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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云笑着站起身:“好啊。”
玉庭却摇摇头:“别着急,不是立刻就走。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要一两天路程。”
绣云满怀好奇:“你又发现什么好玩的地方了?”
玉庭犹豫了一下:“想不想……去慈州看看。你离开之后,就再没回去过。我也有些年没去了。”
绣云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吧,我都快记不得那里什么样子了。”
玉庭露出笑容:“好,我这就派人去准备。”
玉庭陪着绣云,乘了一辆宽敞舒适的大车,不慌不忙的来到慈州。先到褚家老宅,久已无人居住,却有一对老家人一直在此看护照理,一见二人,又惊又喜,竟有些热泪盈眶:“程少爷,林小姐,你们终于回来了。”再细看二人的装扮,忙改口:“唉,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二位自然早已成家,我那时就说过,少爷和小姐本是天生一对,锦绣良缘,羡煞旁人。”绣云红着脸只是摇头,玉庭却哈哈大笑:“我夫人姓袁,云儿的夫君姓李,都是一等一的人物,下次带来给你见识见识。”老家人吃了一惊,无话可说,玉庭拍了拍他道:“我和云儿要在这里住几天,麻烦你收拾出两套房间,别的就不必劳心了。”
第二日起,二人便在城内外游逛,将有二十年过去了,这座小城却无甚变化,走过曾经熟悉的街道、店铺、郊野,往昔的情景历历在目,栩栩如生,绣云渐渐变得意兴盎然,欢欣雀跃,时时都有惊喜的发现。
“哎呀,你看这处戏台还在,逢年过节一定还有好多人挤在这里看戏。那时候你笑话我个子矮看不到,大师兄就抱我骑在他脖子上。”
“你却一上去就被戏台上的鬼脸吓哭了,我们只好带你去吃包子。”
“不知道那家王记老店还在不在,我以后再也没吃过那么香的包子。”
“你从小就只惦记着吃,一看到包子就眉开眼笑,吃完了还把手上的油都偷偷蹭到我的衣服上。”
“你衣服上的花纹和我的手绢一模一样嘛,我以为都是擦手用的。”
“原来就是因为这个!我这么多年都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那是你从小就只琢磨衣衫服饰,比女孩还讲究!”
……
二人说着笑着,忽然看到路边一个小摊,绣云兴奋得跑过去:“原来这里果真还有这些东西卖!我在别处哪里也找不到!还以为自己只是梦见过!”那摊位上摆挂着各式各样的桃木小件,用材便是慈州城外特产的一种桃木,雕工都是慈州城里本地居民祖传的手艺,虽然不算珍贵稀罕,却也十分古朴别致,绣云拿起这个又放不下那个,看得爱不释手,恋恋难舍,有一只木镯,刻成镂空的蔓长春式样,另一柄木梳,却是浣纱女的身姿,还有一方木盒,竟附着完整的九连环锁,打开来,内有小小的机关暗格,玉庭笑着问:“有什么秘密要藏吗?”绣云最后拿起两支簪,一支是一簇锦带花,另一支是一双共衔一串珍珠的比翼鸟:“你说哪一支好看?”
“那要戴上试试才知道。”说着,玉庭将两只簪分别簪到绣云发髻间,打量了很久,苦苦思索,终于还是说:“都很漂亮,实在太难取舍了。”
摊主趁机说:“公子真是好福气,尊夫人容貌又好,眼光又不俗气,这两支……”绣云放下簪转身就走,玉庭对摊主淡淡一笑:“我都要了。”
玉庭追上绣云:“云儿,送给你,我也有好久没给你买什么首饰了,这两支桃木簪,配你现在的身份,也不算张扬,你戴上很好看。”
绣云愁眉苦脸的望着玉庭:“师兄,对不起,我总是让别人……”
玉庭温柔的一笑:“不知者不怪,你也不要太多心了。”
下一天,绣云便不太愿意出门,二人就在褚府里看。当年人来人往,笑语起伏的热闹宅院,如今虽不算破旧,却已十分冷落凄凉,师父已经故世,诸位世兄也分散南北,便连玉庭和绣云,也各自成家立业,二人看得有些寂寞,最后来到后园小池畔,草木丛生,久无人迹,却野趣十足,绣云找了一块平整草地,席地而坐,静静的思想心事,玉庭也在她身旁坐下,默默的看着她。
绣云忽然转向玉庭,笑得十分灿烂:“师兄,给我讲讲你和李大哥初次相遇的情形吧!”
