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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束阳光悄悄溜进房间,隔着单薄的眼皮持续地刺激脆弱的眼球,莎拉嘟哝一声,不满意地翻过身体,把头缩进被单里。
“啪嗒!”床前似有人走动,反复发出声响,“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啊!好吵!”莎拉抽出枕头,狠狠盖在脑袋上,含糊低闷的声音从缝隙里穿出来,“老太太,你弄错了啦,今天轮到弗洛尔打扫院子,不是我。”
走路声依然持续地,有节奏地从身侧发出。
莎拉受不了地捂住耳朵:“哎哟!行了行了,我就起来!不过至少让我把这个梦做完……”咦?老太太居然破天荒没有拿起扫把揍她屁股?这倒是稀奇得很。她疑惑地半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向床边上腆着个大肚子的老院长。
老院长今天是哪根神经搭牢了,竟然披了件艳黄色的羊绒大袍?怎么,还不合时宜地在脖子上系了根枣红色的长领带?她想干什么?表演话剧吗?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等会儿一定要郑重其事地好好恭维她一番,就说这身衣服非常非常适合她老人家,活脱脱就像一只营养过剩的肥鸭子。
“鸭子?!”清醒过来的莎拉从床上蹦起来,瞪大了眼睛,“噢!太可怕了!老太太,我为你感到难过,你真的变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鸭子!”
“殿下,能被你一语猜出种族,我感到十分荣幸。”鸭子深深鞠了一躬,说,“我是树都的总管蒹厨师,不过,我的名字不叫鸭子,那只是人类对我们一族的通称。”
莎拉瞠目结舌,以至于睡衣的吊带从肩膀一侧滑下她也浑然不知。对了,她已经离开孤儿院好多天了,这里是树都,老院长不可能在这里。不过,还有什么比见到一只打领带会说人话的鸭子更加荒唐可笑的事?
“那你叫什么?”
“我的名字是鸭子先生,殿下。”
噢!救救我吧!这只特立独行的鸭子还会说冷笑话!
鸭子先生做了个恭请莎拉下床的动作,肚子上的肥肉随着身体的摇摆而起伏抖动。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扶着莎拉,脚掌仍旧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殿下,昨晚睡得好吗?”
被他这么一问,莎拉才猛然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不太好,简直糟透了!”她一边回答,一边穿上衣服,简单洗漱打理。
都是这只鸭子的错,她吃惊过度,险些忘记昨晚,她做了一个很长很离奇并且很真实的梦。
梦中的莎拉,在迂回复杂的长廊间徘徊,迷失了方向,她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呜咽声,便循着声音走到过道的尽头。尽头有一间房间,房门上了锁,断断续续的妖异哭声便是从这扇门后发出来的。她趴在门上仔细寻找夹缝锁眼,却什么都找不到,这扇扭曲的门像是整个儿嵌进石墙中,缝隙细微得可以忽略不计,连一点偷窥的余地都不留。无奈之下,她只能用金属的锁头敲打房门,盼望里面的人出来为她指明回房间的道路。虽说她不相信这座城堡里的路仅靠“指明”就能辨认出来,但有人和自己说说话,总比独自在冰凉的走廊摸索要好太多了。
随着金属敲击石板的铿锵响起,哭声立刻停止,屋里死寂沉静,仿佛之前的一切声响都是她的错觉。这不可能,她坚信自己的感觉,于是更加使劲敲打房门。这种时候是顾不得讲礼节装体面的,必须厚着脸皮,她这样安慰自己。果然,短暂的沉默之后,在“咔咔”的摩擦声中,门如愿开启。
只不过,门的背后并不是预料中的好心人,而是……
“殿下,殿下?”鸭子先生肥厚的鸭掌在莎拉面前摇晃,“巫女殿下,餐厅到了。”
“哦……好的,谢谢你,鸭子先生。”莎拉从恍惚中惊醒,心脏还在为真实的梦境狂跳不已,敦厚老实的鸭子先生离开前向她几次鞠躬,她都没有注意。她走进餐厅,眼神茫然。
“早上好,莎拉。”说话的是萨克里菲斯,他站在餐桌边上,正把染了色的香草叶子撒在刚做好的羊奶冻上。莎拉回答“早上好”,眼睛却在四下搜索另一个人。特拉伊不在,莎拉感到很失望。她在萨克的身边坐下,心不在焉地拿着勺子在汤中胡乱搅拌。
简陋的餐桌上,摆着一朵盛开的红菊,那是萨克不久前在附近的山头摘来的。为了欢迎第一位光顾树都的女性,他想给没有情调的房间增添点亮色,另外,火红的色彩和莎拉的头发很相配。只可惜莎拉精神萎靡,压根没有留意萨克的细心用意。
“你的气色仍然不好,现在感觉怎么样?”萨克看着她说,“昨天晚上,你的情形让我很担忧。”
“昨天晚上?你是指什么?”莎拉问。
“不记得了吗?你用祈水珠呼唤我,等我赶到时,你已经昏倒在地了。”
“你是说那颗珠子?”莎拉连忙低头在口袋里摸索,透明珠子果然已经裂成碎片。“噢,对不起,我想可能是我不小心弄碎了……等等!你说什么?我昏过去了?”
