在这里等我,撒腿向我师傅那里跑去。
见我来了,我师傅不说话,捡起一块棉纱,慢慢擦起了床子。我的心里很难受,我觉得我师傅这样的年龄不应该挨打,他老实得像我爹,一想起我爹,我的心就像点了一把火,滋拉滋拉地烧。青面兽这小子分明是在挑衅,他明明知道这个人是我杨远的师傅,朝他下手不就是挑明了要跟我玩邪的吗?看来我是真的应该砸他一家伙了。我不想问事情的原委了,把心一横,转身就走,我师傅突然急了,像青蛙跳那样,蹦上来拉住了我:“你可别冲动啊,那个人不是好惹的,是一中队的'大头皇'呢,他跟咱中队的大值星大澜关系也很好……现在严打,你可千万别跟他动手,不少人因为这个都加刑了呢。”
低着头想了好长时间,心情也稳定了不少,我告诉师傅别为我担心,我不是一个很鲁莽的人。
呆立片刻,我突然就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我大口呼吸着飘满机油味道的空气,大步向门口的小仓库那边走去。
“呵呵,蝴蝶,你好啊。”没等我推开门,青面兽就打开了门,他似乎知道我会来这里。
“你好,”我稳住神,冲他笑了笑,“胡四在吗?”
“他拉饭去了,有什么事儿跟我说不行吗?”青面兽往里让着我,一脸的无耻。
“你能做主吗?”热血直往我的头顶上涌。
青面兽笑得很僵硬,他似乎也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呵,那得看是什么事儿了。”
我的胸口堵得厉害,漠然地说:“让我进去跟你说。”
他有点儿得寸进尺的放肆,翻个白眼说:“你会有什么鸟事儿?”
我的脑子麻木着,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用脚后跟把门磕上,顺势倚在了门上。我注意到,这间小小的仓库里一个人也没有,静得有点儿可怕。那张油忽忽的破沙发旁边竖着一根废旧床子上卸下来的丝杠,看到这根丝杠,我断定他早有准备,这根丝杠就是他想“办”我的武器。我在心里笑了一下,看来你小子还嫩了点儿,这么间小鸡窝,你抡得开这么长的家伙嘛。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这里就你自己?”他往丝杠旁边移了移:“不可以吗?”我盯着他,目光一丝不动:“你觉得呢?”跟我对视了少顷,他的目光就开始躲闪:“可以啊,咱们早就应该单独聊聊了。”我用舌头绕着牙齿舔,跟人对峙的时候,我喜欢这样,我觉得这个动作像老虎吃人前的动作:“是吗?”我从他的目光里看出来,他的心乱了,他好像要放弃以前的打算。我可不能就这样跟你算了,我的心里很清楚地知道,今天我如果不把他干趴下,他一定会瞧不起我,得机会他会冷不丁给我来上那么一两下子的。这时候也容不得我多想,我害怕他突然袭击,那么主动权就不在我的手里了。我的动作很迅速,他好像还没笑出第二声来,就被我的双手扳住了下巴噗!我就那么一扭,他当场就软在了地下。我不能让他喊出声音来,一把抓过沙发上的一个草垫子就把他的脑袋捂上了,我把全身的力量用在双手上,腾出一个膝盖猛顶他的肚子,没顶几下他就放弃了抵抗,身子软成了棉花,干喘气说不出话来。
我像拖死狗那样把他拎到眼前,冷冷地盯着他说:“这就是我杨远的聊天方式,够了吗?”
他的嘴巴流出了鲜血,眼睛也像条死鱼那样翻白:“打不死我,我会让你好看。”
听他这么一说,我彻底失去了理智,当时杀了他的心都有,我松开手,让他滑到地上,转身摸起墙角的一个铸铁皮带轮,猛地举过了头顶:“我要砸死你!”我被自己变形的嗓音吓着了,脑子蓦然一醒,手偏了一下,皮带轮嘭地砸在他的脑袋旁边,火星乱溅。这一次,他好像彻底感到了死亡的威胁,他哭了,哭得像报丧:“远哥,你饶了我吧……我不敢了。”我把他拎到沙发上坐好,打开门把头探出去看了一下,车间里机声隆隆,我们这边静得像一个荒凉的孤岛。我重新关好了门,坐在他的对面看他。我觉得他像一个皮球,刚才还一拍一蹦的欢着,转瞬就变成了一付皮囊,像是被谁猛然踩了一脚,突然瘪了。屋里的空气仿佛不流动了,窗外的一缕阳光照进来,打在满是油污的地上,像一堆没有燃烧完的灰烬。他还在哭,哭得很伤心。我递给他一块干净棉纱,让他擦干净满脸鼻涕一样的泪水和嘴角上沥青般的血迹,换了一种关心的口吻说:“老钟,别这样,我不过是给你提个醒,我杨远走到那里都是狼,我是不会让你这种狗给吓着的,知道吗?”
