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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厩,卫青正在刷马。
冷心恬看见卫青在,掉头就想走。
“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卫青的声音传来,虽然不过几日,冷心恬每天也都会去问卫青的身体,可是确实是好久没有听到过大将军的声音了,冷心恬站定,倒着走了回来,看到卫青正在刷的马,突然就不动了。
“这两匹马,比整个马厩的马都贵重。”卫青道。
火麒麟和水龙吟其实很爱干净,有人给它们梳理梳理毛发,是最好不过,可又不让除了霍去病和冷心恬之外的人碰她们,两匹马就这么不安分地左移右动,直到冷心恬来了才安静。
“要不是你来了,它们不会老老实实地站着。”
冷心恬牵过龙吟和麒麟,道:“大将军,您照顾好青云它们就好,不要管这两个不知……”此话说了一半,又停了下来,被照顾的这么好,依然不知好歹的,这马厩前除了龙吟和麒麟好像还另有他人。
卫青笑了笑道:“不怪它们,我自己愿意的。”
卫青越是这么说,冷心恬越是不好意思在这儿呆着,她夺过卫青手中的马刷,爬上火麒麟,道:“大将军,您不要刷了,我想出去遛马。”
卫青什么都没说,收了冷心恬手中刷马的工具就走了。
“大将军,今日见着您,真好。”冷心恬道,那是她心中真实的想法,同在一个屋檐下,几日不见,总还是奇怪的,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希望他好的。
卫青也好几日没有见过冷心恬,每次她来问他的身体状况,他总是让管家说都好,便请她回去;避而不见,就不会影响他的思绪,她说要走,他在考虑;真好,今日又见着她了,只是再给他一些时间……
冷心恬骑在麒麟上,一步一晃地出了卫府的马厩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们去……”话还没说完,有人翻身上了水龙吟,拉着火麒麟就跑。
“去哪儿?”
“抓紧了。”霍去病头也不回,只是带着两匹跑马穿街走巷,冷心恬第一次知道,原来卫霍两家的直线距离并不是很远。
“去哪儿?”
“霍府,有人想见你。”
霍府门前,家仆见是霍去病回来了,忙是迎上来给他牵马,冷心恬依旧坐在麒麟上不下来。
霍去病来到麒麟面前,伸手示意冷心恬下马,冷心恬刚想抓缰绳,缰绳已被霍去病夺了过去,不是谁都能从骠骑将军眼前把东西拿走的。
冷心恬见霍去病不松手,也知道他肯定不会松手,就突然自己松了手,霍去病一把扶住她。
火麒麟不耐烦地出了出气,好似在抱怨这两个主人磨磨蹭蹭、纠缠不清,而龙吟早就可以回去喝水吃草,陪着小马玩了。
冷心恬走进霍府,左看右看,直到确定了没什么别人,又往前走,霍去病看出了她的心思,于是道:“没有别人,倒是有你的熟人。”
二人总是这样,不得平心静气的坐下来说两句话。
冷心恬随霍去病进了一间屋子,是霍去病那日休息的卧室,里面站着很多人,冷心恬看见长安城的老医者,看见照顾霍嬗的奶娘,看见榻上的贞儿——奄奄一息。
霍府的家仆给贞儿喂了些汤药,却只见她吐出来,不见她吞下去半口,老医者对霍去病摇了摇头,冷心恬看见这一幕,看了一眼霍去病,径直走到贞儿榻前,接过药碗,道:“我再试试。”
霍去病命周围的人都退下,只留奶娘和老医者,自己也半倚在门前。
贞儿听到有人说话,皱了皱眉,好似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了眼睛,头一句话就是:“姑娘,你会照顾嬗儿吧。”
第一个问题就这么难回答,冷心恬舀起些汤药,移到贞儿嘴边。
贞儿好似没看见冷心恬举在半空的手,仍是道:“你会照顾霍嬗吧。”
“我……”每个人的命数有太多的不确定,汉武帝对她和霍去病的事情,一直没有明确的态度,现在她还背着卫府夫人的身份,她如何轻易地就承诺别人,更何况,这个别人不是别人……
“是贞儿一时鬼迷了心窍,我这么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将军呢,可是,姑娘,将军一直都念着您啊……”冷心恬只觉得贞儿的气息越来越弱,回头看了眼老医者,觉得他的意思是让冷心恬尽早答应贞儿。