“是的,在老师的房间门口。”
“什么?”莎拉大惊地弹起身,把满满一盆汤汁倒翻在地。她抓着萨克的袖子惊惶地问,“你肯定吗?萨克,告诉我,你说的是真的吗?”
萨克轻拍她的肩膀,说:“莎拉,坐下来吧。试着放松冷静,慢慢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莎拉面对萨克,视线却穿过他的脸,聚焦到身后,她喃喃地说:“原来,并不是梦太过真实,而是这原本就是现实……”
莎拉起初犹豫不决,在萨克的鼓励下,才时而停顿时而急切地把经过说了出来。事实上,不论她愿不愿意,此时此刻也只有萨克一人可以诉说,值得庆幸的是,这位正直的骑士看上去非常可靠。
“门开的那瞬间,我看到了我自己。”带着恐惧和迷惑,她眯起眼睛艰难地回忆,白皙的额头逐渐涔出细密的汗珠,“我的脸上手上沾满了黏稠的血,那是从我身体涌出的血,我看到原本应该是心脏的位置此刻却成了一个大窟窿,我的心躺在地上哭泣,我的眼睛流出鲜红的泪水,慢慢地,我倒下去,身后出现另一个女人的脸。她的舌头又细又长,就像她的脖子一样,她声嘶力竭地哭着,大口大口吞噬我的血液,很快,她也变得和我一般,满脸满手都是血……”
“然后呢?”萨克仿佛感受到同样的痛苦,他想去亲吻她悬在半空的颤抖的手指,但出于礼貌他忍住了。
“然后,我的后脑仿佛被雷电击中,我感到剧烈疼痛,顿时失去意识了。”她想,就是倒地的那个时候,把珠子压碎了,“接着,就像你看到的,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我本以为这是梦境的一部分,现在看来不是,我的的确确看见了那扇门背后的东西,而且……”莎拉本想说,她怀疑袭击她的人就是房间的主人长者骑士,但她意识到在萨克面前这么说无异于诋毁他的师长,她立刻舌头一卷,话题绕开了去。“不管怎样,我得谢谢你,萨克,你已经救了我两次。”
“这不重要。”萨克摇头,担忧地望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少女,说,“重要的是,你没有看见是谁对你施的魔法?”
“完全没有,我也希望我的后脑能生一对眼睛,不,哪怕一只也好。”
莎拉竭力克服恐惧,甚至故意大声嚷着要去见见长者骑士,虽然事实上她对那间阴沉晦暗的房间害怕得要命。她说道:“走吧,萨克,带我去见你的老师,我还想继续聆听昨天说到一半的故事。”
“真遗憾,知道吗?萨克,老师的身体已经进入休眠期,短时间内是不可能醒来了。”特拉伊从外面走进来,适时地插入对话。
“特拉伊!你来啦!”尽管对他有所怀疑,看见他莎拉仍显得很快活。她蹦跳着走近他身边,问道,“休眠期,那是什么意思?”
“是身体长时间不吃不喝,依靠回复魔法来进行自我调节恢复的一种状态,说实在,老师最近总是显得很疲劳,是该好好休息了。”
“可是,他昨天还是好好的。”
“那是为了迎接你,莎拉,老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你知道,他其实连说话都困难。”特拉伊显得有些生气。
莎拉却不这么想,她更相信长者骑士是因为昨晚的某个时候,对着一位可爱的无辜少女,施放了雷电术或者电击术之类的魔法,导致魔力枯竭,才累趴下的。然而她不希望因为这些话令特拉伊整天对她臭着一张脸,所以她宁愿把想法藏在心里。
“这可真遗憾哪,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老人家说呢,噢!我真是不幸啊!”莎拉装出一副懊丧的表情,反正不用再度光临鬼屋,她乐得挑好听的说。
“如果你的遗憾是指听不到爱兰格斯巫女故事的话,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告诉你。”
“噢!是真的吗?你终于想通了,愿意告诉我了?”
