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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骤然一收,原本躺在掌心的一串珠链被捏得呲呲作响。
沉寂片刻,房门外当值的丫头突然出声:“夫人,柳姨娘来了。”
许氏不悦地皱了皱眉,若说曹心悠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不拔不痛快,那么柳翘儿就是一颗愚笨的棋子,只等用到尽是便可抛弃。曹氏好歹是老爷按规矩迎娶过门的,可她柳翘儿不过是爬了老爷的床,往肚子里塞了个野。种,哭着闹着让老爷抬了姨娘。
若她能安分守己说不定能图个安生,偏偏她高调张扬,被人不齿却还一副乐得其所的高傲模样,果然,人啊,至贱则无敌!
但像她这样的人,才是最容易拿捏的!否则,凭她一个被抬了姨娘的通房丫环和她那没脑子的庶出女儿,早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院尸骨无存!
许氏抬了抬手,示意罗妈妈让人进来,自己则是歪了歪身子,躺在榻上假寐。才刚刚躺好,便有两名穿青色服饰的丫鬟走了过来,一上一下地为她捏着腿。
罗妈妈半垂着头绕道屏风前,冲外屋的丫头吩咐了一句便进了屋继续在许氏身边站着。
院外细碎的脚步声逐渐清晰了起来,在空寂的院子里显得趵趵作响,单调而重复的节奏让人听了心生烦闷。
“夫人……”
话还未说完,房门便从里面被拉开,柳氏面上一喜刚要抬步跨进门槛,却见一道浅粉色的人影堵在了那里。
抬头不悦地看着那人,柳翘儿却是不敢造次。这挡在门口的虽是大夫人房里的二等丫鬟,但却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平日里唯夫人是从,深得夫人喜爱。说白了,那身份也不比环佩和兰馥两个大丫鬟差。
“姨娘莫要叫唤,夫人刚刚躺下。”
凝霜人如其名,整日都木着脸,说出来的话也毫无情绪起伏,一双平淡的眸子盯得柳氏莫名发憷。正当她嚅动着唇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又听凝霜补了一句:“姨娘可先进屋等着。”
“是。”柳氏看着凝霜转过去的背影,一阵咬牙切齿,若不是看她是夫人身边的人,自己何必这样低声下气。
想着兰漪院现在的热闹,柳氏眼中怨怼。见凝霜不知何时又转过身来看着自己时,便深吸一口气平静了自己的内心,脸上绽开一抹笑意,这才迈开步子随凝霜在外间等着。
进屋便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儿,闻得多了,柳氏莫名觉得自己心情平复了不少。这气味清醇幽雅,怡神悦心,当是沉香无异。想着自己屋子里头的檀香,柳氏不由得皱了皱鼻,颇有些不满。檀香虽好,但比起沉香也还要差上一截儿,想来这几年自己与许氏亲近,却连这家居物什自己也没能讨半点儿好,到底只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算不得最亲近之人。
柳氏坐了许久,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丫鬟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在哪儿杵着,柳氏撇了撇嘴,也说不得什么,俗话说得好,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许是屋子里太过沉闷,坐了不一会儿,柳氏在这沉香香气中竟有些昏昏欲睡起来,便干脆拢了衣袖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打起盹儿来。
“柳姨娘,醒醒,柳姨娘。”
迷糊间,有人过来推了推她的胳膊,柳氏猛然一点头,睡意也去了大半。努力睁了睁眸子,柳氏这才看清楚叫醒自己的人是夫人的贴身丫鬟环佩,一袭翠色罗裙煞是好看。
“夫人可醒了?”柳氏整了整妆容,朝内室窥了一眼,却还是没听见半点动静。
“先前倒是醒了小半会儿,知姨娘来了准备传见,奴婢见姨娘睡着了,不忍打扰,便回去禀了夫人。”环佩生得比较清秀,说起话来也舒缓至极,娓娓动听。
可柳氏心里不舒服了,听着环佩一番平心静气的话,不免心生恼意,自己等了这老半天,丫鬟婆子们没一个出来服侍,连杯润口的茶水也没曾上。如今三言两语便要打发了自己走,那她平白无故在这儿消磨这么长时间做什么?
“姨娘别急,夫人今日身子不爽,虽未能见姨娘,却有东西让奴婢代为转交。”环佩将她面上的不耐看在眼里,心中轻嗤,也难怪夫人只当她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棋子,如今只是等了这一盏茶的功夫便奈不住性子了,还能有什么大作为!