“姑娘,也许将军会娶……刘毓公主,会娶别人……可这些非他所愿,贞儿只知道,贞儿能托付的人……就只有…姑娘你…你了。”
冷心恬想,她只要答应了贞儿,那么她就真的和霍去病分不开了,只因为那个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儿姓霍,是他的骨血。
冷心恬起身,从奶娘怀里接过霍嬗,不怎么娴熟地抱着他。
“姑娘,你会……原谅我吗?”贞儿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她仰着头看着上方,好似毕生的心愿已了。
“我会照顾好霍嬗。”冷心恬道,她还是没有说出原谅贞儿的话,她能让她消除的遗憾,也就只有答应她会照顾好孩子了。
老医者上前去试探贞儿的鼻息,冷心恬却不忍心再看,抱着霍嬗就出了屋门。
摇摇晃晃地向前行,不禁想起第一次在平阳公主那里见到贞儿,那时候她还像个小女孩儿,后来,她系着紫色的蝴蝶结,步步追她的车;她一厢情愿地要撮合他和薛途,贞儿红着脸说薛途很好,只是她……自己的问题,原来……原来……是啊,他那么耀眼的站在她身边,试问有哪个姑娘不会心动呢?
霍去病在冷心恬摇摇晃晃地时候扶住她,环着她和霍嬗,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互相依偎,静静地站在庭院之中。
许久,霍嬗在冷心恬的怀里开始显得不安,冷心恬问道:“贞儿身子不弱,为何短短几日就……?”
“她本与刘毓公主约好,在我出征后,一同去药铺,可她觉得对你不住,于是偷偷溜走了;如今她去而复返,种种,都是为了这个孩子。”霍去病道。
这个孩子,冷心恬和霍去病的目光同时落在霍嬗身上,有一瞬,霍去病觉得,他希望的生活也许就是这般光景;有一瞬,冷心恬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怀中那个小小的生命是她赋予的。
“将军不必伤心……我……”,呼延绀从霍去病身侧而来,没有看到冷心恬还站在那边,他以为冷心恬看见孩子和贞儿,不该像现在这样平静。
“你怎么会在这里?”冷心恬问道。
呼延绀见了冷心恬先是一惊,后笑道:“将军请我来的,这里的一切比大将军给我的要好得多,我为何不来?”
“叛……”冷心恬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呼延绀,首先想到的只能是这个词。
“我这可不叫叛徒,我这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呼延绀也知道冷心恬要骂他什么,连忙回道。
的确,如果是霍去病请他来的,来不来完全由他自愿,冷心恬有什么资格来与他计较这些,又凭什么来争论这些。
这一切,又让她想起大将军,冷心恬把霍嬗递给霍去病,道:“要见的人,我见过了,孩子还你。”
霍去病不接,只道:“你既然答应了她,霍嬗就是你的孩子。”
霍嬗被冷心恬举在半空中,马上就哭了起来;冷心恬见他一哭,又有些不舍,忙又把他抱回怀中,左摇右晃,一副生疏的样子,霍嬗只是哭得更加厉害,奶娘从屋里追了出来,忙道:“夫人,您给我吧。”
手中没了哭闹的小孩儿,冷心恬不再多言,大步走出霍府。
霍去病望了一眼屋舍,他能为这个女子做的只有这些了,一块清净的身后之地,一直照顾霍嬗,霍去病吩咐了贞儿的后事,然后看向呼延绀。
呼延绀忙道:“小人自知不是白吃白喝,自会再去想。”
霍去病跟上冷心恬,待她正寻思着卫府的方向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人引着进了霍府,冷心恬在想到底是谁,丝毫没注意霍去病已经牵着麒麟来到她身后。霍去病把麒麟交到她手里,冷心恬很自然的准备上马,爬了一半又想起些什么,下来道:“你的马,我不骑,将军请回。”
霍去病知道冷心恬的脾气,可霍府门前还有他的部下和家仆,众人都在看着他们二人,霍去病道:“舅舅的良驹自然是不比我的差。”
冷心恬接道:“将军所言非虚。”遂把缰绳递回给霍去病。
霍去病没去管缰绳,只是抓住她的手腕道:“霍嬗的娘亲,从今以后,只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一章 一曲琴歌
