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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欢的季节-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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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十年后钱文反省的时候常常自己审问自己:“你之所以没有听洪无穷的话给江青写信是因为你的正义感你的良心你的是非观念么?”

    “是的,我一上来就对她反感。虽然我也有堕落的思想和情绪,我毕竟还有自己的良知。”他自答。

    “然而你反感的并不仅只是江青,你对背语录没有反感么?你对划右派没有反感么?你对大炼钢铁没有反感么?你对批胡风和路翎特别是批吕荧没有反感么?有没有反感并不是主要的,有反感的事情你同样可以接受,可以‘搞通’自己的思想,可以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执行,你反感,哈哈哈,你反感不反感算得了什么?”

    “照你这么说,我也可能与江青合作,就是说,我也可能成为那种极左匪徒?”

    “我没有这样说。我只是怀疑,如果你当时多一点‘信心’,如果你不是因了头上有帽子哪怕是理论上已经宣布摘掉了的帽子,如果你有相当大的把握可以受到江青和姚文元的赏识重用,或者是,尤其是你设若已经受到江青的重用,你会怎么样呢?”

    “然而这样的假定是没有道理的,我的人决定了我的遭遇,我的遭遇反过来又决定了我不可能是另一种人。不要说我了,就是赵青山不也没有陷进去。”

    “你不觉得你的说法已经有点有气无力了么?你不觉得你应该再往深里想一想么?而王模楷,你不觉得王模楷本来比你更成熟也更深沉,更清醒也更谨慎么?难道你怀疑过王模楷的良知良能么?难道你怀疑过王模楷的政治品质么?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能受到‘首长’的重用,他会披上军大衣上天安门城楼呀!”

    “然而,我们已经知晓,那是一个误会……”

    “也许世界就是由于误会才发生的,也许‘文化大革命’本身就是一场误会。你能肯定什么就完全没有误会么?”

    

    赵青山两次都是在深夜接到卞迎春的电话的,说是首长最近要见他。

    已经睡得五迷三道的赵青山直如醍醐灌顶,直如烤在了大火上,党的信任党的恩情像洪水像热浪像火山烈焰一样地吞没了他,他幸福、温暖、火烫、兴奋,挂上电话以后立时就是泪流满面。这个电话机也是党的特殊关照给他以特殊恩宠的象征,本来只有正局级以上领导干部家里才可以安装电话的,他赵青山并没有这样的级别,但是三个月前卞迎春给市革委会打了招呼,说是首长近日要召见青山,青山需要电话。接到了卞迎春的指示——当时叫做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的指示,当天下午电话局的人就来了。青山大喜。电话而由报纸上已经频频出现姓名的经常代表最高首长乃至主席讲话办事的卞迎春亲自操办,这个面子这个风光这种荣耀这种恩宠您还上哪儿找去?紧急安装电话,说明市领导已经知道了他赵某人的分量,承认了他赵青山的重要与伟大。电话安装的效率与他的地位成正比。

    而电话安装上以后,黑漆盘拨号电话机在他家的存在,时时提醒着他自己他的家人和前来他家的野心勃勃的工农青年业余作者他赵某正处于何等的恩宠何等的荣耀之中。他对于业余作者的教育翻过来掉过去掰开了揉碎了集中在四个字上:“听党的话!”不听党的话,丁玲、艾青、萧军、胡风、路翎、吴祖光硬是当不成作家;听党的话,我赵青山就是中国的大作家就是东方的文艺复兴就是历史的新纪元,曹雪芹后头有鲁迅,鲁迅后头就是赵青山啦!写得还不够?写得不够不行怕什么?党的关怀党的安排如此,谁能改变?谁能不服?谁能抵挡?谁不服谁抵抗就让他化为齑粉!党说你是作家你就是作家,党说你不是作家你就不是作家,党说你是大作家你就是大作家,党说你不是大作家你就不是大作家。明白了吗?这个黑油油的电话就是他的地位他的身分的明证!电话铃一响,心里那个舒坦哟,眼里那个明亮哟,耳里那个嘎崩儿脆哟,身上那个滋润哟,嘴里那个甘甜哟,血脉那个通畅哟,那个舒服超过了娶媳妇超过了日娘儿们哟!