一听环佩提到许氏有东西要交给自己,曹氏压下心中的不耐烦,眼神亮了亮,有些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问道:“什么东西?”
“姨娘别急。”环佩故作神秘地一笑,另柳氏更加的期待,两眼闪着精光看着她的双手。
环佩从袖间掏出一个绣着海棠的锦囊,好不迟疑地交到她手上:“姨娘,您也别怪夫人。夫人也挺不容易的,您想,朱门大户最注重传宗接代,延绵子嗣,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如今夫人膝下无子,大少爷又在这节骨眼儿上回来了,做事多少也得避着些风头,姨娘平素与夫人亲近,自当体谅夫人的苦楚。”
柳氏看着手中金丝镶边的绣花锦囊,疑惑地蹙着眉头,不解地看向一脸笑意盈盈的环佩:“夫人可还有说些别的?”
“姨娘且先回去吧,这东西可要好好保管,莫叫外人看了去。”
环佩说着故作高深地拍了拍柳氏握着锦囊的双手,笑着走回了内室。
016 徒生悲戚
一家人各怀心思地用完午膳,气氛没了先前的和美。
末了,陆景昳嘱咐曹氏多加休息,便借口先离开。陆晼晚见状也不多留,只叫自己娘亲且先放宽心便也跟了出去。
“姨娘。”
易妈妈一直在外厢守着,好让他们母子三人说说话儿。却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大少爷便面色不虞地离开了,二姑娘跟出去又吩咐自己进来照顾好姨娘。这一进来见着曹氏脸色如此,不免有些忧心,但她一个下人,又不能过问太多。
曹氏应声叹了口气,由着易妈妈将自己扶了起来,却是不着急回房歇着,边让易妈妈陪同自己在院子里走走。
刚一出屋,才感觉到先前停散的风又开始作怪,院子里新扫的落叶被风卷起,飘落到四下里没一个角落,倒是忙坏了一帮拿着笤帚清扫的丫头。
“且先放着罢,这风估计一时半会儿也难消停,来来回回地清扫反倒吃亏,等晚间风停了再扫吧。”
“是。”丫头们应了一声,便带着工具离开了。对于曹氏这样体恤下人的行为,兰漪院上上下下的人都是感激的,若是放在了别的院子里头,怕是一天到晚的难以消停。
见丫鬟们都退下,曹氏由易妈妈搀着,沿着回廊一路徐行。目光触及到眼前的台阶,易妈妈小声提醒了一句。见曹氏脸上仍未散开的愁闷,实在忍不住便试探着问了一声:“姨娘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儿?”
“景昳和晼晚都说,是我太过于隐忍了。”双唇翕合,曹氏将后面的话吞回了肚子里,扭头看向脸上已染上风霜的忠实仆人。易妈妈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虚长她几岁,原本不太亲密,却在自打她入了这尚书府之后变得亲近了许多,也是如今这院子里头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几人之一。
“姨娘,老奴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侧过脸看了眼曹氏面上的神色,易妈妈皱眉说道。
“无妨,你且说吧,若是连你都不陪我说说话儿,这府里头当真是再难找出几个能说话的人了。”
“老奴是觉得,大少爷和二姑娘的话不无道理。大夫人虽坐着当家主母的位置,却未能给老爷带了个儿子,她素来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的,心里肯定不痛快。”易妈妈一边说着,期间还不时窥探着曹氏的脸色,见她并无异样,这才继续道:
“其实当年若不是老夫人力保,怕是现在也没有大少爷了。罗姨娘虽也生了个儿子,但是那二少爷太混,大夫人想来也没把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反倒是姨娘您,大少爷如今这般出类拔萃,大夫人哪还容得下您,即便您不想与之相争,但您不惹麻烦,那麻烦也会来找您!”
曹氏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其实这些她何尝不明白,只是,她始终觉得人心本善,大夫人就算再容不下她也不会真的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来。
易妈妈见她脸上的纠结,知她心中定是不忍,于是下了一剂猛药:“您又可知沁竹园的袁姨娘几年前的胎是如何流掉的?还有二少爷四年前上山遇匪险些丧命,您以为这些都是天意?”
