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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舞·青梅-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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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便叹口气,不言语。有时候会想,或许,这就是命。很奇怪地,这么一想,心里似乎就会好受一些。 
另外还有一件事,叫青梅有些困惑而难安的,是子晟自己对这个孩子,似乎反倒没有意想中的欢喜。虽然他也是高兴的。但有时候,看见他长时间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模样,青梅就觉得他仿佛有些悒悒。一开始青梅想他或者是遇上了什么烦心的事情。可是他面对女儿瑶英的神情,却又完全不一样。 
子晟真是宠瑶英,宠到连青梅这个做娘的,有时候都看不过去,忍不住要说:“王爷再这么惯着她,宠得脾气太坏,将来怎么做人家的媳妇?” 
“我们‘也罢’这么乖,哪里就会惯坏?”子晟笑着,给自己开脱,“再说,她是我的女儿……” 
一眼瞥见青梅脸上非常不以为然的神情,后一句就没有说完。青梅确实不这么想。她觉得女儿长大了终归要嫁人,倘若靠着身份,虽然能压得夫家抬不起头来,可毕竟不是真正的夫妻和顺,那日子过起来,能有什么趣味? 
不过,方满两足岁的小瑶英看起来,确实还没有被惯坏的样子。因为开口早,会说的话已经不少,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精灵可爱,真正是个小解闷的模样。只是有一点,瑶英的样貌长得一多半像青梅,所以并不十分出色,子晟不介意,青梅却不免有几分憾意。 
然而儿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漂亮孩子。刚生下的时候,因为不足月,瘦小得跟只小猫一样。等过了满月,一天比一天红润,也一天比一天好看,那般样貌,真正是眉目如画,漂亮到了有点惊心动魄的地步。 
有一天,连虞夫人都忍不住,悄悄地跟青梅说:“这两个孩子的长相,要是调过来就好了。” 
青梅心里也是这么想,但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无可奈何地笑笑。 
虞夫人端详着小外孙,又说:“我看这孩子,大概是像了他奶奶……” 
“哦?”这说法青梅倒是第一次听见,不由很是好奇:“娘以前见过太妃?” 
“没有。”虞夫人摇摇头,多少也有些憾然的样子,“不过,想想就知道,要不是像太妃,怎么会这么俊?” 
青梅恍然。想了想,又诧异地说:“可是,我看着这孩子,也不怎么像王爷啊。” 
“那是自然。”虞夫人说,“王爷跟太妃,本来就一点都不像。” 
青梅失笑了:“我一直以为王爷的长相,是像太妃。” 
虞夫人也笑了,略为压低了声音说:“王爷长的是不差。可是说句不恭敬的话,太妃当初‘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王爷的长相可还是远远够不上。” 
天下第一美人,这个头衔当然不是随便能叫的。即便有言过其实的地方,然而必定极美,那总是不错的。于是青梅对自己素未谋面过的婆婆,又起了神往之心。 
呆呆地想了半晌,回过神来,才又说:“原来王爷是像先王。” 
虞夫人诧异了:“原来你真是不知道。” 
“知道什么?” 
“王爷的相貌,像天帝。” 
青梅微微扬起眉来,她的确是不曾听说过。 
虞夫人便说:“听说王爷那年回到帝都,初谒天帝的时候,天帝身边那些老宫人,都惊得呆了,说是跟天帝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青梅不禁哑然。这倒是没想到的,然而想一想,如今天帝毕竟是年迈老人,岁月不饶人,相貌和年轻时候自然大不一样,那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虞夫人想到的,是天帝初见子晟的时候,不知道心里作何感想?子晟的母亲为天帝所深恶,然而偏偏只有这个女人,生下的孙儿最像他,有时造化弄人,确是奇妙难测。然而随即又想到,子晟当年以那样一种尴尬的身份回到帝都,却能很快站稳脚跟,是否也有这层缘故在里面?那就不得而知了。 
抛开这些拉拉杂杂的话题,日子是过得跟流水一样。转眼孩子百日,照例天帝赐名,叫做玄翀。又过两个多月,到了七月末,三年一度的皇陵代天帝祭祖,子晟启程往高豫。 
另两位侧妃,一死一废,此时的青梅自然而然地,要掌起白府家务。这实在不是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好在子晟原本也不指望她能胜任,事情其实都是季海领着人在办,不过名义上,仍然要报给她定夺。所以,每天总要花上一、两个时辰,来处理这些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当然是一边说得累,一边听得累,不但累,而且懵懵懂懂,往往说了半天,还是不知所云。不过熟能生巧,时日一久,慢慢也能摸得清些头绪了。 
等有些明白过来,再听这些往来礼单、帐目支入,感受就不大一样了。这天季海说起新置的礼服,一件就要报八百两,青梅就有些神思不属起来。想起当初在洛水河边替人缝补衣服的日子,为了五十两银子的债差点跳了河,何曾想到过会有今天?和那样的日子比,如今自然是一个地上一个天上了,然则自己的心里,为何却有那样一种浮躁的、仿佛飘忽无所依的感觉?这问题一刹那竟也回答不上来。 
正这样恍恍惚惚地想着,彩霞忽然从外面跑进来,将她惊醒过来。 
“王妃,天帝来了!” 
