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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到三分钟,我才刚吃完便当,赵哥就出现了。他穿著白衬衫黑长裤打着领带,标准幕僚打扮,一股严肃之气跟着他一起出现。害我们开着空调的办公室当场温度又向下掉了几度。赵哥看着我手忙脚乱收拾桌面的样子,本来大概想骂我的,也没骂。
「吃饭的时候不要一面做事,这样会消化不良,小心变成像正颖那样。」赵哥轻描淡写说。「妳手机还没拿回来对吧,今天带我的去台中好了。下午要找我们的话,打给司机。我们应该都会在立法院。」
「正颖?」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还以为我听错了。
赵哥有点困惑的看着我。「妳不知道?」
「知道什么?」
「正颖有胃病妳不知道吗,他就是老这样赶来赶去吃饭都没有办法吃,所以年纪轻轻的就胃很糟糕。妳自己多注意一点。」
「喔。」
已经好久都安于把生活用工作填得满满的日子。每天上班都像打仗,被赵哥呼过来喝过去的操,回家都累得不成人形倒头就睡,连梦都没有。结果今天赵哥才讲了几句,回忆就好象被风吹开了几页的旧书里偷偷透出来的干燥香气,很模糊,但久久不散。
正颖当兵去了。应该没有那么多外务,胃会不会养壮一点?赵哥退伍回来之后更黑更结实,正颖应该也会吧。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人现在也应该在服役。只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作者: mingbay (明琲) 站内: StoryLong
标题: 寒假95
时间: Wed Apr 25 12:42:59 2001
车行平稳,我坐在前座写讲稿。我们副座一面很亲切的跟我聊着天。「陈秘书还在忙啊?赵秘书交代的?喔他是妳学长嘛。什么时候要订婚啊?」
我的下巴当场掉下来。这是什么结论?「副,副座,我想,您搞错了。我跟赵秘书,我们,他只是我学长。」
「我弄错了?他不是妳男朋友?」副座也尴尬得要命。「我听说他女朋友是他以前学妹,所以一直以为是妳……」
天啊!我哀号一声,觉得头顶冒出一阵烟。有拉开车门跳下去的冲动。偏偏这时候开着车的司机还呵呵笑着凑趣:「哎唷,小姐不好意思承认嘛!没关系啦不用不好意思,妳跟赵秘书很搭的,他对妳很好喔。」
我右手已经在摸索门把准备要拉开跳车了。要不是左手紧紧抓着阻止中,大概明天就会上报。「农委会副主委赴台中公务途中发生车祸,副主委与司机毫发无损,但同车机要人员伤重不治……」好我新闻稿写太多了。职业病。
整个下午心情都很恶劣。那种呕法不是旁人能够想象的。这就是所谓的没吃到羊肉惹了一身臊。偏偏事情又多,光是主委要的传真赵哥就打了四通电话过来遥控。因为拿的是赵哥手机,打来找他连络事情的又一堆,我当场沦为电话秘书,而且是很烦躁的电话秘书。
「喔我是他的助理。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可以请问哪里找吗?」我肩膀夹着手机讲话,手忙脚乱在传真,一面用眼角余光注意会议室里面的动静,一面还要跟走过去的主管打招呼,脸部肌肉已经快要抽筋了。「好我会转告他,没问题别客气。」
「好啦我正在传,已经传过去上半年度的,再等五分钟好不好?」这是赵哥又打来催。我简直想把电话摔到地上或对着那边大吼,不要再打了!让我专心做事绝对会更有效率吧!
偏偏又夹纸。满头大汗的打开跟我们办公室那台长得不像的传真机,努力观望半天,正小心翼翼拉着那张皱成一团的罪魁祸首时,电话又、响、了!
