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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上完“功课”,天色已晚,我便一人踏着月光,晃晃悠悠地回到百花洲。
百花洲的守门婆子也从不怠慢于我,每次给我开门都是和颜悦色的,这都得益于宁夫人对我到西园学画行动的大力支持。
宁夫人听说我要到西园学画,并没有感到惊讶,反而饶有兴致:“你抄书抄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想起要学画呢?”
我的回答是这样的:“佛经内容广博,深奥典雅,乃是集大智慧之大成者,而一般信佛之人未必断文识字,容易误解佛经中的智慧理论,体会不到佛理的精妙,从西域传来的佛经中,含有大量图画讲述佛生故事,这些图画既能佛理更加生动易懂,也让礼佛之人体会到佛相之庄严。可西域人种毕竟与我中土人士在面貌,体格,服饰,风土人情等方面有所不同,两地的审美观点也不同,若是在翻译佛经的同时,将原梵文经书中图画也原封不动地照搬照画,惊吓了有心礼佛的信男善女不说,还很可能被那些迂腐的文人视为异端。若是将图画中人物风景加以改善,润色成我中土的人物风景模样,不但令看画者觉得观之可亲可信,也能加快佛教教义的广泛推广,也算是功德无量。”
针对我的长篇大论,宁夫人没有立即发表意见,她极其认真地思考片刻,才朝我微微一笑,说道:“你这孩子,我即使心里舍不得你那样辛苦,可也不能阻挡你的一片好学之心。镇东将军很喜欢好学上进的孩子,并跟家人说过,无论身份地位,只要有才能,都可以在这洛京城中找到施展本事的机会。你既然有了主意,我也不拦你,你每日里做好差事便可。”
没想到这老板还挺通情达理,居然给了我开了这么大的一盏绿灯,我大喜过望,忙跪地拜谢一番,绝对的发自内心的感激。所以在感激之余,对本职工作更不敢松懈。
百花洲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到西园去学画,所以对于我的偶尔晚归,并不惊讶,至于安全问题,不管是西园那边,还是百花洲这边都没人提出什么异议,好像那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尽管有时我一个人走夜路也挺害怕的,可一想到人家都那么若无其事,而且自己到底也跟公孙大娘学了点拳脚功夫,胆子也就渐渐大了。
自从增加画画这门业余课后,我再也没有去看过沈艳兰她们,不过,她们三个都在我“工作”的时间内来看过我。
而且,伊春德告诉我,秦彰之的新娘子,就快到沁园了。
我觉得奇怪,新郎官不用去老丈人家迎接新娘子的吗?人家可是皇帝的宗亲啊!秦家这般做事,不怕被人非议狂傲无礼?
负责到荆州迎接新娘子的是秦将军的部下,文有人称“旬香君”的孔琇,传说此人喜用熏香,穿过的衣衫,即使洗干净挂在室内,香气历经一旬仍不散,且此人素有智谋,随机应变之法甚多,曾随秦公祺南征北战,出谋划策。而武有公维羽,此人骁勇善战,曾参与大大小小战争五十多起,从未兵败。
果然没过多久,沁园内渐渐变得喜庆起来,不单是秦彰之的露香院,就连百花洲也被装饰一新,贴上大红喜字,所有园中下人,无论职务高低,皆有奖赏,我收到的奖赏是九文铜钱和一件红色的背心。
新娘子进园后,喜乐吹吹打打的热闹了三天三夜,喜宴自然也就摆了三天三夜,每天有流水般的宾客来了又去,贺喜的礼品也如同流水般被抬进了沁园,作为嫡母的吴氏据说忙得躺在了床上,秦老夫人接过接力棒,坐在明处摆出一副处理园中大小事务的样子,替补大总管宁夫人则在暗处实实在在的打理这件大喜事的无穷琐事。
我在喜宴的最后一天到了露香院,等了好半天才逮到了忙得像个蜜蜂一样的伊春德,只见她一身喜庆的衣服,脸上虽有疲惫之色,可神情喜悦,并无半点不快。我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担心。
最后忍不住开口直言:“小春,你我是同乡,又是患难之交,所以我有话就直说了。按理说,大公子娶亲是件大喜事,身为下人确实也该替他高兴。可新娘子是什么秉性,你并不了解,千万别冒然的凑上去,揽一些份外的差事,反惹新娘子身边的人不高兴,将来给你小鞋穿。”
她抬起脸,直直地看着我,低声说:“芳菲,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不过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只做份内的事,绝不胡乱计划行事。”
:“这就好!”我笑道:“我就怕你心太善了。”心太善的人很容易被人利用,不是?