卫青在屋中瞥见冷心恬自己一个人走回来,又是一副闷闷不乐地样子,原是迈出了屋门,又退了回来,拿起陛下与他的文书,西北边疆上书言:“匈奴虽遁逃漠北荒凉之地,可族未亡矣,昔秦赵筑长城以御胡人南下……是以……”,陛下近日正言修筑长城一事,这不仅只关系军事设防的问题,还必将移数千民夫戍边。
见陛下今日朝上,只听大臣们议论,自己却未表态,故众人也摸不清陛下的意图,只好再议,卫青一时也不知是否该支持修筑长城,可有一人却是明确地反对……
把霍嬗交给她,是一个极重的负担,她不擅长养孩子,现在她理不清她的思路,她甚至不擅长生活在这个时代,遇到事情,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跑回卫府……她是何时养成了这种习惯,冷心恬讨厌自己的这种想法,回屋就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卫青在屋内转了几圈,拿起一卷竹简,来到冷心恬屋前。
冷心恬在被子里面自言自语,责怪自己把卫府当做家,当做避风港。她从被子里面钻出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卫青站在门前,她忙是胡噜了一把头发,在榻旁坐好,道:“大将军。”
卫青见她慌张,他自己竟也跟着慌张起来,忙转过身去道:“我就是,就是来问些事情。”
“什么事情?”冷心恬接的很快,仿佛怕屋里静下来,让她回想起那个夜晚。
“就是……”,卫青定了定神,继续道:“陛下近日重提建造长城一事,朝上众臣也不知陛下是何用意……”
“长城?”这事儿也问我?冷心恬暗自嘀咕道,可这个话题总比之前的好,冷心恬突然觉得轻松了不少,道:“长城啊,自然是要修的,因为它的确就在那里了。”
卫青点了点头,表示习惯了冷心恬说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后道:“心恬的意思是,既然秦已筑城,秦人守咸阳,一统六国,我大汉自没有不筑城、失守的道理,长城虽长,可确实能为一方屏障。”
冷心恬嘿嘿地干笑了两声,她的确不是这个意思,此时的卫青,和语文老师们一样,着实过度解释了作者的意思。
卫青看冷心恬笑的有些不自在,就看向她,冷心恬发觉卫青在看她,忙道:“我是这个意思,嗯嗯,是这个意思。”冷心恬连连点头,然后突然话锋一转道:“既然大将军您都知道该怎么做了,何须还来问我?”
卫青被她问住,竹简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道:“是因为……朝上有人反对啊。”卫青说完这话,就退出了屋子,把迷糊的冷心恬自己留在那里。
卫青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他当然是故意来找她的,就是为了看看她为何又眉头不展,可进门的时候,听见她责备自己把卫府当成家了,就没来由的心跳。
冷心恬迷糊了一夜,梦里似乎看见霍嬗在笑,她上去抱他,孩子就哭个不停,像是知道抱着他的并不是他真正的娘亲。
清晨还在梳妆,就听见门外不似往日的平静,冷心恬正在想是不是又是李家的人来了,就见卫府的管家匆匆赶来,道:“夫……,大司马骠骑将军来了,烦请您出去。”
冷心恬腾地站起,道:“来了是什么意思?”
“在门口,说是接您出游。”
“我这就去。”冷心恬放下梳子,心下责怪霍去病这么做,又给卫府惹来事端,穿过园中的小径,手突然被一人拉住,直往平日出入的小门而去,那人一身布衣,冷心恬以为是卫府的家仆,便道:“你……放开。”
那人也不回头,只是低声道:“你是我孩子的娘亲,哪里有放手的道理?”
一句话之后,冷心恬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就被前面的人引着直到出了小门,见他一身布衣,与往日大不相同,原来,没了腰间的佩剑,失了锦衣金绶,他是这个样子的,眉毛疏疏地展开,一副慵懒的样子,可眼中的神采未减,就算是这样的他,在人群中依然是最耀眼的。
见了霍去病这一身的“落魄相”,冷心恬忍住笑道:“将军在卫府大门前,你又是谁?”
