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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5-燕子-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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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老是看见光里面一丝一丝的烟……”卓教授轻声说。    
    多年的上台经验,我能了解,那是强烈光束中,来自人群的滚滚熏气。穆先生又以低音量试播起我们的舞剧音乐,逆着探照灯光,我们一整群彩衣神碕,都随着卓教授迷离了,都恍惚想象着,弥漫的人烟里,存在于演出者与注视者之间的,那片刻的天堂接口。    
     经过连续三天的彩排,现在我们又回到舞蹈教室,等着农历年一过,戏剧院就要正式撤换上我们的舞台布景,届时只剩短暂的一天彩排,之后就是登台。    
    这天是星期六,舞团破例在中午就停了课,我们的登台档期紧挨在过年后,所以几乎无年假可言,二哥施恩给了大家一些零碎的假期。    
    空旷的舞蹈教室,连阁楼里也阒无一人,不知大家都去了哪里,我裹着厚外套,站在小院中望着梧桐树,它的枝桠干得发脆,一经麻雀翩翩栖落,树枝连柄折裂,小鸟展翅又去,枯枝跌落在我的脚前。    
    捡起树枝,我觉得它的粗糙线条很美。    
    自从回舞团以后,卓教授已不再苛求我的舞艺,我明白她不是满意,我希望她不是放弃,但现在她片刻也离不开病床,每回来舞团都是从医院告假之身,想来她也没有余力磨难我了吧?我思念起她的容颜,最思念的都是愤怒的脸。    
    卓教授约了我在她办公室见面,说是有事商量,独坐在她无人的办公室中,我正满怀的揣测,林教授推门而入,见到我他显得略微意外。    
    “卓教授还没来?”他问我。    
    “还没有,我正在等她。”    
    “唔?你也找她?我们待会要开会。”林教授说。    
    林教授拨了电话,得知卓教授还没出门。    
    所以我们一起等候着,不同于我的无聊,越来越愉快的神色上了林教授的眉梢。    
    “告诉我,你家有没有荷兰人的血统?”    
    怪问题,我回答他:“应该没有吧?没听说过,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眼珠,颜色淡了一点。”林教授说着摘下眼镜,捧住我的脸颊,细细端详我的眼珠,他的手掌非常暖和。    
    我的一双眼珠子,颜色是比别人都淡,连我的发色也淡,经他这一提,我也想着,这的确蹊跷,从小就常被误认是混血娃娃,仔细一探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根源何处,爸爸是个无祖上可考的抱养子,妈妈那边更是个谜团。    
    现在林教授的一双手摸索着我的头颅骨相,他不胜稀奇地喃喃说着:“颧骨也窄,有欧罗巴人种地中海型的特征,双眼皮那么深,一点点马来族血统,又一点点像蒙古种南方类型……还有你的肤色,真白,白得那么可爱……”    
    林教授是在卖弄他的学问了,我想拨开他的双手,我了解这个人,满嘴的学术,坐稳了人类学跨文学的滩头,自成一家以后,从此再见任何文字形式的作品,眼底只看得进三种东西:有趣的,人人都在谈的,切合或者反对他的理论的,尽管门下桃李渐多,论文不断产出,他早已经不再读书了。    
    而他的一双手掌,已经随着他的专业性评析侵向了我的胸部。    
    “阿芳,整个舞团就你最可爱,不过分男孩气,也不娇弱,不知道有多可爱。”    
    现在他整个抱住了我,我使尽全力也没能推开,一个吻凑向前来,他的舌尖迅速探进我的双唇,我的抵抗的姿势对他来说狐魅无法挡,他的生殖器部位重重顶上我的裙底,我叫了起来,极端愤怒忙乱中,我瞒不过自己,从他紧贴着的我的私处传来的,明明白白,快感销魂。我终于推开了他,我看见他的下唇有些湿润,旋即涌出一道鲜血,直滴到他的马球衫前。    
    我们气喘吁吁对视着,又都一起回头,穆先生砰然推开门进了办公室,愉快地哼着歌。“咦,卓教授还没到?不是说要开会吗?”    