「我这边夹纸啦!给我三分钟修理,你先把刚传的拿过去给主委。」我接起来劈头就说。「不要再打了,我修好马上就传。你打我还要接电话,这样更浪费时间!」
一片静默。只听到对方清了清喉咙。
我马上意识到这不是赵哥。毁了。
「对不起,对不起。赵修诚现在在忙,不方便接电话。我是他的助理。请问是哪一位?」我赶快放软声音。刚刚才误飙过某新贵立委,也是接起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叫人家不要乱打我已经在传了,害得对方笑得快要岔气,我在这边惭愧得想挖地洞钻。
对方还是不讲话。我已经快要相信这是一通打错的或收讯不良的电话了。
「喂?」我已经成功的把夹在里面的纸拉出来。抚平再来传一次吧。正腾出手要从肩上接过电话切断时,终于对方开口了。
「妳是,立雯?」
作者: mingbay (明琲) 站内: StoryLong
标题: 寒假96
时间: Wed Apr 25 12:47:40 2001
我只是一呆。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通常会里都是叫陈秘书,陈特助,陈小姐,或是喂。我们大老板也就是以前的老师叫我们都是连名带姓的赵修诚陈立雯。科长对着我假笑的时候会装熟叫名字,可是绝对没有这么好听这么温柔的声音。
这个声音的回忆慢慢清楚了起来。我知道他是谁。
奇怪,居然没有什么很激动很强烈的感觉。大概是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新听到他的声音吧。因为一时也不知道要讲什么,我只是很简单的说:「对不起,我正在等电话进来,可不可以先挂掉等等再说?」
「妳好吗?好久不见了。」亮钧的风度还是无懈可击:「在忙?那我就等一下再打。」
我丢下电话继续传真,好不容易弄完,里面的演示文稿也结束了,一堆人簇拥着我们副座出来,赶着上车去南投山区巡视,我在车上还继续跟中部办公室的人谈年度预算的情形,一面还要做笔记。电话被我塞在皮包里,到底后来还有没有响过我也不知道,赵哥这只手机不好用,进山里收讯就很烂。果农代表招待我们吃晚饭的时候还被他们笑:「哎唷陈小姐妳的机子要换了啦。拿我们的去打,收讯很强喔,山上都四格!」
回到家都过了午夜一点。我洗完澡头一碰到枕头马上就昏迷过去。睡没几个小时感觉上根本才刚闭上眼睛闹钟又响了,很悲情的起床去上班继续忙到眼冒金星。如此这般好几天以后,才突然想起来。喔,对了,那天下午。亮钧。说要再打的,打了吗?应该是跟赵哥有事情连络吧。
想起来的还有大三寒假过后没多久,那个灿亮明朗得不可置信的冬日午后,我走过流苏树前的心情。眼底微微发疼的感觉还记忆犹新。怎么已经两年多过去了?好象还是上个月的事情啊。
然而最多也只有这样。念头闪过,之后就丢开没有再想起。目前我比较关心的是我的毛猪和睡眠时间。
事情结束,爱情成为历史,通常都是像这样的。突然有一天发现一切都已经过去。突然有一天,发现连排斥都不再排斥,厌恶逃避通通都不见了。剩下来的只是一个白白的模糊的印子,永远不会褪去,但也永远不再鲜明。我们都会背着这样的印子若无其事的活下去。结痂脱落之后不会有人一天到晚去检视伤口,因为已经看不清楚了。到最后连怎么受伤的大概都不会记得。
在那个时候我莫名其妙地特别想念正颖。一路走来的挣扎与反复,他看得最清楚,所以此刻我真的很想跟他报告这样的心情转变,让他知道我没有让他失望,然后就可以强迫他要崇拜我。
正颖完全失去连络已经快要两年。要找他还是找得到,我相信隔着几间办公室里的赵哥一定就知道怎么连络正颖。还有强国委员会的众大老们也是神通广大之辈。不过,我什么都没有做。
他如果决定要走开,我凭什么要拉着他?我欠他的已经太多。我都可以任性的一次次拿刀挥砍切断我们之间的联系,也不管是不是砍伤了他。他已经一次次不厌其烦不动声色的重新捡起来接上。这一次如果是他接过那把刀,我也没有立场去阻止吧。
那么会讲话,在台上那么雄辩滔滔的人,关于他自己的心情与想法,在我面前却永远讲得那么少。为什么要到这时候,我才能慢慢感觉到,以前那段日子的陪伴跟耐心,是多么可贵的真心和温柔?