易妈妈说出来的字字句句直击曹氏内心。只见曹氏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她,本就孱弱的身子在风中显得摇摇欲坠起来。
“风大了,进去吧。”易妈妈搀着有些失神的曹氏转身回了屋,如今这天气愈发冷了,姨娘素来胃寒,怕是再过一段时间,就该准备汤婆子了。
将曹氏扶到软榻上躺了下来,易妈妈替她拿了锦被盖在身上,便退到外屋守着。她知道太太现在需要时间想想,其实自己不说,姨娘在府中看了这么多年也该看清楚了,只是太过于心慈手软,如今也只能将大少爷和二姑娘的安危摆在最前头,才能教她真正的狠下心来去对抗大夫人和柳姨娘的联合打击。
至于其他两位姨娘,暂且可以先不顾,毕竟那两位都是体会过大夫人的手段的,虽说不能拉到同一个阵营里头,但也不至于会倒戈到大夫人一边。
躺在软榻上,曹氏思绪万千,想着一双儿女的处境,想着易妈妈的分析,无力地叹了一声。轻叹声如同房内的一缕熏香,须臾间便消散在空气中。
从兰漪院出来,陆景昳与陆晼晚并肩走着,清瑶便随着那两名士兵不远不近的跟着。
“晼晚,”走到荷塘白玉拱桥上,陆景昳看着满池惨败的莲叶,眉心微拢,忽而驻足转身看着陆晼晚,目光灼灼,“你老实说,他是不是对你们还是不好?”
板起脸来的陆景昳严肃非常,配上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显得格外吓人,好生走着路的陆晼晚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询问给唬住了。
陆晼晚沉眸半晌,敛了敛心神,这才正式抬头看着他,却是反问道:“大哥当初同那人的交换条件是什么?”若是没有得到哥哥的许诺,父亲会好生将娘亲安顿在兰漪院吗?会让她与陆嘉宁同住在扶香苑吗?
嗤,这些问题不用想都知道,她那满嘴功德仁义的好父亲怎么会如此舍得!
陆景昳闻言一愣,倒是没料到自己的妹妹会反问这个问题,不由得又重新审视了她一番。今日回来,初见之时他便觉得晼晚变了,至于究竟变得怎样,他却不得而知。眼下看来,她是不复往日的痴傻懦弱,变得轻灵聪敏了许多。被她用这样平静的眸子看着,自己竟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负手侧过身去,将一池的残花败叶纳入眼底,陆景昳神情肃穆,银色的铠甲在天光下显得耀眼异常。
见他不说话,陆晼晚也不强求,反正陆桁所求不过是钱财权,向来势利如他,想必也提不出什么别样的条件来。同兄长一样转身看着满池的萧条,陆晼晚突然间觉得世态炎凉也不过如此了,就像这一池的枯败,永远只有一时风光。
就是不知,早已糜烂入骨的尚书府,还能摇摇欲坠支撑多久!
017 婚事有变
天气愈发的凉了,院中的落叶总是扫完一堆又落了一地,索性丫鬟婆子勤快,便也不会显得太过颓败。
陆桁一出宫门回了府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坐在书案后一双眸子阴沉得吓人。想着退朝后皇上单独召见自己时所说的话,他简直就想捏死那始作俑者,但那人不但是皇子还封了王!一向惜命如他,又如何会做这不要命的事!
“哼!”冷哼一声,陆桁越想越烦闷,气愤地一掌拍在书案上,发出的一声巨响让屋外守候之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似想到什么,陆桁站起身,负手往外走去:“开门。”
言语中是浓浓的怒气,下一瞬便有仆从应声开了门,恭恭敬敬地垂首等着陆桁出来。知道他心情不佳,便聪明地不发一言,只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跟着。
风时不时卷起几张枯叶,飘落在一行人脚下,踩在上面沙沙作响。
出了主院,又绕着回廊走了许久,身后跟着的几人瑟缩着身子看了眼四周,却原来是去锦绣园的方向。
“夫人,老爷过来了。”园子里的丫鬟个个都是眼尖的,见着陆桁领着人过来,先是与屋里通报了一声,转身便下了台阶朝着陆桁迎了过去。
“老爷。”
看着院子里呼啦啦的一拨丫鬟下人,陆桁皱了皱眉:“夫人呢?”