玉庭有些意外,淡淡一笑:“怎么,少蟾从没跟你讲过?”
“他是讲过。但是我也想听听别人怎么说嘛。”绣云娇羞的说。
“怪不得人家都说女大不中留,原来我这么快就变成‘别人’了。”玉庭故意大声叹息,绣云脸庞绯红,却不依不饶的看着师兄。
“那一年,方掌门做寿,师父叫大师兄带我去见见世面。很热闹,漫山遍野,就数姓秦那个小子最扎眼,昂首挺胸,拿腔作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就是首席大弟子,未来的继任掌门,我却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可恶可厌。长辈之间无非随意客套两句,他就听不下去,非要跟我比试,偏又不是我的对手。我初次露脸,也不愿太显张狂,便不想让他难堪,送他一个台阶下也就算了,姓秦的却又没有半分自知之明,愈加趾高气扬……”
绣云急得一推玉庭:“谁要听秦瑛那些破事啊!”
玉庭忍俊不禁:“看你这么着急,听我慢慢说嘛。秦瑛还嫌没露足脸,心有不甘,便挑唆他四师叔的徒弟跟我动手。我以为,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便一口应承。没想到,走出来的却是一个……”绣云聚精会神的盯着他,“嗯……他好像很瘦,长得……嗯,穿着……唉呀,我又不是女孩,去仔细端详他的相貌干什么。再说,如果他走在大街上,就算是女孩,恐怕也不会留心多看他一眼,反正他就是很安静,很平凡,平时很难引人注意的那种人。可是,初见他行事,我便明白他比姓秦那个小子强出太多了。他待人很有礼节,为人谦虚又不乏自重,功夫也不差,时时处处都显得十分沉稳,让人觉得可靠……”玉庭疼爱的看着绣云:“……就像他现在一样。我想,这个人还不讨厌,便邀他来做客,那是我请回来的第一个朋友,没想到,也成了交往最深的朋友。现在,还不止朋友这么简单。”绣云的眼中满是甜蜜幸福的神采。
“我跟师父提过,师父也很赞赏。那时,我真的很盼他来,因为觉得十分好奇。没料到,他真的来了,却是那样机缘凑巧。”二人相对一望,都哈哈大笑:“那时候你根本就是一个小丫头嘛,谁想到你心里就惦记上了。”
绣云红着脸:“我也没有一直想着他啊。只是,每当我觉得害怕,痛苦,或者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记起有一个人曾经救过我,对我那么温柔,让我觉得那么安全、平静。”
玉庭心中一痛:“我也记得那一天,因为从那一天开始,你才肯乖乖的喝药,再也不怕见医生。你知不知道以前有多少医生被你吓得再也不敢跨进咱们家大门半步。云儿,你为什么不把你的心事早一点让我知道呢,我会告诉你那个人是谁,你们俩,也都不需要再受那么多苦。”
绣云哀伤的说:“师兄,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因为就连我自己,都渐渐的分不清楚,我到底是真的曾经遇见过那样一个人,还是只是我的心愿和想象,或者,那是菩萨恩赐的奇迹,只有很虔诚的祈祷,才能让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就是现在,我也总害怕,怕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有一天我醒过来,就会发现,他根本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玉庭微笑着拍拍她的手:“别乱想了。那么大一个活人,怎么会消失不见。你看你现在这副神情,根本就是一个单思暗恋的怀春少女,哪里像成亲已有两三年的妇人。”
绣云一撅嘴:“那天晚上,我见你们在后院舞枪,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还会耍弄那么长的家伙。”
“我记得,你跑进来,爬到师父腿上坐着,少蟾跟我说:‘看,她已经没事了。’后来,我差点一枪没躲开,你尖叫了一声,把他吓了一大跳,我才有机会反败为胜,你的叫声,我最熟悉不过了,哈哈。”玉庭笑得十分开心:“那天往后,你就总是吵着要学功夫,以前,我们怎么哄怎么劝,你总是偷懒耍赖,师父都说,干脆把你养大嫁人算了,也不必十分强求武艺。没料到,你第一天动用真刀实剑,就把我扎了个透心,我一这辈子都没留过那么多血,那时我真的以为自己堂堂一代少侠,就要这么冤枉的死在一个小丫头手上呢。”玉庭捂着胸口,故意挤出痛苦的神情:“直到现在,每逢天阴下雨,这里的老伤还隐隐作疼呢。你老实说,是不是那时候就想到要替你未来的夫君报那一枪之仇了?”
