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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风烈的发质很好,很黑,很亮,但同时也跟它的主人一样活泼好动不听话。司南试着将她的头发梳理整齐,却发现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似乎没有哪一根发丝愿意和同伴一起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努力了半晌,他最终还是被迫放弃,只得由着它们任性地铺满他的大腿和沙发……
“我明白了!”突然,奚风烈抬头叫道。
司南吃了一惊,垂眼一看,只见奚风烈睁眼瞪着他道:“你是怕别人不喜欢你!”
司南心头“突”地一跳,问:“什么?”
奚风烈觞着一双醉眼嘟嚷道:“你没了爸爸妈妈,怕别人不会像他们那么喜欢你,”她抬手摸摸他的脸,又道:“没关系,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你,我给你当家人……”
就像她突然醒来一样,她的手猛地往下一垂,整个人又昏睡了过去。
司南静静地凝视着她。
所谓“熟视无睹”,有些事情太熟悉了,以至于不经意间竟让人忘却了它的存在。在刚失去父母时,他确实如奚风烈所说的那样,努力去讨好每个人,努力掩饰起自身任何一处可能会让人不高兴的地方……他的初衷只是想要赢得大家的喜爱,可渐渐的,在不知不觉中,当年那个调皮捣蛋什么祸都敢闯的司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循规蹈矩从不犯错的司南……在她的出现之前,他甚至都没意识到他的个性里原来一直还保留着儿时那份被他摒弃的“坏因子”……
家人……
想到这个词,司南的心跳忽然如惊马般奔腾而起。他几乎按捺不住心里涌起的激动,他想要跳起来绕圈,他想要大声吼叫,他还想……
他不想惊醒奚风烈。
司南只得按捺下激动,僵硬地坐直身体,低头看着膝上的女孩。
家人。可以肯定,如果她成为他的家人,那他以后的日子一定不会无聊……
窗外,风停了。细雨夹着雪花在夜空中缠绵飞舞,最终消融成一滴无法再分清彼此的晶莹水珠,静静地落在草叶上……
38
元月十七日,腊月二十二。
雨雪过后,虽然天还阴沉着,气温却明显回升了。
由于昨晚的“火锅”消耗了家里所有的存粮,奚风烈一大早就硬拉着司南出门去购物。
司南低头看看她缠在他手臂上的手,道:“心情不错嘛,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奚风烈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影,手上却故意更加缠紧司南的手臂,嘻笑道:“古人云:人生苦短,譬如朝露。又有诗证:有花堪摘直须摘,莫使金樽空对月,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什么乱七八糟的……”
司南似笑非笑地斜眼瞅了她一眼。昨晚,趁着她酒醉未醒时他曾给某人打过一个电话,因此,她在烦恼什么他几乎是一清二楚。不过他并没打算就此向她亮出底牌,他很想看看她会怎么办。
奚风烈假装低头看着脚下,一边避开跟他视线一边摇头晃脑地笑道:“我这是在教你‘及时行乐’的真理呀。”
及时行乐……
司南眉梢微微一动,眼珠转了转,点着头说道:“嗯,也对。不过,这及时行乐也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还得看是谁。”
奚风烈歪头看看他,问:“怎么说?”
“这人得有点天份才行。”司南一本正经地答道。
“天份?”
“是啊。比如说,及时行乐想吃个火锅,可家里偏偏没有,那该怎么办?这就得有点天份能想到拿个炉子和锅来凑和……”
他的话还没说完,奚风烈的手就已经拧上了他的胳膊。
司南躲开她的手,跑开两步回头笑道:“我这是在夸你呢。”
“我叫你夸我!”
奚风烈挽起袖子,装腔作势地追着他打去。
马路对面,老所长笑咪咪地喝了一口茶,看着嬉闹着远去的两个人影说道:“年轻就是好啊。”
* * *
超市门前。
和上次一样,奚风烈再一次遭遇到小镇居民们的“围追堵截”。
不过,和上次的单打独斗不同,这一次她有了一个同盟军,而且还是个实力相当了得的同盟军。
“小奚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某七姑首先发动第一轮攻势。
“是七姑啊,好久不见,”同盟军长官司南立刻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筑起一道防线,强行将敌军阻在防线以外,“你儿子今年考上大学没?哪所大学?什么专业?”