想了想我又问:“如果有一天,大公子命你做事,大少夫人却不同意,你该怎么办?”既然她的奶奶,母亲都曾给大户人家做丫鬟,这个问题应该难不倒她。
没想到,她妙目流转,茫然地说:“这个,我是大公子的丫鬟啊,当然要听大公子的了。再说,大少夫人不是应该听大公子的吗?”
咦,她怎么一点忧患意识都没有啊!真怕她以后会吃苦头:“小春,我也说不上什么,但是,以后有什么事情,还是多个心眼的好,多问问院里的老人们。我就怕你吃亏,被人欺负。”
她美丽的大眼睛微微泛红,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小声说谢谢。
我问她,这两三天为新娘子做过什么差事?她支支吾吾地红着脸说,曾给一对新人值了一个夜班,看她脸上的表情,我想绝不是端茶倒水那么简单,估计是比端茶倒水重要得多的活计,我大概能猜出来是什么事,不由心生怜悯:伊春德的实足年龄才十三岁半而已,不管在古代还是在现代,都属幼女。
这些古代人也真是!给你隐私的权利偏不要!我小声地在心里咒骂着,说的却是另一番话:“小春,值夜这种差事,你还是尽量让给荆州来的姐姐吧,你年纪还小,实在不适合熬夜的。再说,少夫人的性情你也不熟悉。”
陪嫁丫鬟里,肯定有想借机上位,她们更合适。
伊春德神情怯怯:“是大少夫人,让我值夜的,她说,说,值夜这种事得由大公子身边的人来担任比较好。”说完非常紧张地看着我,好像生怕我又会说一些反对的话。
这时,一个身穿粉红衣服的女孩走了过来,温婉地朝我们行了礼,甜甜说道:“春德,这位姐姐是哪里的?”声音清脆动听,童音未完全褪去。
在她行礼的同时我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回了礼,听她问话,便不作声地看着伊春德,伊春德满脸笑容,随意轻松:“这位姐姐是百花洲宁夫人的抄经丫鬟,也是我的同乡,劳烦姐姐带她去酒席就坐。”回头又对我笑道:“这是凌云,是大少夫人的陪嫁丫鬟。”
我客套了一番。
接着伊春德示意我跟随那凌云往一处偏房走去,口中连说着抱歉,还有事情要做,暂时没空理我,我只得紧跟那凌云,往偏房而去。
偏房里给下人提供的喜宴居然也菜色丰富,我坐在席上,看到周围就坐的都是沁园里的人(从服饰来看),只有几个是见过的,大部分是陌生面孔,我也懒得理会,只朝那几个面熟的点头招呼,然后缓慢开吃。
最好吃菜肴的是一道烤羊肉,里嫩外焦,可惜少了一点蘸料。在座间进食的同时,我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中得到这样的信息:这位露香院的女主人自小喜欢舞刀弄枪,这次陪嫁而来的侍女中有二十位是大少夫人的陪练,听说这嫁妆里头还有几套古老的武功书籍。
听到这些不知真假的八卦,我不禁替伊春德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位新娘子与秦彰之是同道中人,也许对切磋武艺更有兴趣,而不是对处理丈夫身边的“老人”表现积极。
酒足饭饱,我离席起身,去找伊春德告辞。
凌云在门口处告诉我,伊春德正在露香院的练武场里当值,我问过去是否妥当?凌云点头说无妨,于是我移步练武场。
练武场上的兵器多了若干件,刀光剑影在夕阳的余辉中光彩夺目,几乎刺瞎了我的狗眼!场上站了十几个英姿飒爽的女孩子,全部身穿红色劲装,此刻她们正对着场上的兵器指指点点,那种激动和忘我之情,如同在彩排古代版的赏宝节目,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这个是真货,那个是赝品。
伊春德正在整理场边的茶具盘碟,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我向她走了过去。
到了她跟前,笑道:“场面真是壮观,以后你可有眼福了。”她听了只是嘴角往上翘了翘,眼中却并无笑意,手下功夫亦不停下。
我问道:“可是累坏了?”动手帮忙张罗。
伊春德刚重新泡好了几壶茶,就有两个女孩从场上走了过来,大喇喇地往椅子一坐,伊春德赶紧倒了两杯茶水,年纪稍大的朝伊春德点了一下头,表示谢意,另外一个年纪较小的,睥睨着我:“你是新来的?这两天可没见过你。”
一副拿腔拿调的“我是老大”的姿态。
我忙说自己不是这个院里的,是宁夫人的下人,也是伊春德的同乡。那女孩听了更加轻视地扫了我一眼,撇撇嘴:“这堂堂的将军府里,怎么多是些弱不禁风的小妮子!你整天坐着抄个经书,听着也闷得很,难为你还抄了三四年。”
话虽不动听,却十分精确地指出我抄书的年头,足见她对于我们沁园“老人”的熟悉程度,我不由对她正眼相看,笑道:“让姐姐见笑了,我笨手笨脚的,武师父见了不喜欢,说我动作总是做得不好,所以不肯教我,我只能做些小事情。不像姐姐这样有天分,学到一身好本领。”
那个年纪大的听了笑起来:“嘴巴挺会说话。那就说说看,你怎么知道这位姐姐有练武天分呢?”