绣云抿着嘴笑个不停,玉庭奇怪的问她笑什么,绣云捂着脸,转过头去:“我在想,凤翾见到你身上那处伤口,会说些什么。”连玉庭也不禁脸上一红。
绣云终于松开手,转脸向着玉庭:“可惜,第二天,我就去陶家做客,在那里一连住了很多天,等我回来,李大哥已经走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想了想,又摇摇头:“不对,其实我是见过他很多次,可是我却不知道那就是他。你的那些朋友来来往往,千奇百怪,我从来也没有特别留意中的哪一位。现在我一点也记不起来,自己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玉庭温柔的笑着:“就跟你在我面前一个样儿,衣着很简单,举止很轻松,说话很随便,又顽皮又马虎,一点也不像你在外人面前那副端庄、矜持的小淑女形象。有一次,你抱着一个比你自己还高的大风筝来找我,抽抽嗒嗒,特别伤心,说你辛辛苦苦做好了,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后来,是少蟾帮你修好,放到天上去的。还有一次,你不知怎么掉到池子里去了,我和他赶到的时候,你刚被人捞起来,满身都是水草,手里还攥着几支鸭子羽毛,你说你的羽毛毽上就缺这种颜色,你当时那个样子,让我们笑了好多天。”玉庭又笑了好半天,才继续说:“嗯,等你长大一些,有一回,不知为什么事跟哪家的女孩儿拌嘴,你气汹汹的跑到我面前,一口气说了她好多坏话,听得我俩满头雾水,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你骂的到底是谁,因为你以前认识的那些女孩,后来始终都跟你相处很好啊。”
绣云脸庞绯红,心里却又有些甜蜜:“原来,这些狼狈的情形,都被他撞见过。”
“我说过,少蟾是一个很安静,很不显眼的人,有他在场,你也不会多心,不会觉得有压力,会像往常一样自由自在。也许这就是你为什么那么依恋他的原因吧。”玉庭悠然道来,他忽然想起什么,抿住笑容:“其实还有一件事你不该忘的。你十多岁的时候,有一天,突然莫名其妙的大发脾气,又喊又闹,摔了好多东西,丫鬟说你捂着肚子满床打滚,你却不让任何人进你的房间,也不肯说自己到底怎么了,我和师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多亏少蟾恰好在这里,也不知他让丫鬟悄悄的跟你说了些什么,他开的药方也不拿给我们看,反正你总算不闹了,就是不说原委,连你那些丫鬟也都只是笑,始终不肯说,却在背地里夸赞李公子的好处。唉——直到现在,我才弄明白那时你为什么……”
“不许说了,不许说了……”绣云红着脸伸手去捂玉庭的眼睛和嘴巴。两个人各自将头扭向一边,好一会儿不好意思互相对望。
“哼,我还记得,有一次师父叫你哄我睡觉,可是你给我讲的那些故事,害得我足足有半个月不敢闭上眼睛。”绣云生气的说。
玉庭无辜的撇撇嘴:“我小时候就是听着那些故事睡觉的啊,我觉得都很好听嘛,我也不明白那些日子为什么你一看见我转身就跑。唉,要是那时候少蟾就在该有多好,他最会哄小孩,等他以后当了爹,肯定是一位特别有耐心,特别有经验……”一见绣云脸上落寞悲伤的神情,玉庭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改口:“后来,我爹娘接我去边塞,本来要带你一起去,可惜临走前一天,你却生病了,病得没法上路,只好我一个人去了。”
“那时候我以为你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差一点,还多亏你生病。本来我爹娘是想将我留在身边,结果师父来信说你一直生病,要是我不回去,怕你就再也好不了了。爹娘只好送我回去,你一看见我,果真病好了大半,我这辈子,也总算有过妙手回春的本事呢。”
“那岂不是我害得你们骨肉分离,不能长聚?”
