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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除了打赏人,再也没有说过别的话。苍郁知道他是生气了,却不知他究竟为何生气。
仔仔细细思量了自己说过的话,苍郁也未能找到原因。她说得那么识大体,不是他一直想要听到的吗,怎么突然就生起气来了?
“臣妾说错什么话了?”苍郁试探着问。
姬杼没理她。
“陛下莫不是为汤圆的事生气?”她左想右想也想不出别的可能。
可姬杼还是不理她。
苍郁无语了:“臣妾很笨,总是猜不到陛下的心思,陛下指点臣妾一下吧?”
讲理没有用,只好撒娇了。
他脸色总算稍稍好了些,也肯开口了,尽管语气不大好:“阿郁很想把朕往别的女人身边推?”
原来是为这个?不是他要后宫和睦吗?她给他和睦,怎地他又介意了?
苍郁哭笑不得:“陛下叫臣妾要识大体,怎地每回臣妾心血来潮识大体了,陛下又不高兴了?”
姬杼被她一句话噎到,气得险些起身拂袖而去,然而如若他当真这样做了,苍郁就当真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于是他又开始闷不吭气,摆脸色。
苍郁不太摸得准他的心思——他这人心思太反复了,别扭得很,实在难以讨好,元宵节那天也是如此,真叫她不知该怎样才好。
余下的时间里,姬杼就一直这样沉着脸,不说话也不笑,连打赏也没了。
众人被环绕在他身边的不悦之气所影响,乐师与伶人战战兢兢以为自己表现岔了,宫妃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得体,苍郁则暗暗祈祷别叫人发现是她惹恼了姬杼,这仇恨可就大了……
不过……大约是瞒不过元千月了,她只望了这边一眼,眼中满是了然。
因着皇帝陛下心情不好,原本开开心心的宫宴顿时变得很难熬——除了左氏女。
苍郁惊奇地发现她竟然还可以一无所觉地吃吃喝喝,听歌赏舞,周身的一切对她似乎全无影响。
好容易熬到宫宴结束,虽然陛下心情不好,众宫妃仍旧希望得到陛下的青眼,期盼之情跃然脸上。
元千月替众人问了出来——只有苍郁知道她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新人入宫,陛下可不能冷落了她们,今夜……不知陛下欲钦点谁侍寝?”
第84章 抢风头
元千月替众人问了出来——只有苍郁知道她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新人入宫,陛下可不能冷落了她们;今夜……不知陛下欲钦点谁侍寝?”。
一众后妃翘首企盼,仿佛含苞待放的花,等待他的回答。
苍郁很想暗示他点左氏,又怕他继续和自己闹别扭;纠结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干扰他。
姬杼目光从左侧挨个移到右侧;又从右侧挨个移到左侧——反正不看苍郁——最后来了一句:“怕是要叫各位爱妃失望;朕稍后便要回宫批阅奏折;今夜无需侍寝。扫了大家的兴,朕自罚三杯。”说着便叫赵常侍斟了三杯酒,一一饮尽。
此话一出,花苞顿时都变成冰雹砸过的茄子。
元千月反应快,立即附和道:“陛下政务繁忙;拨冗与嫔妾等同乐已是不易,但望陛下注意身子;万勿太过操劳。”虽然有些勉强;但总算是将先前说的话拉了回来。
元千月能讨众人喜欢确实是有本事在身的;苍郁心想;她总能将人的面子顾全周到。这是一件很累的事,但她能舍得下去做,且做起来游刃有余,还是蛮拼的。
陪众人稍坐了片刻,姬杼便起身离去,离去前他对苍郁说道:“梓童病体未愈,也需早些回去歇着才好。”
这是想拐她回去慢慢收拾她?