我摇头晃脑地胡说:“刚才我见这位姐姐走起路来,潇洒优美,气质非凡,所以猜想,一定是个天资聪颖的。”
这话一说,那位被夸奖的女孩面露得色,看我时眼中多了几分友好:“刚才你说,你也学过武艺?不知练的哪门哪派?师傅是谁?在江湖上有名气吗?”
唉,这让我怎么回答呢?
我只好打起了哈哈:“我只跟护院师傅学了几天呼吸调养,拳脚功夫可是一点也没学!”对付这种轻度的偏执狂,唯一办法就是充外行装傻。
那女孩果然没了继续问话的兴趣,扭头看场上的女孩们,懒得理我了。
那些女孩用完茶,伊春德和我收拾好茶具,和场中一个年级较大的女孩说了些什么,那个女孩挥挥手,应该是同意她陪我出去一会。
从露香院往外走的路上,伊春德很小声地和我说着新婚夫妇的情况:这新娘子长的只是中人之姿,身材十分高挑,性格直爽,说话不爱拐弯抹角,据说有抱怨新郎官没有亲自到荆州去迎接她;至于另外一个,秦彰之不像婚前那样排斥这个盲婚哑嫁,至少一直安分守己地履行各种新郎官该尽的义务。
秦彰之与新娘子柔情蜜意,喜欢秦彰之的小春会不会伤心呢?我偷偷看了看她的表情,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于是放下心来:看来是我多虑了。
出了院门,我一人沿湖边行走,湖中的荷花已经开到了尾声,清雅的香气依然保存几分,湖面上的野鸭自由自在地游水,我在看得入神的同时,与生俱来的孤独感油然而生:如果他在身边就好了。
地上的暑气已经消散,秋天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里想说的是,小春,也不简单呢。
☆、第十二章 湖边的阿狄莉娜
这天,我到西园找吴允节,不出所料地又吃闭门羹,若雾递给我一册画兰花手札,说是吴允节从洛京城内的古籍书店中淘得,极是珍贵,并命我按照手札上的提示,专心临摹。
若雾在转述的时候,一本正经地学着吴允节的口吻,我不禁失笑,再看了看手札,想到这是他特意为我淘来的,失望之情顿时烟消云散,内心泛起异样的惊喜。
我脚步轻快地走出了西园的山林,漫无目的地在湖边走着,此时天已尽黄昏,晚霞在天边大放异彩。
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信手翻动手札,见里面所述尽是关于兰草的各种画法,详细讲解如何画叶子,花瓣,根部等细节,还很详细地讲解兰草的幼苗期,成长期,开花期的不同形态,内容十分丰富。
手札的最后十多页都是完整的兰花图案,有的图画只画了单株兰草,笔墨简洁,富有清绝之趣;有的画了兰草丛生于地,兰花盛开,如同蝴蝶般翩翩起舞;有的画了兰草生长期中的恣意飘逸之态。
我再细看了手札前面部分的注释,发现字迹很像《沁水西园赋》中的笔迹。
原来是他在每一页纸上添上详细的讲解的!我的心砰砰地跳起来,脸微微有点发烫。连忙合上手札,平缓心头的激动。
情绪平复后,我将吴允节的所有信息在脑海中过滤一遍:
年龄:比我大三岁
籍贯:不知道,有淮泗口音
专业:古代理科男,因为看枯燥的工业技术类书籍,还看更枯燥的哲学(《论衡》)
职业:西园里的文化宾客
经济条件:应该可以,因为他请得起佣书人
家人:他只字不提,不知道
朋友:秦建之,不过关系不会很铁,因为认识的时间不长(秦建之回来没几天)
初恋:好像对我有好感,不过他看沈艳兰的目光中似乎有男女之情
爱好:书画吧?