“啊?”青梅失声惊呼,一下慌了手脚:“那快,更衣——” 
季海比较镇定,便问彩霞:“天帝现在到哪里了?” 
“已经进府,快到樨香园了。” 
如此更衣已经来不及了。季海说:“不要紧,天帝是私访。再说他老人家从来不在这些事情挑理。” 
“唉,真是!”青梅跺脚:“怎么也不早点来告诉?” 
“是我不让他们告诉的。”外边传来一声笑语,只见身影一闪,天帝已经进来。后面跟着五、六个侍卫,垂手而立。天帝一身便服,四下看看,自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惊呆了的青梅笑着说:“我这做爷爷的到孙子家里走动走动,怎么,连杯茶也舍不得沏?” 
青梅这才省悟过来,连忙伏地磕头:“孙媳见过祖皇。”说着连声吩咐:“上茶!” 
屋里登时一阵忙乱,见礼的见礼,端茶的端茶,又上果品点心。天帝也不理会,只微微含笑地看着青梅说:“我那小曾孙儿呢?抱过来让我看看。” 
乳娘忙把玄翀抱过来,天帝接在手里一面逗着玩,一面说:“趁着子晟不在,来看看这小东西!” 
来看曾孙,为什么要趁子晟不在?青梅不明白,所以就不知该怎么回答。 
天帝笑着说:“我这个孙子,做事说话都有分寸,本来是挺好,可惜就是拘束。他要是在,一开中门迎候,那就一点也不自在了。” 
青梅还是摸不准这话到底是褒是贬?憋了一会,只好勉强说了声:“是。” 
天帝抬起眼来看看她,指着对面的座位说:“你也坐。” 
青梅谢过,拿捏着坐下了。 
天帝又说:“别这么拘束。我就是不想拘束,才这么来了。整天在宫里,抬头就是九重宫阙,富贵是富贵,可是我上年纪了,也想找点天伦之乐,是吧?”说着,便絮絮不断地,问起一些家常琐事。 
青梅听着这样和煦如春风的话,不由自主地,便又把天帝看作了一个慈眉善目的祖父,渐渐地放下心来。于是闲谈起来,十分自在,引得天帝,也聊得畅快无比。 
“好。”说到高兴,天帝看着青梅,显得十分欣慰:“毕竟子晟自己的眼光,还是不差。”顿了顿,叹了一声:“比我的好。” 
这是夸奖,也是非常重的话,青梅连忙跪下了:“祖皇这么说,孙媳怎么当得起?就是子晟,也万不敢当。” 
“你起来。”天帝很平静地,“这没有什么。我给子晟选的几个,慧儿是不用说了,自己福薄。那两个也是不如你。子晟比我强,那也没有什么不对,他要是比我差,那我才该发愁。” 
这话青梅还是摸不准,偷偷瞟了天帝一眼,又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也只好起来,重又坐下。 
“对了。”天帝朝左右看看,问:“我那两个曾孙儿、曾孙女儿呢?” 
邯翊、瑶英早已得信,在外面等候着,一听传召,立刻就进来。邯翊已经八岁,很懂点事了,行完礼,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瑶英还得乳娘带着,行礼无非做个样子。 
天帝招招手,把两个孩子叫到身边,先问邯翊念的什么书?师傅讲课听不听得懂?问一句,邯翊答一句。瑶英却不耐烦,没听两句,就已经爬在天帝膝上,拉着他腰间的一块玉佩玩。青梅又好气又好笑,但见天帝十分高兴的样子,也只好讪讪地说:“祖皇别见怪,这孩子给宠坏了。” 
“乖得很!”天帝神态倒是跟子晟如出一辙,笑呵呵地摸了摸瑶英的脑袋,又看着邯翊说:“翊儿也好。” 
顿了一顿,忽然问:“青梅,我记得你还带来一个孩子?” 