我想念正颖,想念单纯而无知的自己,想念理直气壮指着对方鼻子痛快讲出心里想法的感觉。因为知道已经过去,已经不再,所以可以放心的想念。
已经习惯这样的情绪,与我的工作、生活共存。反正人生嘛还不就是这么一回事。最近这句话已经成为我的口头禅。被赵哥操到快要累死,感冒发烧依然在周末惨兮兮的来加班,在办公室外面遇到记者朋友,被很惊讶的问「妳脸色好难看,礼拜六还加班啊?」的时候,我就是这样苦笑着回答。
作者: mingbay (明琲) 站内: StoryLong
标题: 寒假97
时间: Thu Apr 26 12:16:35 2001
礼拜天,因为在感冒,理直气壮的关手机埋头苦睡。可以中午才起床,当场觉得世界真美好。鼻塞跟感冒引起的昏沉就已经不算什么了。我特地找出衣柜里最旧最宽松最舒服的超大号圆领衫牛仔裤,光脚穿著球鞋很痞的走路去家里附近的菜市场散步兼买菜。这就是都市粉领新贵的周末活动。走着走着想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安琴姐去南门市场了,那个卖水果的老板大概已经忘记我,也不会算我便宜一点还送两颗橘子一面说「小姐这刚到的很甜妳吃吃看喜欢再买」了吧。
热腾腾的人气涌在面前,我一直喜欢传统市场多过于超市。一摊摊看过去,汹涌的周日买菜人潮,很多全家出动的。烫着短卷发穿连身洋装的欧巴桑到处都是,有的手上牵着小孩,有的跟一脸不耐烦的先生正在讨论买什么,有的对菜贩威胁利诱:「你算便宜一点我就多买,要不然我要去别摊看了。」
再过十年,我是不是就会变成她们其中之一?然而现在觉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平凡的,没有大起大落的生活,有老公有小孩,每天煮三餐,周末上馆子,忙累之际还可以抱怨先生都不帮忙作家事薪水就那么一点点缴房贷都快不够人家谁谁谁都已经升级配股你还在这里窝。儿子不听话只爱打电动玩具这次月考又惨兮兮明天要换季你制服快去找出来我帮你改学号。
想到这里,我突然笑出来。也许这真的就是我的希望吧。我想做一个最普通的,最庸碌的人,操最俗气的心,担忧最细微末节的事。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人在等我。如此,一切的烦躁都可以得到纾解。一切的辛苦都有了目标。
提着大包小包的收获往回家的路上走着。路有点远,尤其是生着小小的病,提着这些生鲜蔬果在大太阳底下走!到了家附近的便利商店门口,我放下今日战果,在人家店门口很贪婪的享受一下冷气。
后面突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老实说跟赵哥、老师他们那些人混在一起惯了,开会也开了不下几百次,已经被训练得很厉害,知道怎样的咳嗽是喉咙痒,怎样的咳嗽是要骂人的前奏,怎样的咳嗽是发语词。现在我后面这个人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我没有回头。以为是挡到人家的路,只是连忙让开。没想到那人很迟疑的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
转头,发现是个年轻男人。身材算高大,很陌生的脸孔。不过相当帅,所以我就很现实的和颜悦色没有瞪人。
「啊,我认错人了。真是对不起。」对方很有礼貌的道歉。虽说这样,深深双眼皮很有神的眼睛还是盯着我不放。我差点以为他是要搭讪来了。天啊现在是什么情况,长得这么帅的男人还要在路上跟我这种痞子到极点衣服都大得不合身牛仔裤还有破洞的人搭讪?