话音才落,许氏便在罗妈妈和环佩等人的簇拥中走了出来,一看陆桁站在院子里,赶忙走上前去。拿着帕子放在鼻尖,许氏面色不虞,对着跪着的一群丫头们斥了一声:“你们怎么回事,让老爷站在风里。”
说完又转过脸笑对着陆桁,言辞温婉,与方才简直天壤之别:“老爷,咱们先进屋。”
陆桁此时也没心思与她多费唇舌,衣袖一甩便往屋子里走去。
许氏见着主位上脸色阴沉的陆桁,挥退了下人,又冲环佩使了个眼色,转瞬间屋子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很快环佩去而又返,端着一杯刚砌好的热茶递到许是手中,再次退了出去,顺便掩上了门。
“老爷,先喝喝这人参花茶,润肺清火。”亲自将茶盅递到陆桁手中,许氏温和一笑,总算是见着陆桁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茶再好,陆桁现在却没多余的心思慢慢品尝,只浅尝一口便放了下来,扭头看了一眼许氏,半晌才不急不缓地道:“你可知我为何现在才回来?”
许氏闻言眼神一晃,通常情况下,老爷卯时刚过便下朝了,今儿来这里连一身朝服都没换,想必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细想一阵,许氏试问了一句:“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桁见她一直站着,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坐下,右手捏起茶杯盖轻轻划弄着,发出一阵阵轻擦声。许氏见他如此,也知定然是出了事,而且这事儿和尚书府有关,因此只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下朝之后,我去见了皇上。”看着茶面上被带起的一圈圈涟漪,陆桁似漫不经心道,“赵王也在。”
“赵王?”想到那个颇为冷清的赵子钰,许氏没来由的心中一颤,直觉这事儿更是与她们脱不了干系,侧身将手肘撑在桌面上,许氏急切地想要知道个答案。
“嗯。”猛然将杯盖放下,清脆的碰撞声让许氏兀然一惊,却见陆桁早已一掌拍在了桌角,脸色阴沉道,“赵王禀明皇上,他要娶霏儿。”
“娶霏儿?”许氏先是一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前几日她还在庆幸老爷让皇上改了主意,将指婚的人变作了曹氏那不受宠的丫头,现在却又说赵王向皇上禀明要娶自己的女儿?这才几天时间,赵王这心思翻得可比书还快!
窥了一眼至始至终都拉长着脸的陆桁,许氏心里咯噔一下,看老爷这样子,皇上似乎是同意了,情急之下便脱口问了出来:“那皇上是同意了?”
“哼!”陆霏宁向来是她最宝贝的一个女儿,又是嫡长女,自己平日里都宠的不得了,哪里舍得让她去嫁给那冷心冷清永远阴沉煞人的赵子钰,而且,他要霏儿嫁的人,可不是一个封了王的皇子!因此他好不容易去求皇上改了旨意,将婚配之人换做了陆晼晚那个丫头。
现在倒好,皇上直接召见自己说婚嫁之人还是他的宝贝长女,索性之前在赐婚赵王和陆晼晚的时候只是口谕,并没有再颁旨,可陆霏宁不同,早在第一次赵王求娶之时皇上便已下诏,如今连圣旨都不用重新再改了,直接省事!
“不是,老爷,这事儿之前不是提过吗,皇上也改了旨意,怎么……”陆桁还能稳坐如泰山,许氏却是坐不住了,急急忙忙站了起来,绕到陆桁跟前倾身站着,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以往做出来的从容淡定样子也没有了。
见她如此急躁,陆桁原本烦乱的心此时更烦躁,长眉一竖,瞪着眼睛吼了一句:“如此慌乱,像个什么样子!”
“老爷!”许氏嗔了一句,如今是要将她女儿往火坑里推,她能不着急吗?眼看陆景昳回来了,柳氏还没出手,这祸事倒先降到她们头上来了,这让她如何能冷静!
不过,之前皇上改旨意的时候,赵王不是也没反对吗,这过了几天怎么又不一样了,难道……许氏在后院生存这么久,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脑子也转得够快,见着陆桁一直一副活吞了苍蝇的憋屈模样,很快就想到一个可能。
思忖片刻,许氏侧头皱眉问道:“可是赵王主动提出的?”
陆桁的反应也够直接,点了点头,从喉间挤出一个字来:“嗯!”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但看着那黑着的一张脸也知他现在怄火万分。
许氏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肯定是有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