“哟,呵呵,亏你还记得呢!”七姑立刻化敌为友,冲着司南笑得只见牙龈不见眼。“今年好歹算是考上了。不过那小子可比不得你,成绩不行,也就上了个什么民办大学,混个文凭罢了……”
这边七姑旅中了糖衣炮弹,眼看即将全军覆没,那边八姨团立刻插上阵地,问:“小奚啊,你们以后打算生几个孩子?”
司南方面军赶紧抛开已是强弩之末的七姑,转身迎战八姨团:“咦?八姨,你好象瘦了点嘛,最近又练什么了?瑜珈吗?”
“是吗?这么明显啊……哈哈哈,我告诉你,我那个瑜珈老师可是正而八经在印度学过八年的瑜珈的。你们要是想学,我给你介绍,还可以打个八折优惠呢……”
八姨团转眼也涅没在那只妖孽无往不利的糖衣炮弹之下。
眼看盟军即将成功突围,眨眼间某阿婆又挥师抢上摊头阵地,截着司南问:“你们以后打算让孩子入中国籍还是入丹麦籍?”
这一回,司南改变战术迂回而行。他上前一步拉住阿婆的手,对奚风烈情真意切地说道:“阿婆家开着一个小卖部,小时候我经常去买糖。到现在我还得记呢,果丹皮两块五一根……”
“不对,是三块钱一根。”奚风烈道。
“是吗?可我记得是两块五一根,五块钱两根。”司南道。
“不对不对,”奚风烈连连摇头,“是三块钱一根,六块钱两根。”
“不对,你记错了,是两块五一根,五块钱两根……”
“不对,我没记错,就是三块钱一根,六块钱两根……”
“不对,肯定是两块五一根,我小时候经常买,你记错了……”
“不对,肯定是三块钱一根,我小时候也经常买,是你记错了……”
“我记性好着呢,肯定没错……”
“你记性才没那么好,肯定错了……”
“没错……”
“错了……”
“没……”
“错……”
“……”
两人一边争执着一边貌似不经意地甩开众人,在引起群众警觉之前,两人已悄悄穿过“雷区”,越过“封锁线”,安全进入了超市。
进了超市,奚风烈从导购小姐手里接过推车。回头看看超市门外仍然发着愣的众人,她冲司南鄙夷地一撇嘴,道:“妖孽!就会忽悠人。”
司南抢过购物车,也横了她一眼,道:“要不,我再把你给扔进狼群?”
虽然摆脱了超市外的好奇人群,可他们仍然没能摆脱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的“荣幸”。超市里,每遇上一个镇民,奚风烈他们必定遭遇一场小规模“偷袭”。而“被袭”频率最高的一个问题,是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奚风烈咬着唇,偷眼看向司南。她可能这一辈子都没这个机缘了……
而一想到要是真能嫁给他……她忍不住一阵黯然。
命里有时总会有,命里无时终难求。她这么安慰着自己。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有生之年她总算是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了……
“哪一种好?”
突然,奚风烈的鼻子下方多出两袋粉条。司南将两种不同牌子的粉条递到她的眼前。
“这种。”奚风烈随手拿过一袋扔进购物车。
司南又从架子上拿起两袋面条对比了起来。
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奚风烈忽然想到,他是怎么想她的?若干年后,他还会记得她这个假冒的未婚妻吗?就算记得,当他想到她时又会想到一些什么?
