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挥盟倒ぷ髯榱耍ぷ髯槭歉弦患兜澄衫吹模ぷ髯榫褪堑尘褪钦胬砭褪翘炀匾澹≌庖磺芯迤吣暝硕院螅畈欢嗳靼琢耍踩闪讼芊ɡ病V慌孪芊ɑ姑挥姓饧柑跫矣骰⒛岩远 ⒉坏梦シ矗丛蜓铣停∠芊ㄒ裁挥姓饧柑蹙哂械囊恢植蝗莘炙档耐纾∮辛苏饧柑酰簿驮倜挥行孪房煽戳恕�
谁想得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伟大,他硬是连下棋的规则都改了,他老人家硬是把士、相、车、马、炮全废掉,弄出来遍山遍野的小卒子,横冲直撞,扫了个不亦乐乎!他老连谁是资产阶级谁是无产阶级谁左谁右的规则都改了,把从来的戏路子全都改啦!听话的突然不怎么灵啦,捣蛋的突然有了谱啦。这怎么能不令人兴奋万分,五体投地呢!
同时,他们又暗自为这些娃娃忧虑,依据他们的人生经验——与五七年不同,他们已经有了一些经验啦——与地方官对立绝对没有好结果。不怕官,就怕管,愈往下,愈是书记说了算,你就算一时得了以,往后呢?能永远这样闹下去吗?上学,分配工作,定级别,定工种,分房子,领补助……你永远也翻不出领导的手心。何况是一些屁事不懂的孩子!你们瞎闹腾瞎喊叫几下就成了革命啦?贴几张大字报,“刷”几天课就成了毛主席革命路线啦?世上恐怕没有这么便宜的事。这些发昏第十三章的“革命小将”们啊!你们危险!
可如果连这点危险都没有,一切还有什么意思!
“但是我们要小心。不管小将们闹得多么凶,小将是小将,我们是我们。同一件事,小将们做了也许就是革命的,我们做了就会成了反革命。”他们时时相互提醒。他们知道,甚至在乱成一团,党委都瘫痪了的时候,到处也还悬挂着警目的标语:“只准左派造反,不准右派翻天!”这个口号是清华附中的第一支红卫兵队伍提出来的。谁说中学生屁事不懂?中国的中学生,中国的幼儿园里日托全托的孩子们,也都已经精通政治策略与政治禁忌,已经懂得应该怎样从政治上装扮自己了。从“文革”一开始,连孩子打架的时候也都抢着声明:“向毛主席保证……”为的是取信于人。天!
“我感到最大的幸福是,早在一九五七年,我就被揪出来了。否则,这次……和这次相比,五七年那回真是绘画绣花请客吃饭温良恭俭让呀。五七年如果没揪出来,我们就会面对着各种难题:今天这样表态,错了,明天那样表态,又错了。还有,五七年不揪出来,现在我非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加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双料货不可,不被红卫兵活活扒一层皮才怪!”
听了钱文这一段肺腑之言,东菊竟然大笑起来。她说:“所以说我们还是有福气的……天太冷了。你把火再弄弄好不好?火是你的专利嘛。”
“治国安邦非吾事,自有周公孔圣人!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你们知道吗?这后一个对联据说是周总理童年时代他家里悬挂的呢。所以说是难得糊涂呀!”钱文念叨着打了一个哈欠。
东菊淡淡地一笑。于是他们不再谈政治。他们不再为刘小玲悲伤也不再为革命小将忧虑。他们更顾不得为那些先是叛逃苏修再是打倒勃列日夫涅最后受到人民的应有制裁的死催的浑球们揉心搓肺。死吧,死吧,该死的都要死的,谁也逃不掉。这就像是一场大地震大洪水大瘟疫一样,劫数到了,死神降临了,死亡变成了小菜一碟,轮到谁就是谁,轮到谁谁就必须把它咽到肚里。哭也罢闹也罢冤也罢恨也罢,你只能死得快些。而没死的,就得活下去。没死的就有权利(也许还有义务)生活。没有死的就有权利取暖、吃羊肉、喝散装白酒……没死的男男女女还照样得拉屎放屁打呃唱歌跳舞亲嘴搂抱摸完了干说说笑笑毫无心肝把良心全部喂了狗。你老下了地狱我们是爱莫能助。你老升了天堂我们也只能是干瞪眼滴馋涎却是毫不嫉妒。