青面兽哭得更伤心了:“我知道,我知道……远哥,我错了。”
我踹了他一脚:“别哭了,我问你,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恨吗?”
青面兽止住了哭声:“没有,你跟小广的事情本来就跟我没有多大的关系。”
我抽出两根烟,一起点了,插在他嘴里一根:“就是嘛,你这不是自找的吗?本来我没打算跟你过不去。”
“别说了远哥,”青面兽激动起来,“我以为你会找我的麻烦,所以就想先给你来个下马威,谁知道……”
“算了,没意思,”我想结束了,“记着,一旦我发现你还有别的想法,我就弄死你,我说到做到。”
“我明白……”青面兽使劲擦了一把脸,“远哥你还是外面的那个蝴蝶。”
“明白就好,我来问你,小广怎么样了?”
“小广上大学去了。”
“真的?”我大吃一惊,这小子还有这个能耐?
“真的,他的脑子很大,不混了,拼命地复习功课,刚考上了美术学院。”
“他还会画画?”我更加吃惊了。
“是呀,他画得好极了,好像学画的文化课不需要很高的分数……”
“我操,小广是个人物。”我苦笑一声,颓然喘了一口粗气,心里感觉很不平衡。
见我有了笑容,青面兽松了一口气,语气欢快地说:“远哥,不打不成交,以后咱哥儿俩就是好兄弟。”
我转头盯着他看了一阵,冲他呲个牙:“有数就行啊,好好交往着,这没错。”
前脚刚迈出门槛,就听见小无期的尖声喊叫:“不好啦,小杰跟大澜火拼啦!”
我的脑袋直接就变成了木头,心也像插了一根热得快,迅速膨胀。
第十一章 申诉成功
我师傅见我来了,像玩老鹰捉小鸡游戏那样来回阻挡着我不让我冲进人群。我刚闪开他,跟我一起下队的几个伙计又上来拦我,我大喊一声闪开!人圈散开,我看见小杰满脸是血,手里提着一个车床上的摇把子大叫着朝大澜的脑袋上抡,大澜光秃秃的脑袋裂开一条血糊啦的大口子,用一个马扎拼命抵挡左右横飞的摇把子,嘴里喊着:“来吧,都别活啦!”青面兽瞅个空当,拦腰抱住了小杰:“别打啦,你们这是反改造行为……”我一愣,好嘛,这小子拉偏架呢,这不是明摆着让大澜得到喘息的机会,好还手的吗?我也来吧!我甩开阻止我往上冲的师傅他们,一脚踹在正要往上冲的大澜肚子上,大澜吃了一惊,倒退两步,把手扎煞成了一个上吊的姿势:“蝴蝶,你打我?”
因为刚下队的时候,大澜听说我来了,给我送了两盒烟,还跟我好一顿叙兄弟感情,末了开玩笑说,在这里他照应我,出去以后我照应他,里外都是好弟兄。我也觉得靠上这么一个人挺不错的,起码人家是中队的“大值星”,跟他搞好关系没坏处,当时我还跟他聊了不少动感情的话,所以他万没想到我会动手打他。可是我跟小杰的关系更近一些,我们的感情不搀假,跟你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我这边还没说话,那边小杰已经把青面兽摔在了地下,一脚一脚地踢他的脑袋,青面兽双手抱着脑袋在地下打滚。大澜倒退着,脸色蜡黄,嘴里不停地念叨,没想到,真没想到,你为什么要打我?为什么?我一步一步地往前靠着,我想让他从心底里产生畏惧,从而主动放弃反抗,然后由他来跟政府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果然,我没走几步,大澜就沮丧地丢了手里的马扎,把身子一下子倚到了一张床子上。
“杨远,向后转!”张队在我身后大声喊。
“队长,你可来了,”我装做如释重负的样子,回身给他来了个立正,“报告政府,我正在制止反改造行为。”
“好了,我都看见了,你,”张队指指我,又指指大澜、小杰、青面兽,“你、你、你,去队部。”
路上起风了,风刮起沙土,漫天飞扬,一股旋风将一片黄叶卷到天上,像一只疾飞的鸟儿。
胡四推着饭车像一个赶集的农民,咕咚咕咚地往前跑,看见我被押着走,他突然愣住了。
我放慢脚步,冲胡四苦笑了一下,胡四好像明白了,伸出两根手指打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小杰被送去了严管队;大澜和我一起在花坛边面壁;青面兽被他们中队的队长领回去了。小杰走的时候,把手腕上的“捧子”(一种自制械具)举得像一门大炮,冲我高声嚷嚷:“哥们儿,一个月回来又是一条好汉!”