未婚妻……他的未婚妻必定是知书达理、理智聪慧,就算再生气也绝对不会提高声调的淑女……总之,绝对不会是一个因为一句没听清的话就跑去打人抢车的笨蛋……
奚风烈默默叹了口气。且不说现实里两人间的差距有多大,光凭着她那“灿烂辉煌”的未来,她就没有资格去“肖想”什么。现在就她而言,他只是上天赐予她的一粒在喝下一杯苦药之后可供回味的话梅糖。她要在喝下那杯苦药之前尽量多的收集“甜”,以便将来苦不堪言时慢慢回味……
“哟,司南,你也来买东西啊。”
突然,他们的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奚风烈赶紧拿起一罐调味汁,假装全神贯注地研究着产品配料表。
司南则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应酬乡邻。
他看看置身事外的奚风烈,忽然恶上心头,故意一揽她的肩,冲着那位小学时的校友笑道:“这是我未婚妻,奚风烈。”
奚风烈迫不得已,只得冲对方一阵假笑。
应酬了几分钟后,双方终于各自走开。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奚风烈忽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一个还挺重要的问题。
“什么?”司南问。
奚风烈小心地看看四周,确认没人后,这才小声说道:“你不能再说我是你的未婚妻了。”
“为什么?”司南扬起眉。
“你看,快过年了,我也该走了。等我走了之后,你该怎么向他们解释你未婚妻不见了?难道告诉他们我跟人跑了?”
“你会跟人跑了吗?”司南问。
“我当然不会……”奚风烈忽然住了口,不高兴地横了司南一眼,道:“这时候还想占我便宜。我这是为你好!等我走了之后,我看你怎么跟你舅舅舅妈解释。我倒是先给他们打过预防针,说我不会留下过春节。可春节之后你该怎么解释我的一去不回?”
“唔,就说你变心跟人跑了?”司南嘻笑道。
“这么说你很有面子吗?”奚风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其实这是实情。”司南笑道。
奚风烈学着他扬起眉梢。
“我指的是Victoria,”司南看看她,又不必要地补充道:“真正的Victoria。”
看着他那平静淡定的表情,奚风烈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被人甩,不应该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吗?至少也是一件很丢脸,很打击人的事,他怎么能这么“蛋腚”?
见司南吸了一口气,像是又要开口说话,奚风烈赶紧摇摇手,说道:“别说给我听,那是你的私事,我不好打听。”
虽然事实上她很好奇。
事实的事实上,她好奇得要死。
司南看着她不断滴溜乱转的眼睛,也不去戳穿她,只是微微一笑,说道:“说来奇怪,在我回国的飞机上我还愤愤不平来着,可现在回想起来,竟然一点儿都不生气了。”
奚风烈像猫般眨了眨眼,没吱声。
司南推起购物车,缓缓道:“她爱上了一个酒吧侍者。”他看着奚风烈笑道:“一开始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那家伙竟然都没上过大学。”
奚风烈低头想了想,问:“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他会花式调酒……”
“不是‘他’,我问的是‘她’,Victoria。她是不是特别聪明?很能干?”
司南点点头,“她比我还多一个学位,人很要强……”
“肯定也很漂亮。”奚风烈插嘴道。
司南歪头看看奚风烈。奇怪的是,他竟然有点想不起来Victoria的相貌了,“也……许吧。”
就某种气质而言,Victoria跟奚风烈的妹妹奚晨月有类似的地方——司南刚想这么说,又猛地住了口。
好险,他偷偷抹了一把汗,险些露馅。
39
见司南的话说到一半又突然收住,奚风烈不禁暗暗一撇嘴。她才不相信那个Victoria对他已经不具有任何意义了呢,如果真的对那人无所谓了,又怎么会话说到一半就变了脸色说不下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Victoria的眼光还真不怎么样,这么好,呃,好玩的男人,竟然就给甩了……
她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司南突然一扯她的胳膊,指着不远处道:“舅舅舅妈。”
与此同时,舅舅舅妈也看到了他们。在那首热热闹闹、红红火火,被各大商家钦定为春节专用曲的《恭喜发财》的歌声中,舅妈笑咪咪地迎上来问:“你们也来买年货?”