这样一个寒冷的大风的夜晚,他们的话题绕了一大圈后,最后关心的只剩下了取暖和平安。愈是寒风大作愈显出了温暖的房间的珍贵,哪怕这房间狭窄矮小,东倒西歪。好像狄更斯的小说里就写过,在狂风呼啸的寒冷的夜晚,有一间烧着火炉的房间是幸福的。狄更斯在哪里写的钱文已经忘记,钱文是在修字号作家爱伦堡的一篇文章里看到他转引的狄更斯的话的。在人们疯狂地厮杀,一个又一个倒在地上,这个挨皮带那个失去自由有家难归另一个不知下落生死未卜的天下大乱的情势下,他们能苟安于土房泥墙之中,烤火于自己的小家里,能不知足吗?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钱文拿起了通条和火钳。他关上炉底下的风门。他用通条捅捅已经烧得有点乏的煤块。煤灰发出了刺鼻的硫黄气味。这里的煤炭很容易点燃也很容易保存火种,只是烧起来气味恶臭,叫人受不了。这种煤燃到高峰会出现黄色、赤褐色或灰白色的大量煤灰,这种煤灰比重不小,比烟煤灰重得多,不会自行脱落,这样热灰就把煤自动封存了起来。如果是一大块煤,自我封闭之后,甚至能维持两三天至四五天最多到一星期。几天没有人在家,炉子却没有完全变冷,那么,用火钳或者钩子拨拉一下火,灰白色的或黄色的灰粉轻轻落下,说不定还保留着一个正在缓缓燃烧的核心。在核心上部与旁边加几块新煤,不一会儿,金色的火焰带着呼呼的风声就烧将起来了。这个煤烧起来火苗金黄有声有色十分可喜。
钱文特别喜欢在冬天侍候火,这里有一个美丽的谚语:“火是冬天的花朵”。炉火如花,真是人生的美景。在北京,也烧过煤块煤球后来也见识过了煤气和液化石油气,它们的火苗是由蓝而红,由红而白地变化着的,而这里的无烟煤,火烧得愈旺颜色就愈走向金黄,金黄的火焰拼命向上,时分时合,伸腰摆舞,弄出了各种姿态,并且呼呼作响,像是安装了吹风机一般。听着这种蓬蓬勃勃的声音,看着这种鲜艳变幻的火焰,确是引人入胜。这也算钱文到边疆来的一大乐趣和一个收获吧。
然而这种煤的烟气又分外呛人。每天夜晚入睡之前,在收拾炉火的时候,总会有一些恶臭和直觉地令人感到毒性的烟气逸出。躺在床上,闻到这种恶劣的气味,钱文会在尚未睡着,即将睡着的时候突然吓醒,重新披衣起床检查火炉通向烟囱的所谓拐脖处的喉挡。他会仔细地察看嗅寻,看烟囱系统的运行有什么蹊跷之处。他常常怀着深重的疑虑入睡,想象着一夜过去全家三口人被熏倒在床上;紧接着又为自己的担忧的穷极无聊而惭愧不已。
他们看了看表,其实才九点多钟,在农村,人们都已入睡。冬季夜长,夜长又能做些什么呢?坐在炉火边胡思乱想,胡说八说,时而心惊,时而凄惨,时而侥幸,时而摇头低头长太息以掩涕。他们来到人世间已经三十多年了,怎么愈盼好日子愈远了,愈努力愈什么也不明白了?说着坐着,脑子渐渐麻木,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和要说什么了。好些事想也想不起来了,好些事已经说过了一百八十次了,好些事愈想愈觉得远,北京是远的,天津是远的,上学是远的参加革命庆祝新中国诞生就更远;连“犯错误”、改造、开文代会、学习反修防修以及张银波、陆浩生、犁原、廖琼琼与刘丽芳……都变得那样遥远了。
钱文打开了一个杂牌子四“灯”电子管收音机,嘎啦嘎啦,杂音很大,调了调,出现了社论文件,读得恶毒蛮横,充满了恶意。再调调,出现了维吾尔族歌曲,歌曲是唱的也都是毛主席共产党,但调子多少还有点新鲜,有点民歌风味。他们一听,不由显出了笑容。听了一回,却又觉得大同小异而且吵吵闹闹。便又拧到短波,是苏联的怪声怪气的反华广播,原来的华人广播员都撤走了,只剩下了学了中文的苏联人了,他们讲起中文来,确实会令一方遭难。而电磁波的时盛时衰变成了吱吱嘎嘎的噪音,这声音的伴奏更显出了苏修广播的非法与鬼鬼祟祟。听了半天,一无所获,只是耳边留下了一大堆吱吱嘎嘎。