他真的只是来洛京城寻找发展机会的文人而已吗?下次我一定要问清楚他的个人情况。打定主意,我的思路清晰了许多,从石头上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将手札藏在身上,默默地回到百花洲。
宁夫人还在秦老夫人那里帮着打理家务事,怡清和明珠都不在,看来今天又不用做当天工作汇报啦!我径直到厨房领了晚膳,和几个女孩说说笑笑地吃完,然后回房间。
房内的摆设和我出去时一样,但是房间里的气味有点不对劲,鼻子一向灵敏的我能闻出来熏香比我出去时要味道重一些,有人往熏炉中加了香料!我打开放香料的抽屉,果然发现百合香少了一角。
真奇怪,谁会来这里呢?这房里可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啊,这百合香还是为了防虫而特意向宁夫人申请来的呢!至于我个人么,就更没有值得窥探的地方了,和吴允节接触,是得到宁夫人点头同意的,这个百花洲的人都知道。
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个原因来,洗漱完毕,在灯下抄了几页经文,最后在怡人的夜风中,安然入睡。
这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山中游荡,同伴突然都消失了,几个面貌丑陋的妖怪拦在我的前面,发出可怕的笑声,它们嘴角的鲜血还在流淌着,我怒吼了一声,化身为巨大的斑斓老虎,巨掌一拍,尽将妖怪拍在巨掌之下,妖怪们立刻灰飞烟灭,击杀了妖怪的我却恢复了人形,嘤嘤地痛哭起来。
我是哭着醒来的,其时正是夜半时分,我努力睁开眼睛,眼前漆黑一片,黑暗中我分明觉察到床前有人在轻轻掠过,呼吸的声音虽然十分细微,但在这样幽静的夜晚,很难做到消声蹑迹。
我假装继续抽泣,口中含含糊糊的说着:“娘……亲……”将头蒙在了被子了,加大了抽泣的声音,几乎有点肝肠寸断的架势,过了一会,窗户那边发出了一点几不可闻的声音,那人应该是走了。
到了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真哭还是假哭了,反正是继续埋头在被子了,安心地做一只鸵鸟;糊里糊涂的直到天亮。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安心地在房内“工作”,除了吃饭,向顶头上司汇报工作,就是埋头抄个不停,那本兰花手札,被我放在了书架的最顶端,没有再翻动过一次。
八月初一,宁夫人到伏波堂烧香,我这个佛门中再来人当仁不让地陪同前往。。不过,有趣的是,自从我跳槽来到百花洲,还是头一次陪宁夫人“回”我的“故地”重游。至于方居士,听说在我离开伏波堂不到两个月,就遇到了一段好姻缘,离开了沁园,秦老夫人还重重给了一笔封赏。
坐在马车里,听同车的丫鬟说,这一次大少夫人也到伏波堂来烧香,如果这样,伊春德很有可能也会来,我心中充满了期待。
到了伏波堂的院门前,只见好几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那里,更壮观的是,院门前还站了一溜武装打扮的年轻姑娘,个个精神抖擞,英姿飒爽,看样子,大少夫人已经到了。
我跟随着队伍,缓步走进院子,这一次我的任务是将抄好的经书供奉在佛堂的某个案桌之上,所以才有资格跟随宁夫人走进佛堂的内部。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正十分规矩地站在庭院中,旁边陪伴她的有那个叫凌云的丫鬟,还有伊春德。一见到我,伊春德就眉开眼笑。
这身材高挑的女子不用说,肯定就是大少夫人独孤云容了,果然是个花木兰再世的人物,举手投足均有一种干脆利索的潇洒从容。看她的面相,也像是个藏不住心事的爽快人,因为她的眼中没有虚伪之情,笑的时候,是一种发自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