司南和奚风烈交换了一个眼神。说实话,他们俩压根就没想到过年的事儿。
“还早呢,”司南说,“今天才十七号,离过年还有七八天呢。”
“看看,”舅舅跟上来笑道,“我也这么说。可你舅妈是个急性子,非要提前把什么都准备好。她还以为现在跟过去一样,到了年三十就什么都买不着了呢。”
这话不禁让奚风烈想起了她的母亲,便笑道:“我妈也是这样,每年老早就备了很多鸡鸭鱼肉在那里,弄得我们几乎年年都要吃到二月里才能吃完那些年货。”
“咦?你妈也这样?”舅妈惊奇地看着奚风烈,心想,原来国外的华人过年跟我们也差不多。
“是啊,”奚风烈对舅妈的所想一无所知,大大咧咧地笑道:“我妈说,这叫传统。过年、买年货,本来图的就不是吃个什么,图的就是这个年味儿。”
“就是就是!要说吃,什么时候不能吃?这不就是图个热闹,图个喜庆嘛。”舅妈深有同感地连连点头。她又横了舅舅一眼,扭头对奚风烈笑道:“倒是你妈妈比我们还懂得传统。”
以奚风烈那比斗还大的心眼儿,根本就想不到舅妈这话里有什么极易触发的“雷点”,倒是司南在一旁暗暗心惊。他赶紧上前一步拉开奚风烈,对舅妈笑道:“其实越是到了过年,我还越是什么都不想吃。”说着,他捏了捏奚风烈的手。
可奚风烈愣是没感觉到他这是在打暗号,还以为他是在“调戏”她,便也笑嘻嘻地回捏了他一下,道:“你那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要是被我妈听到,肯定要跟你忆苦思甜,说一说三年自然灾害里的人造肉。”
咦?舅妈疑惑地看着奚风烈。她隐约记得这个维多丽亚是第三代移民,那她的母亲怎么着也是第二代,不应该知道什么三年自然灾害和人造肉……转念之间,舅妈又想到,说不定这第三代是从她的父亲那边算起的,她母亲有可能不是。这么想着,便也释怀了。
舅舅跟奚风烈一样,也没注意到那些在水面下打着旋的暗流。他冲司南呵呵一笑,道:“其实我也跟你一样,一到过年就‘年饱’。所以我就跟你舅妈说,挑些平时爱吃的东西买买也就得了。可她偏不干,非要把整个超市都搬回家去才甘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春节后商店都不开门了呢!”
“我记得我们小时候,商场超市都是要到初六初七才会开门,”奚风烈甩开司南那只老是不停骚扰她的烦人爪子,笑着应道:“不过现在不同了,基本上大年初二也就都开门营业了。”
她小时候?舅妈不禁挑眉问道:“丹麦春节也放假?”
呃哦!
奚风烈全身一僵,慌乱地看向司南。
司南赶紧一把搂住她的肩,冲舅舅舅妈笑道:“外国人可比我们中国人爱找乐子,只要是节日,不管哪个国家的他们都过。咱们现在不也过圣诞节吗?一样的道理,反正都是找着理由玩呗。”
舅妈斜眼看看他,没吱声。
舅舅却紧跟着说了一句:“难怪都说北欧的福利好,我们的圣诞节就不放假。”
一句话说得奚风烈恨不能缩起脖子做隐形人。
舅妈瞅瞅奚风烈,又瞅瞅下意识把她护在身后的司南,眉梢微微一动,便指着不远处的酒类柜台道:“酒还没买呢。来,司南,小奚,帮我们参谋参谋,哪种葡萄酒好。”
* * *
出了超市,看着满满一购物车的年货,舅舅抱怨道:“叫着少买点少买点,结果还是这么多。看你怎么拿回去!”
舅妈也有些发愁。她看看购物车,又抬头看看司南和奚风烈,满怀希望地问:“你们有没有开车过来?”
司南摇摇头,说:“我把车还了。”
有那么一会儿,奚风烈忘了镇上的人都以为这车是司南的,所以对司南的回答小小地紧张了一下。
“还了?!”却只见舅妈忽然变得满脸不高兴,问:“你把车还给陆川了?不是说专门配给你的吗,干嘛又还给他?还是他跟你要回去的?”
“不是,”司南摇头笑道,“是我还给他的。反正我又不会开车,还是给他用吧。”
“看看看看!”舅妈扭头冲舅舅一撇嘴,“我当初怎么说来着?”她又转向司南,“当初他非要给你配这辆车时我就说过,还不知道是给谁的呢。看看,果然是这样!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