苍郁当然不肯,哪怕今夜没有惹恼他,她也不会肯,婉言推拒:“难得如此热闹,臣妾横竖无事,太早回去未免扫兴,且偶尔为之,应当于身子无碍。陛下快些回去吧,早些忙完早些歇息,明日可还要早朝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姬杼自然不能强行带走她,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依旧维持着笑容:“既然如此,愿梓童与各位爱妃尽兴。”
“谢陛下,臣妾恭送陛下。”苍郁说着,从席位上起来,福下|身去。
“嫔妾恭送陛下——”皇后带了头,其他人自然也得有样学样。
姬杼离开以后,主座上便只余了苍郁一人。说来也怪,姬杼在时,只觉她是个附属,下首的元千月比她耀眼得多;然而姬杼走了,她却像是才被点燃的灯火,突然明亮了起来,连众人信服的元千月也难撄其锋芒。
人人皆知如今她与元千月是最受宠的两个,其中这位皇后更为玄妙。
从未有皇后得宠而失后宫之权的,只有不得宠的皇后,才手中无权。可玄妙就在于她无权却当宠,且不说那些未能亲眼瞧见的传闻,只方才与陛下之间随意的对话,已非寻常宫妃敢想。
如此看来,陛下未肯归权,并非是更重视元贵妃一些,倒像是怜恤她体弱多病,不忍她劳累。
新人也好,旧人也罢,立即意识到一件事——若想安身立命,只继续讨好元贵妃是不成的了,座上这位皇后娘娘也得好好奉承才是。
只不知两位娘娘之间是否有嫌隙。
当然,有一个人大概例外——那就是此刻仍盯着乐师目不转睛的左氏左美人,谁受宠谁不受宠似乎与她毫不相关。
“不知贵妃准备了些什么游戏?”苍郁将左美人此人记在心里,转首笑问元千月。
歌舞方歇。一整场宫宴光听曲也没意思,一定要有些游戏才热闹。
“都是些寻常的游戏,投壶、樗蒲、藏钩,但看皇后娘娘喜爱哪个?”元千月很是客气。
“藏钩如何?”苍郁想了想,又问其他妃子:“今日不拘泥身份,大家无需考虑到孤的偏好,只看人数多寡,喜欢哪一样的人多,便选那一个吧。”
“我想玩双陆——”苍郁的话刚落音,便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众人都只当苍郁是说客气话,哪里会真的信,却没想到有个傻子当真了,于是俱循声望去。
不是别人,正是那左美人。
“为什么都看着我?大家也喜欢吗?”左美人丝毫意识不到有何不对,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理所当然地想偏了大家的意思。
若她不说话,看着便是一副标准的大家闺秀的模样;可一旦她张嘴,尽管五官还是一样,却叫人觉得她呆呆憨憨的。
众人听了她的话,俱都不吭气,一时冷场了。
“双陆很有意思,应当无人不喜。”苍郁笑眯眯地打圆场:“不过双陆只能两个人玩,未免冷清,须得选个大家能一起玩的才好。”
这话正是元千月想说的,然而比她晚了一瞬开口,只能跟在她后面补充:“皇后娘娘说得不错,今夜大家齐聚于此,游戏还是可多些人一起玩的好。”
苍郁这圆场打得满是心机,首要一条便是夺了元千月出声的机会,占了主导。如此一来,尽管宫宴是元千月筹备的,在大家看来,做主的人却变成了她。
“那马吊牌呢?可以四个人玩,会比较热闹吧?”左美人天真地问。
“四人与两人有何区别,怎地左美人听不懂皇后娘娘的话么?”出声的是苍萝,她虽是苍氏小宗出身,却因为与大宗大夫人亲近,举手投足间有些以大宗自居的嚣张味儿,尽管她已努力将其伪装成寻常的玩笑语气:“何况贵妃娘娘准备的是投壶、樗蒲、藏钩,你提出这些来,却叫人一时去哪里准备?”
“哦,那就藏钩吧。”左美人这回听明白了,笑嘻嘻地说:“藏钩也挺好玩的,更热闹些。”
苍萝不禁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左美人这样蠢笨,左氏也敢送进宫里来,简直是有意送她来死的,这是和她有多大的仇恨?
左美人这一茬算是结束了,苍郁依旧不给元千月机会,又问其他人:“可还有别的提议没有?”