天阴了下来,风刮得更急了,沙子扑打在脸上很疼,像是有无数小手在抽我的嘴巴子。
我知道一会儿就该下雨了,这样的天气,很容易让我想起一些小时候的往事来。
大约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村里分给我家一块自留地。那块地肥沃得很,有着很厚很厚的黑土,我爹在那上面种了油菜、花生、茄子、西红柿、黄瓜、辣椒什么的,收获时节漂亮极了,满眼都是色彩,黄的是油菜花,绿的是黄瓜,红的是西红柿,紫的是茄子……色彩多得我都说不过来,反正是让你兴奋得想唱歌的那种五颜六色,有个词叫绚丽多彩,大概就是说我家的这块地呢。那时候,我爹经常用手推车推着我和弟弟去自留地里干活,他尤其喜欢在天上刮着微风,地里的庄稼、蔬菜簌簌颤动的时候,带着我俩去看望他地里的伙计们。在我的记忆中,我爹年轻英俊又快活,他吹着口哨,用脚踢踢这块土,用手捏捏这片叶,不时冲天吆喝两句:咿呀嗨!走过一山哟,又一山喽,桑木扁担轻又轻,我挑担茶叶上北京……
我爹该来看我了吧?我站在花坛边静静地想,他会怎么说我呢?我又该如何跟他解释呢?我弟弟他还好吗?我算了算,我弟弟也应该有十多岁了,别人像这么大的时候应该小学毕业了,可他还呆在家里……天上落下的雨滴打在我的脸上,又顺着我的脸淌进了我的嘴巴里,我分不清楚淌进嘴巴里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兄弟,想什么呢?”胡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我想跟胡四解释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胡四笑着把我拉到一边:“不管他,没出大事儿就好,”说着从裤兜里拿出一张纸,“你看看我写的怎么样?好家伙,累得我脑子疼,将来出去了你得好好请我喝上一场,光资料就查了一个多小时呢。”
我顾不得多说,连忙展开那张纸,胡四的字写得很漂亮,密密麻麻排满了纸面。我不得不佩服他抓理的能力,上面说,首先这个案子最大的漏洞在于没有被害人的证言,《判决书》上说被害人叫“客人”,那么这个客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没有他的证言?其次是没有作案时的凶器,《判决书》上只是说“杨远掏出凶器”,那么这个凶器在哪里?是否作为呈堂证供?当时在场的饭店老板和一起喝酒的牛玉文起码也应该有询问笔录的,可是他们却没有。本案所列的证据全是李俊海的证词,《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某条第某款明确规定,同案被告之间所做的供述不能互相作为证据……我反复看了几遍,心里渐渐亮堂,是啊,即便是我真的参与了抢劫,那么受害人在哪里?没有受害人就这么判了我,这明显是违法的!我的眼前突然像开了一盏灯,亮得让我发晕。当时,我想不了许多,一个劲地给胡四敬烟,激动得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胡四抽着烟,面相矜持地对我说:“兄弟,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该做的努力你还是得做。”
我说:“我多抄几份,不停地往法院发就是了……”
胡四打断我道:“那还不够,你必须跟李俊海取得联系,让他也写。”
我皱紧了眉头:“我不想见他,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胡四叹了一口气:“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这不是'治气'的地方,你跟他有什么利害冲突应该回到社会上去解决,在这里首要的是联合起来,想办法早点出去。你想想,你这边申诉了,他那边不知道,将来法院调查的时候,他还是按原来的那样说,一口咬定你参与了,而且,万一真的找到受害人,受害人又被……你做的这一切努力还不是白搭?”我的心很乱,搞不清楚胡四说的在不在理,就那么傻站在那里,大口抽烟,胡四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张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轻声问我:“杨远,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他问这个干什么?我茫然地回答:“当老师的。”
张队把眼睛瞪得像两个鸡蛋:“真的?那他应该是个文明人啊。”
听这口气,我爹好像办了什么不文明的事,我急了:“张队,我爹他怎么了?”
“怎么了?”张队讪笑着摇摇头,“喝大了,在大门口发酒疯呢。”
“这怎么会?”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也变得蜡黄,“我爹几乎不喝酒!”
“他喝了,不但喝了,他喝得还不少呢,”张队说,“刚才内管队长打来电话,说一个犯人家属在外面扯着嗓子喊杨远的名字,武警赶他走,他不走,把铁门拍得山响,非要进来见他的儿子不可,几个人拖他都拖不动他。内管去人了,告诉他今天不是接见的日子,动员他先回去,等到了接见日再来看儿子,他不听,直接躺地下了,他说,我想我的儿子,我今天非进去看他不可,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半大小子,也一起嚷嚷着要看哥哥……你说,他喝那么多酒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