“这是老师的意思。不过我们得抓紧时间,老师给了我下一个任务,莎拉你去简单收拾行李,我们边走边说。”
“特拉伊,你太棒了!我们是要去旅行吗?要去哪里?巫女神殿吗?”
“老师改主意了,是去北岛的巫女村,快去整理吧,我们一会儿就上路。对了,别忘了带上那把匕首。”
莎拉已经快乐得忘乎所以,既不用战战兢兢面对那古怪的小老头,又可以正大光明离开这座如同坟墓的土豆城堡,一切如愿,莎拉实在兴奋得想要欢呼雀跃。
萨克站起身,默默注视着乐不思蜀的莎拉,而后低下头,嘴角勾起淡淡的失落。“萨克?”听见莎拉唤他的名字,他抬头。莎拉笑嘻嘻问道:“萨克,你会和我们一起去吧?”
愣了一会儿,萨克笑了,迷人的眼睛又形成那种奇特的弧度,他轻轻说:“当然,乐意之至。”
―――
去北岛玄诺尔的路途遥远,即使行动力深不见底的萨克里菲斯也不得不中途休息一次,才得以继续飞行。抵达玄诺尔中央的塔伦湖边时,特拉伊建议步行走到巫女村,一方面为了节省行动力,另一方面,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满足莎拉的好奇心。
“这么下去会把你累坏的,萨克。”他说,一边执意夺下萨克手中的旅行袋,自己背在肩上。这个举动让莎拉很欢喜,她相信之前的担忧太多余了,他们之间的手足情谊是显而易见的。
“莎拉,我有些话要说,你过来点。”特拉伊说。
“要我回避一下吗?”萨克微笑着问道。如果不是带着两个人,他可以很轻松地先行抵达巫女村。
“你省省吧,萨克,这是老师要我转达的话,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特拉伊转而对莎拉说,“我说话不如老师详细,只挑重要的部分简单说明,你大致明白就好。”
谢天谢地!莎拉想,她求之不得呢!“嗯,好的,我听着呢。”
于是特拉伊和莎拉走在前面交谈,萨克跟着两人,默默注视着莎拉忽而惊恐忽而烦扰的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墨要杀了爱兰格斯?”他说到巫女前世的仇敌墨的时候,莎拉焦急地问道。
“理由我并不清楚,据老师说,那是由于对巫女力量的极端嫉妒,产生了仇恨的心理。墨出身于上流黑魔导士世家,先天属性黑,优越的环境加上自身的天赋,造就了一个精通黑魔法的天才。他不仅掌握绝大部分古老邪恶的黑魔法,还大量阅读其他属性的魔法书,尽一切可能熟悉所有魔法,然后,可怕的事发生了。他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属性,也是现有的八种属性中,唯一的一个后天属性──银色。”
“你是说,银色原本并不存在,而是被墨创造出来的?”
“是的。我曾和你说过,巫女的紫色是一种特殊属性,不被任何属性克制,相反却能压制住其他属性。然而自那以后,巫女无敌的地位被动摇了,因为银色恰好是紫色的相对属性。”说话时,特拉伊无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色发辫,目光闪烁。
“那么说来,墨岂不是拥有两个属性?”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特拉伊回答,“这也就是爱兰格斯巫女为什么会命丧在他手里的最大原因。”
莎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和我说说那场被形容为惨绝人寰的战争吧。”
“战争?我不能提供许多准确的信息,你想,那时候我才四岁。”特拉伊耸耸肩,“我只是从他人的口中听到过一些:战争的地点在北岛千年冰封的莱斯雪山上。当时,巫女方的主战力量是嘎帝安的数十万战士和巫女神殿的一千名战斗妖精,但是墨却拥有三千精英黑魔导士,一万头黄金狮鹫龙,以及数以百万的召唤魔兽。毫无疑问,两者实力相差太悬殊了。”
“爱兰格斯很快输了,是吗?”