“我们该睡了,”钱文说。他明知道现在睡未免太早,现在睡的结果很可能是半夜醒来,辗转反侧,漫漫长夜,无边无际。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与其浑浑噩噩浮浮躁躁头重脚轻无所事事地醒着,还不如趁着胡涂先睡下再说。他知道这样胡涂麻木地躺下立即睡着并不成问题,那么也就不必为睡间醒来的无依无靠操心。既然睡下了就理当一直睡下去,夜半睡不着的时候你的任务与主题都是明确的,你知道那时你需要的不是别的而是睡觉,你的麻烦是没有睡着而不是别的什么;即使没有睡着你也有理由说是你在睡觉即将亦即正在睡觉。而如果到了夜九点不睡觉,那你完全不知道应该说自己是在做什么。为了睡觉你知道你应该做些什么,心里数数,心里画圈,放松肌肉,调匀呼吸,随着意念飘浮,自己把自己的意识打乱,像打碎一面镜子,像打破平静的湖面,反正最后要什么也聚拢不起来清晰不起来。当然半夜你也还会胡思乱想,然而,你不会误以为自己醒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胡思乱想,你不会以为这一段时间是为了胡思乱想而特意安排的。你不必承认自己胡思乱想。你更不会觉得自己活得空虚而且窝囊,你不会觉得自己应该至少是对东菊说些什么,分析分析自己的与整个国家的处境,鼓舞自己和互相鼓舞。你从小接受的人生观恋爱观就是这样的,一要分析二要鼓舞,一要真理二要进取,一要理想二要乐观。但你现在苦于不知如何鼓舞分析真理进取理想乐观。你睡上一觉以后至少可以暂时放下分析与鼓舞的天职——你不会因了自己没有话说没有分析没有见解而羞耻。夜半醒来,你意识到的自己的“问题”是失眠,是属于神经科的病理问题。而睡前久久地相对无言、思绪如麻,你感到的则不是神经科问题,而会是政治问题人生观世界观问题信念问题态度问题,至少是水平问题,一句话,那叫做思想问题。五七年人家就告诉你了,你参加革命早有能力有干劲,但是你有思想问题。你必须躲开你的思想问题。你会感到全面地苦苦支撑使自己不反动不发神经不自杀不跳出去闹腾是太吃力了,你所不敢正视的根本性精神危机使你只能逃避到入睡里去。
睡吧,睡吧,这像是一个咒语,何以解忧?唯有一睡。就是说,人也可以为睡觉而睡觉。这是他们对于一切回答不了的问题的唯一回答。
钱文把火捅开,加了几块大煤,又到外屋看了看正在睡觉的儿子,给儿子盖好棉被,把房门拉紧,把砖地上的小板凳、扫把、便盆、簸箕拾一拾摆一摆,再把桌上的语录本主席像摆放端正,想想一天过去了,一无所获,他们是又忧心又害怕,又庆幸又迷惑,又紧张又轻松——根本不用考虑上班的事儿了。他们只能苦笑着告别这一天又一天。
“明天咱们吃什么?”钱文见东菊对于他的“该睡了”的号召没有什么热烈反应,便没话找话地说。
东菊笑了。她说:“明天吃什么?明天再说吧。现在还太早。”
是的,下一顿吃什么呢?这变成了难题,也变成了唯一尚可一议的话题,在这一话题上他们的谈论是充分自由的。然而没有新意,没有材料,没有食欲,没有想象力。吃来吃去,好像把能吃的都吃过了,吃完了,可以不再吃什么了。
却原来自古中国人就常常生活在乱世,遇到这种世道,一面是英雄豪杰大显身手,建功立业,出将入相,一面是老百姓水深火热,啼饥号寒,生灵涂炭。在巨大的历史变动中,谁谁死了,谁谁废了,谁谁被屈枉了,谁谁满门抄斩,夷其九族了,谁谁早晨还是鸡犬升天,炙手可热;晚上就成了冤魂屈鬼,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了,都是小菜一碟,家常便饭,稀松平常,不值一提的事。在这种情势下除了活,活下去,一天三顿饭,还能选择什么呢?
正如后主词里所写——人生长恨水长东呀!还以为四九年以后再没有这样的事了呢。四九年以后也还请不走屈原、李商隐、苏东坡呀。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忍剪凌云一寸心?此事古难全!