    许多年后,赵青山已经偏瘫,他仍然常常回忆起“文革”中家里的电话接通,拿起话机听到电流蜂音的那一刹那,想起电话局试线拨通了他的新电话,属于他的电话的铃声第一次在他自己的私宅里清脆洪亮地响起的那一刹那。那响动了的不仅是电话铃而且是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每一具器官和他的整个灵魂。霎时间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交响乐队,铙钹齐鸣,钟鼓猛擂,管乐器弦乐器簧乐器和打击乐器组成了踌躇意满的和声,天使与众生,宇宙与鬼魂,草木与虫鱼也与电话铃声回应歌唱。有这一刹那,不枉活一生!

    然而深夜召见的通知仍然是使赵青山两腿如筛糠。他后来深深地懊悔,自己为什么那么没有出息,如果他胆子再稍稍大一点,他的前程也许是另一种样子。召见通知立刻使他想起了首长的军服,首长的一探一探的脖子,首长的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话语:我是向你们学习来的……首长的说话像是五音不全的唱歌,首长的声调像是母鸡打鸣,首长的打扮不军不民,首长的头发不男不女,首长的表情不人不鬼,还有那些个事件:武汉“百万雄师”包围冲击无产阶级司令部,大树特树毛主席与毛泽东思想的绝对权威的杨成武、余立金、傅崇碧于一夜间倒台,堪称“文化大革命”马前卒的王力、关锋、戚本禹从炙手可热的新贵突然变成了阶下囚。两派“革命群众组织”打着相同的捍卫毛泽东思想的旗号,动用了重机枪高射机枪掷弹筒炸药包相互屠杀。特别是文艺界,今天上吊明天抹脖子,这个拧开煤气那个跳进大湖,黑帮遍地,敌特满天,《三上桃峰》事件说是某一出戏为王光美翻案,曲艺调演事件说是黑线人物又要回潮,他赵青山亲眼看到大作家被红卫兵的皮带头打得头破血流,亲自处理过自杀即自绝于人民的作家艺术家,亲眼看到德高望重名震中外的大家砰然跪在了英姿飒爽穿旧军服戴红袖标红卫兵小将毛孩子面前,他也亲眼看到听到老作家向红卫兵检举另一个大作家。这些血腥气乖戾气甚至是游戏气令毕竟政治上是平庸而又平庸的赵青山一想便寒战不止。

    卞迎春的名字前半年开始出现在毛主席参加的一些政治大典的新闻报道里。没有人知道她是何方神圣。她的名字常常是排在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最后,但是在新闻纪录片上,一位站在毛主席身边的年岁不大的女同志被知情者说成就是卞迎春。赵青山为安装电话事首次接到卞迎春的电话,卞迎春的声音朴素无华,带一点山东口音,山东味儿中遇到新革命名词立即变成了广播员式的标准普通话,一听就是贫下中农根正苗红,参加了革命进步神速。接到电话后他火燎火烫地说不出话来。三天以后他又接到卞迎春电话,让他写一个自己的简历和对“文化大革命”的认识以绝密件形式自己送到钓鱼台第×收发室。他问了一下是不是交给他所在单位的组织通过机要交通送去,卞迎春说:“怎么送来什么要求我对你讲得很清楚,你不愿意听我们的就算啦。”

    整句话都是山东口音,然而“听我们的”四字是标准的书面型普通话,微带一点点南方口音……天呀,这是她老人家——啊啊,她不老——这是她新学的话,是直接从首长嘴头上学的话,说这个话的时候带有首长的味儿!

  赵青山一身冷汗,牙齿打起战来,他说:“是,是,我觉悟太低,我对不起首长。我我我我我马上就写,我明天早上十点送到。我我我我我……没有车号,啊,有自行车牌照号……是是是是是,我跟单位要一辆车,是的,没问题,当然他们会给派的,当然当然当然当然……我明天十点能见到首长么?不是不是,首长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接见我,我知道,我是说见一下您,您就是我的首长,我希望您给我一点指示……”

    没等赵青山话说完,卞迎春的电话早就挂上了,同时不知哪儿来的电话立即响起,赵青山本以为是卞迎春继续刚才的谈话,结果他只听到一个陌生严厉的河南口音警告说:“以后与首长通话自觉一点精练一点,哪儿那么多废话!”