青梅不由一激灵,只觉得身上猛地一寒,心里顿时慌乱起来。但这话又不能不答,僵了一会,只能低声说:“是。” 
“把他叫来,我也见见吧。” 
青梅只觉得头“轰”地一声。这是子晟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事情,不能让小禩到天帝面前,然而天帝如今就坐在眼前,又要如何才能回绝?青梅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行,只是急出一身的冷汗。 
天帝看出她的为难,含笑道:“不要紧。尽管让他来。你既然进了我家的门,他虽然不能算天家骨肉,但其它的一样对待,那也是应该的。” 
话到这里,青梅再不答应,就显得不识礼数了。定一定神,硬着头皮吩咐:“把禹禩叫来。” 
不多时小禩进来,先跪下行完礼。天帝一招手:“来,到曾爷爷这里来。”青梅便觉得一颗心猛提到了喉咙口。 
然而天帝上下打量着小禩,神情却很平静,仿佛一点也没觉得奇怪。看了一会,笑着跟青梅说:“这就是俗话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看这孩子,连长相也像我家的人。” 
青梅微微松一口气,这才觉得背上一阵凉意,原来是冷汗已经把衣衫都湿透了。忙陪笑说一声:“是。” 
天帝看她一眼,问:“你看得出来?”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青梅不敢大意,想了想,说:“孙媳觉得,他跟翊儿是有几分相像。” 
“噢——”天帝恍然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说着,又拉着小禩说了一会话,见他对答如流,举止有度,不由大为嘉许,将身上一串小件的玉饰赏给了他。这才起身离去。青梅率众人,跪送如仪。 
等回进屋来,青梅想了一想,终归不能完全安心,便吩咐季海:“把这事告诉胡先生一声。” 
季海跟随子晟多年,多少知道一些其中的利害,青梅就是不说,他也会这么做。当下去找到胡山,一五一十地把经过说了。 
“坏了!”胡山顿足失声,“虞王妃太老实了!” 
胡山极少这样张皇失措,季海看了,心里就是一沉,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唉!只要说一句禩公子病了,或者刚巧不在府中,就可以搪塞过去……”胡山搓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倏地站住,“不过,现在这都不必说了。”说着定一定神,坐到书桌旁,匆匆写了封信,封好交给季海。 
“这封信,”胡山沉声道:“你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在王爷回到帝都之前,送到王爷手里。你明白么?” 
“是。”季海正色回答。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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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帝东临高豫皇陵祭祀,是代天帝行职。回到帝都第一件事情,就要先入宫缴旨。半月不见,天帝自然还有番话要问,所以等子晟回到王府,已经过了晌午。 
胡山知道子晟回来,早已在修禊阁等候。等子晟进来,第一句就问:“王爷收到我的信了?” 
子晟的神情倒是很平静,颔首道:“幸好有先生的信,早有准备。今天祖皇果然问起那孩子。” 
“王爷如何应对?” 
“那还能怎么说?”子晟一哂:“祖皇不说破,我就装糊涂,只说那孩子就是青梅拣来的,这也不能算说错。” 
“唉!”胡山叹了口气:“我办得急了。不该给王爷写那封信。” 
子晟诧异了:“怎么?” 
“方才王爷同天帝说起禩公子的事情,天帝作何反应?” 
子晟想了一想,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似乎也不吃惊,也没疑心……”说到这里,忽然慢慢地,吸了一口凉气。 
“王爷明白了吧?”胡山轻喟着:“天帝是早就知道了。他在等着王爷说实话,王爷倘若当时就伏地请罪,或者现在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可惜,大好的时机没有了!” 
子晟神情凝重,默然不语。 
“我敢说天帝知道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一直不动声色,等的,就是王爷不在的这几天。虞王妃忠厚,天帝料定她不会搪塞阻拦——这些事,我也是慢慢才想明白的。” 
“可是,”子晟说,“他手里并没有证据。” 
“好在没有实证。”胡山站起来,踱了几步,徐徐说道:“否则,说不定现在,幽闭的旨意已经下到了府里。” 
子晟被这寒气逼人的话语激得打了个寒颤,脸色也微微苍白了。 
“倘若事情是由王爷自己说出来的,天帝心里的感受,或者又有不同。现在这就是最差的局面。有人把禩公子的事情捅给了天帝!” 