    傍晚,坐在卓教授面前,许秘书刚给她送进了一壶红茶。卓教授无言抽完了整根烟,她将烟蒂抛进小碟中。当着我的面,她打了电话给林教授。    
    电话中,卓教授的双眼始终锐利地瞧着我。


第四部分 尾声海洋(3)

    “喂……小林,阿芳就在我这里……省省吧,给你一个面子,这件事我不追究,你也不用再来了……我怎么不能?你听着,你被开除了。”    
    卓教授喀嚓挂掉电话,又暴躁地点起一根烟。    
    我低下头,一点也不敢开口,直到卓教授的声音再响起。    
    “阿芳啊……”我抬起头,却见到卓教授满脸的柔和,接近一片温柔,她说:“我今夜就要离开台北了。”    
    “您要去哪里?”    
    “回家。”    
    “等登台再回来吗?”    
    卓教授摇头。“不回来,这次不回来了,阿芳,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挨不下去了。”    
    “教授……”    
    “你不要给我掉泪,”卓教授扬起双眉,高声恐吓我说,“不要那么软弱,你们有风恒带着,有什么好怕的?弄走了林教授这个祸害,现在我都放心了。”    
    紧握着自己的双手,我哑口无言,卓教授竟不愿等到我们上台,她就要走了,她在临走之前,还要大大地利用我一次。    
    “阿芳,”卓教授又开了口,但这之后她缓缓地吸了半根烟,才说,“怕没有下次了,告诉你一些事情,龙仔的事,你一定以为我跟龙仔怎么了,也难怪你,我花了那么多心思,还是没办法开启他的世界……阿芳,就直接告诉你吧,龙仔他还是个童男。”    
    我吃惊于她的直接,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向我提这些。    
    而且,我不愿意和卓教授谈这件事。    
    “你听不懂是不是?”卓教授面露愠色,“我再说一次,他——还——是。”    
    因为扯开了嗓子,她接着就咳嗽不停,我绕过桌子为她拍背,卓教授弓着身体,嘶喘剧烈,俯着的她又再开口:“阿芳,这一次我不回台北了,唉……全世界我只爱两个城市,纽约和台北,它们真像,真像,我爱台北,和爱纽约一样多。”    
    她叹着气说,我始终没再说话。    
    卓教授终于坐直了回去,连声清喉咙,我还双手搭在她的肩上踌躇着。    
    卓教授不耐烦了,她一手取烟,一手朝我频频挥舞,“走吧走吧,我还有很多事忙。”    
    那是一个粗暴的告别,告别中她连看也不再看我一眼。    
    走出办公室,我见到许秘书正在打理卓教授的行囊。    
    教室外面的黑夜,又飘起了小雨,气温非常低,原本该回套房,不知不觉,我已朝着坟山下的长巷漫游而去。    
    没办法了解卓教授的意思,纽约和台北,像在哪里?一边是艺术的圣殿,一边是荒原。    
    没办法明白卓教授为什么突然提起了龙仔,她想传达一些什么?自从来到舞团以后,她给了我那么多猛烈的灌输,却在临走前,交代得这么含糊。我突然停了步,只感到一阵困惑,不禁仰望四周。    
    站在坟山下的长巷里,长巷里灌满了斜风细雨,风带之上是无语的夜空。    
    以往多次,在这附近的静夜里,听见的肖邦琴音,怎么消失了?空气中的淡淡花香依稀犹在,但温柔的钢琴音消失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早就消失了。我久久张望着天上的云层,不能明白,为什么风中的这个发现,令我非常难以忍受。    
    看了手表,方才晚上七点,这夜有个饭局。    
    我的老东家纵横公司竟然找我回去参加尾牙宴,虽然我的老板生性念旧,但我知道,这是公司的人情攻势,资深的辅选文宣人员养成不易,公司向来就需要我的文案。不去显得不识大体,原本准备拖延晚一点再露脸,这时又无处可去,我挥手招了出租车。    
    年前的县市长选举已落幕,公司照例放了一个月的长假,所以迟到除夕前才办尾牙,举办的地点也怪极了,并不是一般的知名餐厅,出租车司机和我一再比对地址,终于找到了这样一家奇异的古早台式酒馆。    
    一推开两片式的木门,里面正欢声雷动,我的公司包下了整个场子,又雇来了现场小乐团助兴,只见条条方桌板椅,四处摆饰了早期台湾的家私古董,入目皆是二三十年代的格调,甚至墙角边还有一幢老祖母式的木雕眠床,整体上是走复古风情,但这喧哗再加上这些早年闺阁用品,让人恍如走进了五十年前的妓院。    
    拜见了老板,又回到我的老部门寒暄,随即就领到了一碗猪油拌饭,和一杯很浊的酒。    
    米虫在小乐团的伴奏下,举起麦克风,感情丰沛地唱起台语悲歌。    
    “西卡达呢?”我边吃饭边问同事。


第四部分 尾声海洋(4)

    “哪,那一坨不就是?”同事遥指那幢木雕眠床。    
    我放下碗箸过去一看,西卡达已经放倒在眠床上,呈半昏厥状,他的酒量之糟众所皆知,但酒宴才开始不久,未免醉得太早了,我摇了摇他。    
    “唔?”不知道是谁给西卡达盖上了被子,我觉得在酒馆里放上这样一张床,不失是体贴的装潢。    
    “西卡达,是我。”在喧闹声中我扯开喉咙喊。    
    “唔,阿芳啊。”西卡达半梦半醒,半笑着。    
    “你怎么醉得这么快?”    