元千月连被她抢先两次,心里自是不悦的,面上又不能显露,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她索性不争了,看她如何顾全整个局面。
苍郁入宫这些时,正经的宫宴也不过参加了几回,每回都是跟着姬杼一同来的,极少同大家说话,也几乎没有参与过这些游戏。这么多的人,以她小门小户的出身,只怕不多时就乱套了。
她只需等着看笑话就好。
但她哪里知道苍郁这一世于宫宴一事上虽暂无作为,上一世在沈嬷嬷与李嬷嬷的指点之下,不知操持了多少回,虽然并不常与众人亲和,但场面不会把控不住。
经过苍郁和左美人这一番对话,众人纷纷附议“藏钩”,苍郁于是定了下来,对元千月说道:“余下的可要看元贵妃的了。”
虽说宫宴俱是元千月在打理,但风头她出了,辛苦活才落在自己身上,元千月耐性再好,也忍不住要腹诽她几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元千月要继续维持自己贤惠的形象,自然只能依苍郁之言。
哪知苍郁不止是如此,席间一切可笼络人心、可出风头的场合,她一个也没放过。上一世也好,前些时也罢,苍郁总让人有种难以接近的感觉,那是因为她无心于此;如今打定了主意要与后宫众人套近乎,倒也游刃有余。
毕竟她姓苍,且皇帝陛下很宠她,无论假意或者真心,给她留个好印象总不会错。因此众人很给她面子,那一夜欢声笑语一直不断。
当然,她们也很留意相对沉默的元贵妃,因为以往这种场合出风头的都是元千月。然而元千月心高气傲,多是大家在捧着她;苍郁不同,她极会揣摩众人的心思,倒像是她在屈尊哄众人开心。
是以元千月等了一夜也未能等到苍郁出丑。
倒是苍郁每每令众人笑得欢畅了,便会突地叫众人注意到元千月;自从苍芸过世后素来是宫宴主角的元千月,突然变成了配角。
通常亥初就要结束的宫宴,在苍郁的主持下一直过了亥正才散场。收拾的事她自然是不会管的,元千月享受着掌管后宫的权利,也该尽相应的本分。她携着众人光鲜地离去了,只有元千月及几个惯常唯她马首是瞻的嫔妃未一同回宫。
离了人前,元千月忍了一晚上的怒气终于显现在脸上。
“娘娘且息怒,苍氏进宫未久,不过稍稍得宠便如此嚣张,想来也不会长久,先皇后不就是个例子?今日她风头愈盛,来日必定愈加凄凉。”
说话的是萧昭容。萧昭容与元千月同年入宫,因着出身平民,初时很受宫人明里暗里的挤兑,是元千月扶了她一把,还令她有机会接近皇帝并晋升位份,因而对元千月很是言听计从。
“闭嘴!她是皇后,我们不过是妃嫔,岂能背后轻言?”元千月却喝斥她:“本宫所虑者,乃是皇后娘娘执意带爱犬入席,令陛下在人前有失威严。若是此事传到前朝,叫人以为陛下有沉溺于声色犬马的迹象,难免有碍陛下声名;我等一心服侍陛下,却未能劝阻,亦难逃其责。”
萧昭容原是想讨好她,未料却遭斥责,立即低头答是。
“那该如何是好?”马婕妤紧张地问道。
元千月满面愁容,叹了一声:“只能想法子劝劝陛下,只是陛下如今纵着皇后娘娘,也不知听不听得进。总之此事谁也不许将此事传出去,否则若叫本宫查出来,可没有好果子吃。可都听到了?”