“这,”子晟咬牙道:“一点风声也没有。会是谁?” 
“是谁现在不要紧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王爷该想想如何应对?倘若天帝心里还存着回护王爷的意思,那王爷还有寰转的余地——我料想,天帝现在还是不能下决心。” 
“何以见得?” 
“王爷请想。”胡山说:“这件事情王爷做得再严密,倘若天帝派人去查,也未见得查不出来。但他迄今也没有那么做,那是什么缘故?” 
“不错……”子晟似乎清醒了一些,定一定神,一面理着思绪,一面慢慢地说道:“倘使他要借这件事情来行废立,又要牵扯出当初金王的事情,于朝局影响太大。所以事由此事而始,却不会以此事为柄,必定还要另找事由。” 
“还有最主要的一层。倘若揭出这件事,那就一点寰转余地也没有。天帝虽然对王爷,虽然嫌隙已深,但毕竟事关重大,这个决心,不容易下。” 
“唉!”子晟忽然重重叹了口气,颓然道:“真想不到,事情终究要到这个地步。这些年我自认尽心竭力,上下都不敢有半点大意。总以为即使当初的事情做得过分,但祖皇总会包容……”他没有再说下去。 
“这也没有什么想不到的。”胡山说:“天家无父子!” 
子晟目光一凛,没有说话。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看天帝心里,对王爷还有几分回护的意思了。” 
“他想把我怎样呢?”子晟讥诮地笑笑,说:“幽闭?还是赐死?” 
“这或者还不至于。可能革掉王爷的帝位,也可能什么都不动——这要看王爷自己。现在回过头看,天帝早已在布局。连彭清那一步,都很可能也在计算当中,可惜当时没有看出来。如今大局已定,就要收官了。可是会不会还想留一片活子给王爷,这,依我看,天帝还没有拿定主意。” 
子晟想了一会,慢慢地说:“已经找不出‘劫’可以打了么?” 
“只有一个。” 
子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沉默了良久,神情一涩,忽然强笑了几声,道:“当初他爱承桓,远胜过他今日爱我。承桓尚且下场如此,难道我还能指望什么祖孙之情么?” 
“不然。”胡山说:“还是那句话,当初先储之后有王爷,如今王爷之后没有人。这,才是王爷的‘劫’。” 
“那也未必。”子晟淡淡地说:“还有兰王。” 
“兰王聪明天纵,但是于坐朝理政并不行。否则,当初王爷也没有这么容易坐到这个位置。” 
子晟没有言语。走到窗边,遥遥地冲岸上的侍儿打一个手势。不多时,侍儿端了酒壶酒盏过来,一躬,又退出去。子晟斟了一杯酒,拿在手里,半晌,忽然一仰而尽。 
“反正,这个‘劫’,能打也得打,不能打也得打。”子晟沉声道:“只要还有一步周转余地,就不能算绝路。慢慢地,不是‘劫’的,也能让它变成‘劫’。” 
“好。”胡山也斟了杯酒,一抬手:“王爷既有此心,那这盘棋,还有的下。” 
子晟默然一会,忽然容颜惨淡地笑了笑:“但我实在寒心。” 
“情势弄人,王爷就不要多想了。”胡山面无表情地说:“当务之急,还是想一想,眼下第一步的余地该如何走出来?” 
子晟想了一想:“咱们这边也没有什么好棋,不如退一退,先看看那边怎么出着吧。” 
“然则王爷还是应该有所表示。” 
“你是说……” 
“这件事,早就该办了,挨到现在是最坏的情形。王爷再留禩公子在身边,徒然无益。” 
子晟的脸色,慢慢地阴沉下来,久久不发一语。沉默了好一会,才黯然长叹一声:“知遇之恩,手足之情,朋友之谊,君臣之义。想不到,我还是保不住他一脉骨血。”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从长计议。”胡山硬着心,决定再逼一逼他:“情势所迫,王爷还是尽早向虞王妃说明为好。王妃为人通情达理,想必不会为难王爷。” 
子晟听着,连连苦笑。青梅对小禩的感情,他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件事说出来,青梅会作何反应?子晟觉得想也不敢想。 
然而再怎么不敢想,该办的事情还是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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