    “没醉,没醉。”    
    “没醉的话,你爬起来给我看。”    
    西卡达果然应声坐起。我悄悄瞥一眼四周,迅速从背包中掏出一个信封交给西卡达,里面是我们舞剧首演的门票,每个舞者都分到了六张,虽然也想惠及我的老板,但顾念着我还有部门重重主管,六张票显然左支右绌,所以独留了一张给西卡达,其余都寄了回家。    
    西卡达拆开信封,见到舞剧门票,又笑了。他搂住我就是一吻,我想他真醉了。    
    “阿芳,恭喜你。”他一说完就颓倒了回去,我连着棉被撑住了他。    
    “阿芳,”所以他又开口,“这一上台要跳多久?”    
    “巡回演出前后要半年。”    
    “那跳完以后呢?你夏天会不会回公司?”    
    经西卡达一提,我想起了我的留职停薪身分,离开公司快半年了,归队日期也预定在半年之后,我在一片歌声划酒拳声中认真思考,摇了摇头。“不一定,我有点想写作。”    
    吐出真言,我当下羞怯了,于是絮絮不休起来:“不知道能写出什么,我很想写一本有关自由的小说,已经读了不少相关理论,故事呢?问题就在这里了,什么情节也编不出来,没什么对象,没什么冲突,没什么悲剧,连白色恐怖都是笑料的年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西卡达?我说的是我们的生活,沉闷、雷同,像是只有五个音阶的琴键,要怎么激荡出旋律?我吃快餐泡面,我喝速溶咖啡,我进电影院看血淋淋的暴力美学,但那多半虚假,我读后设想立场意识流小说,但那多半做作,原来我们是没有故事的一代,我们是没有美的一代,要说我无病呻吟,那我没办法上诉,你懂不懂我在说什么?西卡达?”    
    没有回应,我偏头一看,西卡达已沉睡在我的肩膀。    
    回到我的部门席位,酒酣耳热的同事们对我采用起围剿攻势,从来就是不喝酒的人,但今天我喝得豪放,自忖顶多是气喘一场,我干了许多杯,发现这种泡了酸梅的绍兴酒相当可口,小乐团歌手的嗓音洋溢着浓厚的风尘味,格外挑逗了我今夜的愁绪迷离,微醺中我史无前例地捧起酒杯,逐桌敬酒而去。    
     沿着长条饭桌,我一路收听新闻,每当选举落幕,领了当选后谢礼金以后,就是同事们蠢蠢欲动的跳槽时分,这于我们公司也算是传统,在非选举年度里,公司总要大量流失人事,多半的人往广告公司靠拢,带着一支锐笔,逐高薪而居。台北是一座山,我们是生而只能往上爬的白领阶级。这时一听,接近半数的同事都将要离开。    
    到了企划组老同事那一桌,我被拦了下来,老板正好也在,几个同事起哄问我夏天归队    
    一事,我据实回答,弄丢了留职停薪证明,竟然有人当场就重新起草了一张,多半是为着讨老板开心,在大家的闹剧式胁迫中,我重新画了押。    
    那么多双臂膀旋即抱住了我,虽然这些同事之中,有半数的人已不再恋栈公司。    
    我的酒洒了满桌,有人给我新添了一杯,举杯再喝,我与大家应和着小乐团,都唱起歌了。这是我所曾经深深厌倦的公司,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更换承载在打卡单上的人生,让我迷惘的是在同事的胡闹中我再度感觉到了温暖,同命相依的趣味,我怀念起了那些群体作息中的虚情假意,虚情假意中的一丝真心,我并没有与他们不同,都是在平淡中求生,追寻生活中点滴动人的细微处,等待着沉闷中小小的悲喜。    
    搁下酒杯,只因为突然感觉饿坏了,巨大的饥饿。同事传递给我一碗新盛的猪油拌饭,满桌的台式大菜,竟然样样顺口,我举箸不停,以酒送饭,渐渐狼吞虎咽起来。    