萧昭容等人自都应下,只是心里怎想,就非面上能看得出来的了。
第85章 海国图志
席间应付众人很费了苍郁许多精力,待她回到长信宫;趴在辇车里动都懒得动了。
正等香识扶她下车,却听外头响起了赵常侍的声音:“陛下正等着娘娘,还请娘娘前往长庆宫。”
不是忙吗?苍郁腹诽,扬声回应他:“孤知道了;那便去长庆宫罢。”
说完不由得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令自己清醒些;应付姬杼并不比应付那一群女人轻松多少。
进了长庆宫;赵常侍却并未带她去寝殿——临华殿;而是向文华殿走去。
皇帝处理政务的文华殿是不许后妃进入的,以免后妃干政,因此苍郁一开始并未想到赵常侍会带她去那里。直到他在殿门一侧停下,请她入内时,苍郁才意识到姬杼在这里面等她。
“不是不许后妃入内么?”苍郁问。
“娘娘说的其实并非祖制;陛下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赵常侍恭恭敬敬地答道。
苍郁仔细想了想,这句话确实从未听姬杼说过——主要是没有机会听;因为寻常后妃连临华殿也未必有胆子进去。
“娘娘请。”赵常侍催促道。
“陛下现下心情如何?”苍郁小声问。她仍不着急进去;实际上她在想若是姬杼心情很差;她可以考虑先溜回长信宫;因为现在若是要再应付一个暴跳如雷的姬杼,她一定撑不住。
“陛下是因娘娘而心情不好,娘娘却只想避开么?”赵常侍这个人精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理。
“呵呵。”苍郁干笑,提起衣摆跨进了文华殿门槛。
文华殿进深三间,姬杼在正殿办公,苍郁入内时他批阅折子正聚精会神,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外在动静。
苍郁拿不准他是在拿乔还是当真没注意,也不打扰他,自在一旁寻了位置坐下,闭目凝神。
她原只想眯一会儿,哪知一不留神睡着了。
苍郁是在轻微的颠簸中醒来的——姬杼抱着她,不知要往哪里去。身上搭着他的披风,方醒来时鼻子异常灵敏,只觉龙涎香的味道颇有些刺鼻。
姬杼似乎没有发现她醒了,因为他安安静静的,并没有任何动静,连脚步声都依旧那么轻。
他身后有好几个人,尽管脚步也都放得很轻,但谁也不能一丝声息也没有,只要留意听,便能听得到。
苍郁实在是困了,闭上双眸又沉沉睡去。
再度醒来时人已在临华殿他的寝室内。外间灯火明亮,窗外也并没有微光透过窗纸,大约仍旧在深夜。她好好地躺在床里侧,只着了里衣;窗外侧却没有人。
苍郁睡饱了,一时半会睡不着,便披了衣向外走。姬杼一定是在外间,只是不知在做些什么。无论今夜他为何突然生气,无论他生气得多么古怪,这种事情是第二次发生,她便不能任它糊里糊涂地过去。如今她睡好了恰好有精神,打算向他问个明白。
姬杼果然在外间。同她初入文华殿时一样,他仍旧没有发现苍郁。
一看到几案四周堆放的奏折,苍郁便知道他是将文华殿的折子都搬过来了。临华殿的格局与宣华殿相似,也是窗下放着长榻,榻上堆着许多软垫,墙边架子上还堆了许多书。——总体来说,和她胡乱布置的宣华殿怪到一处去了。
宫里一定找不出第三个这样毫无章法的寝殿。
不过临华殿比宣华殿整洁了许多,因为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胡乱放着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所有东西的摆放都十分注重齐整,显示出它的主人多么热爱井然的秩序。
苍郁这回不瞌睡了,从架子上挑了一本书。在他书架上挑书是件十分容易的事,因为什么书都有,苍郁一眼便看中那套多达十数卷的《海国图志》。
她以前从未听说过这套书,一看名字便知写的并非本朝之事,十分好奇。
苍郁抽出第一卷,回头看了看姬杼。他坐在长榻正中,正一无所觉地消灭着愈来愈少的未批阅奏折。
无论左侧还是右侧的位置,俱都不够她舒舒服服地倚靠。
外间一角放着煮茶的炉子,温着一壶茶,苍郁将他桌上已冷掉的茶水换了,抱着书挤上长榻。
直到这时,姬杼才终于有了动静。他抬起头,侧向苍郁,面上有片刻茫然。仅仅是一瞬而已,又回复为澄明。
苍郁用下巴点了点桌上的热茶:“陛下喝口茶,臣妾陪陪陛下。”
姬杼抬手揉了揉眉间,拿过茶饮了一口。将茶盏放回几案上,他用熬夜熬久了而独有的低哑嗓音说道:“累了就去睡,朕无需人陪。”
“可臣妾不想睡,就想陪陪陛下。”苍郁娇声道,扬起手中的《海国图志》:“臣妾看书,不会扰到陛下的。”
姬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回头继续埋首奏折中,只是批阅的速度比先前更快了些。
苍郁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序页开头便吸引了她:“泱泱大周,实非自居之上国也。不披海图、海志,不知宇宙之大、南北极上下之浑圆也。”
敢在书中第一页就说这种话,这人是想造反?
若真是想造反,这套书便没可能出现在此处;可若不是想造反,那内容一定很有意思。
苍郁便看了下去,谁料一发不可收拾。
此书写的乃是海外之国的天文地理、风俗人情、士农工商等方方面面。苍郁只知海外之国人长得与大周人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