玉庭粲然一笑:“什么时候跟我去西疆吧,我一直很想带你去,我爹娘也很想见你。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还有两个亲生妹子在那边,她们都订了亲,快要出阁了。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亲手抱她们上花轿。你……你受伤那些时候,我就想过,等你伤一好,我就带你去西疆,我们再也不回来,那里天高地广,人人爽朗豪迈,你也一定会觉得心胸开阔,再不会有许多烦恼和哀愁……”
绣云呆呆的看着师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玉庭也自悔失言,叹一口气,低下头去。
过了许久,绣云缓缓的说:“我记得,有一次,一个男孩骂我……骂我没有爹娘……你就……”
“我就动手狠狠教训他一顿,那是我唯一一次挨了师父的打,也是我长这么大,唯一一次对不会武功的人出手。”玉庭说得十分坦荡,毫无愧疚。
“那天,我看见你跪在院子当中,师父用藤条打你,我……我扑过去替你求情,你却要孙妈妈把我带走。晚上我再去看你,你浑身都是伤。你告诉我,一个人犯了错,就必须接受惩罚。”
“我也说过,有些错,就算受到再重的惩罚,也决不会后悔。”
绣云不愿再想下去,转而换了话题:“师兄,那么后来……李大哥他……有没有对你提起过我?”
玉庭温柔的一笑:“他那么守礼节的人,就算心里想着他朋友的妹子,也不会总挂在嘴上啊。”绣云脸上又是一红。“不过我倒是常常对他提起你。本来我不从不对外人讲自己的家事,可是对少蟾是例外,我天天看着你,你身上有那么多好玩的故事,我怎么能忍得住不找个人说一说呢?哈哈!”
绣云急得直皱眉:“你都说过什么?你肯定说了我很多坏话!”
“嗯,说过……反正什么都说啊,你回家去慢慢审问他就知道了!”
“我第一次跟他醉云楼,他点的菜都是我最爱吃的,就是你……”
“你从小就那么贪吃,每回我爹娘从西疆捎来吃的,我还没尝过什么味,就都被你吃光了,还吵着要,所以我一看到吃的就会想起你,我看到每一样菜,都会不由自主的给它们分类:云儿喜欢的、云儿讨厌的、云儿吃过的、云儿没吃过的……”
“哼!我也要去告诉凤翾,说你从小,有多少女孩追着我问你究竟是什么人,还托我给你送各种各样的小玩意,亲手绣的荷包,亲手折的方胜,亲手摘的木瓜,还有贴身携带的小首饰……反正,你都可以开店了……”
“千万别说!”玉庭故作一脸紧张。
“怎么,怕她吃醋吗?”
玉庭狡猾的一笑:“她才不会吃醋,她只会更加洋洋得意。我可不想让她太得意,不然没准哪天我就管不住她了。”
绣云微微叹了一口气,轻轻躺下,手枕着头,望着蓝天,浮想联翩的说:“是啊,凤翾从来都不会妒忌任何人,她也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妒忌,因为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别人想要,千方百计却得不到的,归根结底都是她的。”绣云脸上的笑容却只有欣慰,没有妒忌,玉庭也忍不住说:“我也从来没见你妒忌过任何人。”绣云不理他,自顾自的说:“我在累错园见到凤翾的第一眼,她的穿着那么平凡,却像洛神出水一样惊艳,我的心中立刻就想到了你,想到你俩相遇会怎么样。”
玉庭淡然一笑:“我在你心中,就是那样一个好色之徒吗?”
绣云微微晃了晃头:“不是。就是因为你太不好色,我才一直很好奇,很想知道,最后被你娶回家的女人,会是什么样。那以前,我不喜欢她,因为她是苏夫人的女儿,可是在醉云楼,她用毒镖打我,我一点也不恨她。李大哥替我挡镖,她问我……问我为什么总会有男人帮我,那时候,我觉得她说的那样委屈,那样伤心。我想,以她的美貌,那些贪恋、追迷她的男人一定有很多很多,可是,也许能够真心赏识她、疼惜她的男人却从来没有过。所以,她才会那么愤怒,那么孤独。我想到你,因为我想你会是世上唯一一个不会因为她的美貌而爱慕她的男人,你能够真心的怜爱她,了解她,好好对她,让她不要再那么难过,不要老是发脾气。因为我也经常发脾气,我知道,发脾气的人,其实,自己心里才最痛苦。”
玉庭情不自禁伸手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