    一个女人的声音可以这样威风这样肃杀这样严厉,你听到这样的声音,你感到这样的声音足可以杀死一个大活人,当时赵青山尿都吓出来了。

    这是谁?谁在监听他们的谈话?或者,她是卞迎春的秘书,在记录他们的电话?他暗道了一声惭愧羞得满脸通红。

    第二天他正在写小传和认识时听到了敲门声,他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紧张得要死。他急急忙忙地收拾了一下这些事关党国大事的机密文件,他涨红着脸去开门。门开了,是一个披军大衣的人,那个年头披洗得净净的军大衣是大有来头的表现,赵青山开开门看见了绿了变黄黄了又变白的军大衣,大衣前襟潇洒地垂下了两条弧线,扣子与扣眼遥遥相呼应,大衣兜的边缘像两条装饰线,这身大衣使赵青山倾倒,如醉如痴,他向着大衣点头哈腰是是是不止。他不敢仰视看穿大衣的人是谁。

    “老赵你好。”“大衣”说起话来了,声音和气亲切,似曾相识。

    他抬起头来看,他怔住了,是王模楷。他与王模楷过去素无来往,王模楷在文坛红里透紫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在文化馆的无人问津的小刊物上发剧本,偶然在报屁股上发千字文的农村业余小作者。一九五八年他走红文坛的时候王模楷正好被逐出文坛——他直觉地判定,正是由于王模楷钱文之流被废黜,才给他扫清了道路,轮到了他叱咤风云。他们虽然各走各的路,毕竟在某些场合碰过面。他早就判定王模楷与自己是两路人,王模楷是知识分子革了命,先当党员后当干部再当作家最后当右派。他是贫下中农子弟,是党先医治了他爹的羊痫疯她妈的瘌痢头并且手把着手教他成了作家,然后他成了党员成了干部有了城市户口成了代表成了反右积极分子,如今成了经过“文革”以后惟一留存并继续写作的作家。几个月前他听到了有关王模楷的传言,说是首长看中了王模楷,把他借调到北京写唱词儿来了。

    他不敢相信,这太不可思议,简直是离奇,全中国的作家不论怎么排队,也轮不到王模楷。

    王模楷的军大衣标志着他的新的身分,他的旧双面卡中山服洗熨得极其清洁平整,他的脸白白净净,他脸上公然做出了沉思的表情,蹙眉闭唇,下巴微翘——一个摘帽右派按理说是不敢做这样的非劳动人民表情的。他应有的典型表情本来是微张着嘴,浅哈着腰,不尴不尬地假笑着,低眉顺眼,收住下巴。嗯,他终于又显出自己的贵族派头来了——这些地富出身的城市知识分子!

    然而王模楷的气色并不好,他瘦削,苍白,两眼看着脚底,他说话之前凸起嘴巴又凹进嘴巴,他的样子怪难受。

    这年头是真怪了。无产阶级的最终胜利?“文化革命”搞了一次看来还要搞第二次第三次……反正我是最忠心是无产阶级的,谁能相比?

    王模楷嗫嗫嚅嚅,先简单说了一下自己,他说:“领导……说是用我的一技之长,我其实惭愧极了,愧对领导也愧对同行。我本来就不够格。”

    赵青山赶紧摆手制止他,并且自己做出一种诚惶诚恐屁滚尿流的样子,连连说:“我这个人觉悟太低,觉悟太低。光凭朴素的阶级感情,根本适应不了当前的路线斗争形势……听说您上了天安门,我太高兴了,就跟我自己上了天安门一样,党的政策像阳光普照!”