「刚刚我在后面看,以为妳是我认识的一个人。」那个皮肤黝黑轮廓深邃得简直像混血儿的帅哥很客气的说着。我莫名其妙的尴尬起来,拉拉衣服,又把手背在身后,不知道该讲什么。
「跟我长得很像?」半天我才吐出这一句。好歹我也是受过训练,要上台要跟记者讲话都还算流利的,现在居然脑筋一片空白。
「其实不太像。」对方笑起来。「是背影像,还有发型,和衣服。妳是土木系的吗,哪一届毕业的,我好象没看过妳?」
「我?不是耶,为什么这样问?」我很奇怪的反问。
「妳的衣服啊,这是我们系上球队的队服。」陌生人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温和。「其实这件原来是我同学的。妳看,四号。很久以前被一个老朋友借去穿,她说很帅。后来就送给她了。」
我低头看看,这件洗得已经褪色,连上面字样图案都看不太清楚的破破圆领衫,居然可以让这个帅哥认出来还停下来跟我讲话,真是奇迹啊奇迹。
一直走回到家门口,在掏钥匙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是以前寝室学姊的衣服啦!我的衣柜曾经受到很大的破坏,那时跟学姊借来应急的,没想到就忘了还,一直到今天。
可能是刚刚看了太多合家欢画面,可能是这个星期天午后阳光太好,也可能是刚刚那个男的真的太帅,我一个人在公寓里洗衣服整理房间洗菜煮饭,突然清清楚楚的觉得,寂寞就站在我身边。平日工作虽然忙到吐血,但是心里一直有一个角落,始终在沉默而被动的期待着什么。
作者: mingbay (明琲) 站内: StoryLong
标题: 寒假98
时间: Thu Apr 26 12:22:27 2001
那么好看的男孩子,讲起故人时的温柔,是连陌生人如我都看得出来的。一面洗着菜,一面感受到缓缓升起的失落感。我已经像这样心如止水多久?是不是已经太久,所以才会让这样一段小插曲,一个路人,几句对话,在我的心里造成一阵阵涟漪?
不是为了一个陌生人心动。相反的,是因为「没有感觉」这件事而对自己失望。
无论经历过多少风雨,无论怎样压抑强迫自己,在心里的那个角落,我似乎始终是那个十六七岁的自己。世界宽阔,我初遇一个个意气风发神采动人的男孩子们。也许严肃,也许温和,也许聪颖,通通有着飞扬明亮的青春。那时候的我像是一块还没动工的原石,等待另一块石头的碰撞来产生眩目火花。而现在,石头已经被凿开,碎碎的已经不再有强大潜能去产生什么。
我的失落感可能来自于怀念吧。怀念还能恋爱,还会心动的自己。
你们,都怎么想起我?在路上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会不会冲动的过去拍她的肩,还是掉头避开?回头如果真是我,如果我们又重遇,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不过反正也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了。幸好有工作啊。不知道谁讲过的,工作就是最好的麻醉剂。重新打开手机就发现里面有九通新留言。我敢打赌里面至少有七通是赵哥打的。肥料价格的新闻稿写好快点传过来,上次叫妳整理毛猪因应下半年度S G 阴影的资料到底弄好没老师有在问。渔会补助款的情况妳去了解一下写个报告来。明天晚上妳要陪老师去跟经济部的谁谁谁吃饭,记得先打电话给他助理确定时间。感冒好一点没有?
叹着气把留言都清除,打开笔记型计算机乖乖开始工作。周日的傍晚暮色在山边缭绕,隔壁邻居的炒菜爆香从小窗户飘了进来。看来我以后还是努力加班周末也不要休息好了,要不然像这样一个人安静吃着卤味海带一面整理毛猪照片,又有什么好处。
日子一天天的,上班下班睡觉起床,也就过去了。
然后那年的年底,家里打电话来说,接到一张喜帖。
喜帖!这辈子第一张红色炸弹!真是震撼!原来我们已经要开始这种互毁式的轰炸了吗?我妈在电话那头念给我听:「谨订于一月十九日为长男勉华、次女佳仪完婚,设筵通豪饭店B1六点半入席……雯哪妳是认识男方还女方?妳有同学要结婚了喔?」
挂了家里电话我马上捞过记事本找到小芬电话打过去。劈头就问:「妳,妳要结婚了?」
「立雯?」小芬呵呵呵的笑起来。「对啦!妳这个大忙人,家里电话永远没人接。找妳找不到,所以伴娘就被婷婷先抢去做了,妳有空来吗?来当招待好不好?」
「妳要结婚了?」我还是很白痴的重复问着。「结婚,跟谁?」
「跟我老公啊!」小芬叹口气:「很呆的啦,妳看到一定会笑我。可是我们去算命啊,说要在明年以前结婚比较好。过年前的好日子很少耶,就挑到那一天。妳要来喔!」
有千言万语却通通问不出来。什么时候认识的交往多久是怎样的人为什么会想嫁给他,到此时这些好象都不再重要。只要听到她的笑声,我就打心底暖起来,觉得一切都值得,什么细节都不必关心了。
「好,我一定去。」我的嘴角都完全无法控制的弯了起来。有多久,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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