    “真是稀奇啊,没看过阿芳喝酒。”一个同事喊着说。    
    “还喝酒咧,连阿芳吃饭我都没看过。”另一个同事这么回答。    
    这一夜每个人都失之滥情,我知道最后一定是这种场面,纵横公司常年经营辅选,在酒肆间就是以凶悍著称,连公司自己人聚餐,也要阵线混乱地互相猛灌,当老板上台开始主持抽奖时我们都已跳起了舞,仿佛记得我被推举到了台前,噪闹欢声中大舞一场,怎么下台我已经不复记忆了,只知道再睁开眼时,我就在那幢老祖母眠床上,四周非常窘迫,整张床上荒唐地挤满了六个烂醉的同事。    
    什么人懒洋洋地唱着《爱你一万年》,我一转头,见到西卡达就并躺在身边,他正看着我,双眼中精光灿然,他的酒已经全醒了,而我正满腔的呕吐感。    
    “写出来,”西卡达在棉被中紧紧握住我的手,他说,“谁说我们这一代没有故事?阿芳拜托你写出来,我们这个城市还有我们这一代。”    
    “嗯。”我虚弱地说,他还是把我握得那么疼。    
    西卡达载着我回家,沿路的寒风驱走了我的酒意,第一次喝酒,就醉得这么不堪,虽已渐渐清醒,我的双颊还是一片烧烫。    
    回到套房楼下,一转念,我又要求西卡达载我去舞蹈教室,只是想着,也许还能再见上卓教授一面。    
    但是卓教授的房间已经人去楼空,坐在机车后座,和西卡达一起望向全无灯火的阁楼,冰冷的夜风又袭来,仗着最后的酒意,我伏在西卡达肩上哭了起来。    
    “那是谁?”西卡达问我。    
    以为教室中无人,原来龙仔就在一片漆黑中,我们都已放假,惟独他一人练舞不休。我和西卡达都下了车,站在梧桐枯树下,我们看龙仔的舞。    
    卓教授已经离去,龙仔失去了探照光源指挥,他不再跳我们的舞,在全黑的舞坪边缘,放影机正放送着剪辑过的经典现代舞精华,凭着屏幕的微光,龙仔边看影带边模仿,有时流利得更胜屏幕中人,他做了一个经典阿提久姿势,凝止不动长达十几秒钟,连时光都冻结了似的,但是他又不跳了,龙仔在屏幕前静趴而下,光影洒落幻动在他的裸背上,龙仔的背脊微微起伏。


第四部分 尾声海洋(5)

    “美。真美。”西卡达说。在审美上,西卡达对于男性的敏感度本来就高过于我,现在他问我,“那个男孩是谁?”    
    “他不是团员,他只是见习生。”我轻声说。若非酒醉已到了尽头,只差了一点点,我就要放胆说,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舞者,要说那是一个跳得比谁都好但始终没被承认的学生,要说我完全弄不懂卓教授和龙仔的暧昧关系也不了解她为什么会说他还是个童男,要说,但是我爱卓教授,和爱龙仔一样多。    
    早晨,带着强烈的宿醉头疼,我和荣恩进了教室。这天是除夕。    
    二哥先和我们一起暖身,之后连声指挥众人分头工作,几个人检查地板,有人煮咖啡管音乐,有人监督清洁工作,有人前去收发信件传真,许秘书已随着卓教授离开,原来她一早就做了这么多工作。    
    例行的练舞前讲解,二哥先连串公布了今天排练到下午六点,明天休假一天,大年初二复课,初五进场正式彩排等等,杂事谈完,二哥点起烟,接过团员递上的热咖啡,她才宣布,卓教授已经离开台北了。    
    “教授回宜兰静养去了,不会回来。”她说。    
    全体哗然,我却困惑极了,明明记得,卓教授的老家在彰化。    
    完整版的舞剧配乐弥漫教室,天气冷得惊人,大家都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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