    说到这儿他忽然打了岔儿,谈政策谈阳光普照似乎也并不得体,似乎这是暗示王模楷的今天是宽大政策的恩赐罢了,是普照的结果,稍稍不那么普的话,他王模楷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份儿的,这样说话岂不得罪了王作家!谁知道现今王模楷是什么背景?天啊,他汗流浃背,连连说:“我向您学习我向您学习,我也恨自己,那么不争气,辜负了党的期望党的培养呀!”

    王模楷细声慢气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说是卞迎春要他来看看赵青山,说是首长一直对赵青山寄予厚望,首长早就想找他,鉴于文艺黑线的白部长、犁原也很重视赵青山,他们企图用赵青山这样一个出身贫下中农而且始终没有离开过贫下中农的新型作家做门面,掩盖自己在文艺战线实行黑线专政的反革命罪行,首长决定再看一看……

    说到这里,赵青山脑门儿上的汗珠已经落到地上了。

    王模楷说:“首长明确地向我讲过,像我这样的人,仅仅是文字上略有可取之处罢了,为了建立无产阶级的新的文艺队伍,可以调动一切积极因素也可以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为无产阶级服务。”王模楷苦笑了一下,“上天安门我哪里够格,不过你站在那儿向下看,你更感觉中国太了不起了,人民太了不起了,毛主席太了不起了。新的文艺复兴是属于您们的,我再羡慕也是没有用了啊。”

    两个人的说话似乎都不太自然。两个人都觉得应该谈得更亲切更知心一些,结果,说得检讨不像检讨,汇报不像汇报,也不是外交辞令,又不是社论文件的翻版。两个人不尴不尬地对望着,不知道该怎样使谈话继续下去。

    王模楷皱了皱眉,好像决定不了底下的话说不说,他低下头,犹犹豫豫地说:“是这样,一九六三年我就去外省了,在那边的一个文工团帮着写点唱词什么的。‘文革’一开始,对我冲击得很厉害。忽然说是首长指示把我借调过来,我当然很感激,但是我也很不安……”

    “那好呀,您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受到党的信任,这真是可喜可贺呀。”不等他说完,赵青山连连表态。

    王模楷摆一摆手,他忧愁地说:“你知道,我不能问为什么首长突然想起了我,服从组织分配就是服从组织分配,没有为什么不为什么的问题。可是,我一直心里打鼓,寝食难安,我觉得这里可能有点什么阴差阳错的事情,也许是把别人的成果安到了我的头上。一九五七年四月,发生过一起冒我的名发表文章的事件。接下来不久我就揪出来了,这个事当然也就糊里糊涂过去了。我老是不安,会不会是因为首长喜欢那个假王模楷的作品,结果我沾了光了呢,那我反而成了冒名顶替的假王模楷啦。对于这事,我没法张口。你见到领导,能不能代我表示一下这个意思呢。我可不愿意欺骗领导。”

    “那怎么行?你的事,我怎么能妄加猜测,妄自掺和,岂不等于我向上边进谗言?王大哥,我可不是那种人呀!我算老几?我有几个脑袋?那儿,哪儿有我说话的份儿!”

    “你就说是我委托了你,因为我自己不好说。”

    “那也不合适吧?对不起您啦。我劝您还是珍惜党对您的信任,做好开创社会主义文艺新纪元的工作。您遇到的是好事儿啊,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儿去!您就不要七想八想了。”

    王模楷惨然一笑,告辞。

    赵青山满腹疑团,觉得知识分子出身的王模楷酸得令人牙倒。觉得这人实在是不配得到首长的信赖,这样的人绝对不能成事。说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岂止是三年,三十年三百年也成不了;岂止是造反,秀才写小说写诗也搞不成!苍白,你的名字是秀才!

    要不,王模楷是来试探他的,前来试探他对于王模楷得到宠幸的态度。好险,幸亏他没有上套。

    套用样板戏上的词儿,现在的事暗道机关太多了,比威虎山上的暗道机关还多。幸亏他一直装傻充愣。他心里明白,王模楷这流人,对于农村里出来的他不会真的看得起,他们认为农民傻得很,那就傻下去吧,傻了才能保住自己,傻了才能套出你的真话,傻了才能自打嘴巴让人呱呱呱地听响让人舒坦,有权有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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