于是从火上拿下了白铁壶。把热水倒入木架上的洗脸盆里。钱文开始擦洗。这里一年四季难有洗澡的地方,就靠自己在脸盆里擦洗。冬天天冷,就更困难。每次擦洗的结果都是水变得黑黑的,身上的污秽干脆是洗不完。换过两回水了,用右手拇指往胳臂上胸上一搓,仍然是泥巴截(读决)儿,永远的没完没了的泥巴截。老百姓说洗澡时候搓下泥巴截来证明人是泥捏成的——关于女娲造人的传说就是这样被人民所接受的。最后只好带着没有洗净的、不但有泥巴截而且还发散着某些臭味的身躯,带着对于在这个地方讲究卫生的绝望,冻得哆哆嗦嗦地,惭愧地穿上内衣。
能够标志并从而探求洗的成绩的只有两盆黑水。见到粗粗地擦洗一下水就搞得如此肮脏,钱文不知道是该为此表明洗的大有成效而高兴,还是为自己的臭皮囊的肮脏而悲伤。他已经没有兴趣快乐,正如没有兴趣悲伤。他只是在等待,等待那无可等待的等待本身。等待是等待的结果,等待是等待的前提,等待是等待的目的,等待是等待的全部内容。
这时,渐渐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男子唱歌的声音,那声音的节奏与走路的快慢是一致的,你觉得他在寒风中一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面强一声弱一声地喊叫着。那歌声嘶哑而且无望,深情而且憋闷,像是呐喊,像是召唤,像是哭泣,像是嚎啕,像是自己正捶着自己的胸。是醉汉,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这里,人们醉了就唱歌。而如果不是演员不是音乐教师,不醉也就不唱歌。特别是那些单身汉、流浪汉或者与妻子关系不好不愿意回家的人,他们常常深夜醉唱。这边由于离市镇近,常常有深夜歌者光顾。你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甚至于“文化大革命”这样伟大的运动也没有能使他们有所收敛,因为他们都是贫下中农天生的革命动力吧。简单地说,这里的歌曲的发声的特点是质朴无华的呐喊,是直抒胸臆的喷发,干脆可以说是喊叫。他们是在喊歌,是在哭歌,是在叫嚷,他要喊出心灵的焦渴,哭出胸中的块垒,叫出千古的郁闷。歌曲的旋律却又十分曲折有致,丝丝入扣,楚楚动人。每一波都是千曲百回,叫做九曲回肠,叫做滚动吼唱,每一乐段都重复前一乐段的一部分,却又都有些发展补充。他们唱得回肠荡气,入耳入心,绕梁三日。钱文一开始听了这样的歌,激动得泪如雨下,他甚至觉得一个能够这样地表达自己的情感的人是幸福的,不管他是醉汉流浪汉还是无家可归的人。后来,他简直不敢再听这样的夜唱,因为一旦听起来他就会激动得不能自已,他会因听歌而哭成一团,那未免失态。
“太压抑了。”东菊长长地叹息。钱文摇摇头。他想,也许他也应该真正像本地人那样,喝上一瓶大曲,然后趔趔趄趄地走到大路上唱它一回。人生还是值得的,来边疆还是有收获的,因为有这样的醉后的歌。只是为了听一听唱一唱这样的歌,到人间走一趟,不也是可以的么。
“明天,我给你炒几盘肉菜——咱们的牛肉再不吃就要坏了,你也喝点酒,唱唱吧。”东菊好像知道他的心思,说道。也许这是对十分钟前钱文关于明天吃什么的提问的回答?那么,东菊就是更加大喘气了。大家都在左顾右盼地喘着气,一句话分两次说,次与次间相隔十分钟呀。
“咱们能唱什么?”钱文悲苦地问。
“爱唱什么就唱什么。不行,就唱语录歌,也能痛快痛快呀!”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钱文有一种夸张的,气式的节奏唱了一句,东菊示意他小声一点,以免吵醒儿子。
钱文抬起头来,满眼是泪。我太没出息了。他甚至怕东菊看到他的廉价的泪水。
深夜的歌者走远了,钱文的歌也没有唱起来。这时传来一阵响动,响声出现在他们家门口。嘈杂的人声使钱文蓦地一惊。怎么了?
第五章
刘小玲的死像章婉婉的“跳”一样,是“文革”当中的著名事件。后来,当然也就被人们遗忘了。如果记下每一个横死的人,活人就失去了生活的空间。现在把她们写进小说,成为一个章节,成为一个变奏或者回声,一个插曲或者陪衬,也不过是立此存照而已。事件写在纸上,于是真真假假,有有无无,对对错错,哭哭哀哀,疯疯傻傻……记录、延伸、夸张、变异,加上匠人的技巧与神经质的白日梦,并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