“不,据说这场战争持续了十八天,虽然巫女处于弱势,但仍然顽强地支撑下来。许多老一辈的法师记载历史时都提到巫女的强大,我曾经很不以为然,但是后来我相信了。因为当时,爱兰格斯巫女仅以个人的力量便抵挡住了黑魔导士的大型范围魔法,这使得墨的攻击始终无法彻底打垮巫女的战士部队。”
“那后来她是怎么死的?”
“她被……”特拉伊突然顿了顿,问莎拉,“你确信你要继续听下去?听我说你当年是怎么被杀死的?”
他的语气过于可怕,莎拉一时间像只受惊的小猫一般弓起脖子。她小声嘟哝:“我还活得好好的,被杀死的是爱兰格斯才对。不说就不说,但别吓我行不行?”
莎拉还想再问些什么,这时,身后的萨克里菲斯拍拍两人的肩膀,说:“我们到了,前面就是巫女村。”于是莎拉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不远处的村门口上。
~第七章 斐黛尔 虚幻的空中楼阁~
巫女村,这个历代巫女出生之地,与其说它是个村落,不如说是一个大城市来得贴切。莎拉就像是一个从未出山的小土包,张大了嘴巴呆立在广场中央,一个镶着金边的立体路牌边,看着花花绿绿的繁华街道,眼里流露出的向往多过于惊讶。
一开口就从嘴里吐豆子的呱呱蛙老爷,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捡豆子的百脚虫仆人,长着两个大口袋的飞鼠邮递员,穿着雪白蕾丝薄纱裙手里握着时髦拐杖的中年太太,骑着黑色长毛兔的体面绅士,以及互相丢着魔法球嬉戏玩耍的孩子,无一不让莎拉感到新鲜有趣。“同样是巫女,为什么唯独我不是在这里出生的呢?”莎拉暗自心想。她这么想,倒不是嫌弃孤儿院的贫穷,也丝毫不为自己寒碜的衣装感到羞愧,她是在为没有见识到如此多稀奇好玩的东西而遗憾。
街头有个拉琴的白发男人声情并茂地大声唱着歌,他身前的大皮口袋里不时冒出几个调皮的小脑袋,莎拉控制不住好奇心,撒开脚丫就想奔上前看个究竟,却被特拉伊一把逮住。
他强调说:“我们是来寻找巫女殿下遗体的,你应该明白,目前最重要的事是唤醒你的记忆。”
知道知道,莎拉不甘心地嘟哝,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盯着皮口袋,仿佛这样就能看清那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不一会儿,听见小商贩的吆喝声,莎拉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远远张望。哎呀!如果能去那儿的市场逛逛该有多好啊,她心想,没准她的泥浆虫粪便还能换两根高级魔法药草或者几颗稀有的变色石头呢!
莎拉转向默不作声的萨克,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片刻的特权,在她眼里,萨克自然比特拉伊要好说话得多。然而萨克却皱眉,严肃地对特拉伊说:“你发现了吗?”特拉伊含糊地回答:“是啊。”
“怎么了?你们两个十分神秘的样子。”
“只是感到奇怪,莎拉,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看见她困惑的表情,萨克接着说,“从刚才到现在,我们连一个年轻姑娘都没见到,这对于偌大一个村子来说,太不正常了。”
“什么?”莎拉一听,气呼呼地双手叉腰,俨然一副老院长的口气,“你们来这儿就是为了找年轻姑娘?萨克,你不像话。如果是玩笑,我可以告诉你,一点都不好笑。”再说了,他们眼前的这位标致可人的小姐,难道是只猴子不成?
萨克连忙解释,他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事实上,无论是街道,广场,商店,市场,拱廊……凡是他们经过的地方,都没有见到任何年轻女性。“也许,女孩子们怕晒黑皮肤,都躲在家里呢。”莎拉说出她的看法,心里想,这些姑娘太娇气,她可不怕。
最后在一间酒店的餐厅里,终于遇见了一位名叫罗罗的少女,为众人道出原委。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姑娘长着一只扁平的大鼻子和一张不讨人喜欢的阔嘴,但是眼睛大而有神,笑起来十分可爱。她给莎拉端上一盆香喷喷的墨鱼卷,两只小手在围裙上擦拭几下,然后恭敬地回答:“你们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巫女村的传统。”
也许是和客人打交道惯了,罗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