“他们只是在卫府前走个过场罢了,也值得管家急急地去请你。”
“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那小人斗胆请问一句,您这便宜可愿遂在下出游一日?”他虽是在问,可回答问题的人,似乎不可拒绝。
冷心恬笑了起来,稍稍有些犹豫,霍去病可管不了那么多,拉了她就走。
二人来到长安市中时,还是早集,人多又挤,霍去病紧紧地拉着冷心恬,要不是冷心恬身上还穿着绣衣,他们还真像一对最平凡的夫妻,霍去病也的确比刚刚在卫府的时候更加入戏,回身问道:“我们今日,吃些什么?”
“我做的饭,你还没有吃够?”说话间,冷心恬注意到一些人,高大威猛,混在人群当中。
霍去病挡在她的视线前道:“今天我来做便是。”
“你是个会做菜的,我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冷心恬这两句话过后,霍去病板着脸道:“这在外面,你也总该给我个面子,唤我一声夫君吧?”
冷心恬被他噎住,羞愤道:“你说要做,怎么还不去买食材?”
半个时辰以后,霍去病从手中的食材中,掏出一枚琥珀,放到冷心恬手中道:“今天的礼物。”
其实冷心恬一边逛街,一边走神,她总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身边,可是就在她要发现的时候,他们又都消失不见了,所以根本没注意到霍去病什么时候买了这个琥珀,遂道:“我们家里面哪里有钱买这个?”说着就问霍去病店家在哪儿,一定要把这枚琥珀退掉。
店主是位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一边找钱一边道:“小伙子,你是不是对夫人也太好了些,自己穿的这般,可是……”
“老板老板,您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我可没有欺负他啊。”冷心恬解释道。
“老板,我乐意被她欺负。”霍去病一开口,老板默默地还了他的钱,自己捡鸡皮疙瘩去了。
退了琥珀,长安坊间的大乐馆就在前面,冷心恬好久没有逛过乐器店,馆内摆了不少琴瑟鼓箫,看到它们真觉异常亲切,她一边看一边听店家介绍着各式乐器。
正看着一把七弦琴,悠悠之声从店的深处传来,起承转合,情由心生,拨人心弦,冷心恬忙问店家道:“这是什么曲子?”
“这是《凤求凰》,当年司马相如到卓王孙……”店家刚要讲这段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故事,就被冷心恬打断。
“这是《凤求凰》?”冷心恬惊道,没想到今日出来还能听到这司马相如追求卓文君之曲。
琴声戛然而止,不知弹琴的人有了什么事情,店家道:“夫人要再想听,我叫他再弹便是。”
霍去病直接道:“不必了,这不是有琴吗?”说罢,行到店家的案后,案上一把古琴,旁的绶带垂落于地,霍去病端坐案前,先是拨了拨弦,试了试音。然后看向冷心恬道:“夫人要听《凤求凰》这样的曲子,岂有他人来奏的道理?”
“你今天的道理可真不少。”
霍去病不理睬她,琴声起,冷心恬瞪大了眼睛,这双手平日里舞枪弄刀,擅长骑射,却不曾想它们也可抚琴。
偌大的乐馆里就他们二人,刚才还在讲故事的店家早已不知退到哪里去了,琴声不绝于耳,霍去病跟着曲调念起词来,
诸夏康兮四夷护,乐未央兮国家宁。
弓矢藏兮兵戈灭,凤凰翔兮麒麟至。
永无疆兮天相保,亲亲百年,各自延长。
这些词句,冷心恬仿佛在哪儿看到过。她这会儿才发现这乐馆之中竟然有编钟,于是寻了木锤,与霍去病来和。
将军之事兮勿多言,吾乃草民兮在市坊。
愿为凤兮栖梧桐,归故乡兮求其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四海遨游,为求其凰。
一曲凤求凰,司马相如就打动了卓文君的心。冷心恬觉得自己的心跟着偌大的编钟一同在颤动,霍去病自称草民,却忘了曲中是凤翔于天际,只肯栖于梧桐之上,不过他今日甘为一天的布衣,她当然是感动的。
霍去病见冷心恬感动,偷偷笑了笑,结束了他的演奏。
出门之前,乐馆的老板抱着琴追着霍去病,赞他的琴艺,要把自己的琴赠予他。
冷心恬想到些什么,往四处张望,却始终不见什么异常。
乐馆之行过后,二人行至一处茶楼,霍去病道:“不如,我们进去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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