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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宁夫人局促不安,她急忙制止我道:“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没个遮拦,如果这话让老夫人和夫人听到,是要吃苦头的!恐怕连我也要受责罚,以后想出门办事就没那么便宜了。”
她果然很为我着想。我忙认错并连连保证以后绝不乱说话,总算平息了宁夫人的情绪,她主动地和我说起新作坊的事情:造纸作坊已经建好,伙计也招募到位,一共有二十来个人,有男有女,都是沁园里的管事直接招募的,契约文书都齐全。目前,新作坊暂时由蔡无忌主管,小武做副手,以后等到小武的管理技能成熟了 ,再让蔡无忌才回到泽雅亭中,他毕竟是武平侯的人。
宁夫人的办事效率果然很高,我十分高兴,一目十行的看过新作坊的所有资料,便兴致勃勃地讲些田猎中的有趣事情,比如有人心口碎大石啊,有人会柔术啊,还有人会土遁啊,见宁夫人听得入神,我的话匣子一时关不住,全然没有注意天边的太阳已经下了山。
直到宁夫人笑问:是否要留在花洲用晚膳?我才惊觉时光的匆匆,其实我很想留在这里的,可家里还有一位大爷等着我服侍,不远处的紫蓼庭有一位姑奶奶不好对付,所以我不无惋惜地婉拒了宁夫人的挽留,走前意味深长地说:“来日方长,不急一时,也许以后我要经常来蹭饭的,还望宁夫人不要嫌弃。”
可能是我自作多情,觉得宁夫人的眼中也满是不舍与关切,令人倍感温暖。
秦桓之给我选的庇护者是真不错啊!她通情达理,人脉广泛,虽是妾室,可生下的儿子很受夫家待见,天资聪颖,前途无量,更重要的是,她真心对我。
也许就凭这一点,我就该对秦桓之死心塌地?在回双清苑的路上,我忍不住想起他对我的好,却又忍不住想起他对我的隐瞒,和我不喜欢的人有某种瓜葛,总之是喜忧参半,患得患失。
思绪万千之间,马车缓缓进入双清苑的大门,早有伶俐的小厮掌了灯过来,我不禁吃惊,竟然已经天黑了,他一定等得着急了吧?生气了吗?我急忙提裙上楼,张眼望去,果然看见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身子笔挺挺的坐在书桌前,手握一卷,茂林站在一旁发呆。
见我回来,茂林不动声息的退了出去,出门前给我一个眼神:你老人家要倒霉了!
我懒得计较他的幸灾乐祸,平复了一下心情,迈开脚步,竭力让足下生出莲花,一朵一朵的朝他盛开过去。
:“宁夫人说她最喜欢我带过去的猎物,说要我替她好好谢谢你呢?”我开始拉扯话题,夸大其词,装作没听懂宁夫人的话不过是外交辞令。
秦桓之脸上的锅底灰掉了一半,眼中生出一种被肯定的喜悦:“当真?比紫蓼庭送去的翠羽还要入眼?”翠羽是秦建之的战利品,他比我们提前回来,所以那翠羽早在两天前已经送到宁夫人的手中,看来秦桓之还真和秦建之杠上了。
我上前拉起他的一只衣袖,笑道:“熊胆是何等贵重的药材,岂是几根野鸡毛能比得了的,宁夫人见多识广,自然明白孰轻孰重。”
然后我的腰间一阵灼热,他的一条手臂圈了过来,他起身盯着我:“卿卿如此处心积虑地孝敬宁夫人,是何道理?想与紫蓼庭的任氏比个高下吗?”
我笑了笑,避开他的炽热目光,暗暗想到:明明是你跟人家比好不好!干嘛扯上我这个烟雾弹,我对宁夫人好,一来是受你指派的,二来嘛,人家是我创业的坚实后盾!
他见我不肯回答,便要使坏,我挣脱他的手臂,走到饭桌前,回头嗔怪道:“哪来的事情,我对宁夫人好,是因为她老人家呀,口袋里的私房钱一时没处使,我借了来开书坊赢利。”
秦桓之款款坐到桌子跟前,没有笑我见钱眼开,只是伸出两只莹白的玉手,我拿起湿毛巾给他拭擦,听见他莫名其妙的说了句:“有劳你费心了。”
一顿饭吃得有惊无险,晚膳后,我很想到书房里去静静心,草拟一个商业计划,可是身边的大爷今晚没有访客,我不便撇下他,只得给他研磨翻书,任劳任怨。
夜深时分,床第间他见我心不在焉,不甚迎合,也觉得索然无趣,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不适。我早知道他会有这一问,便含含糊糊的说可能是打猎的时候淋了雨,还没有恢复过来,他微微叹气,转过身去,给我一个孤寂的后背,我挣扎了几番,终是没有缠住他,在溪边岩石听到的声响,终究给我留下心理阴影,一时之间心存的芥蒂难于消除。
第二天,秦老夫人请来郎中给我搭脉,诊脉的结果,除了我,所有的人都很失望:我没有怀孕,只是淋雨害了病,还没有好的透,需要一段时间进行调理。
我在惊叹乃跟的避孕方子功效非凡的同时,对一脸失落的秦桓之生出几分歉疚:对不起,是我在茶水里做了机关,我,还没有准备好。
秦老夫人比秦桓之还要失望,她走前连连叮嘱我要好生养病,千万不要过度劳神费心,又派人送来诸多养生助孕的补品,吩咐林大娘一定要仔细炮制,一片拳拳之心,盼小重孙心切,连我这块顽石都想点头改变主意了。
感动归感动,现实是现实,秦桓之白天一出门,我后腿就跟着离开双清苑,不过这一次,宁夫人被任胜煌找了去,没法陪同,我正好想验证一个假设,于是带上清心和植柳,驾了马车,直往新作坊。
新作坊离泽雅亭不远,可以说得上是毗邻而居,这样的选址有助于资源共享,甚至可以世代相传,因为西园附近一带,都是皇上恩赐给秦氏的地产。
这里溪流密布,山岭起伏,十分契合时下名门望族的生活理念:上朝营生在京城,生活享乐在山林,洛京城中很多望族都建有庄园在郊外,所以秦公祺虽然做了丞相,在洛京城中有御赐的相府,沁园依然是秦家人心目中唯一的家园。
所以新作坊开在家门附近,是最佳方案。新作坊取名为荷意亭,寓意将来生产出来的纸张如同荷花一般洁白馨香,纸张的名字我都取好了,叫青叶莲,荷花本就是秦氏的标识,而青字是秦的近音词,所谓青叶即为秦业,造纸业是秦氏产业。
秦老夫人见我挣零花钱都不忘贴上秦氏的标识,又听说我打算招募一些居无定所的孀居妇人,深受感动,十分支持,当即送来二十两白银,说是给我的采办费,也许这也是任胜煌对我不满的原因之一。
荷意亭共有十间水碓房,规模比泽雅亭大了一倍多,更妙的是周围有两座平坦的青草坡,可以充当天然的晒场,无须乱砍乱伐,到时山坡上铺满洁白的纸张,场面壮观,就像他的家乡一样,蔡无忌无比向往地说。
回到总管办事室,机灵的小武就把人员履历资料递给我,我随意翻了翻,暗自点头,小武果然很聪明,履历的要求我只跟他说过两遍,他已领会了真正的目的,把重要的信息都记录下来了。
我挑了四个有类似行业经验的,唤了来问过一些简单的情况,结果让我满意,有三个人可以直接升为管事,分别负责采办,质量和后勤。
到了最后我才和那几个孀居的中年妇女谈话,果然不出所料,有两位阿婶与空门有渊源。
一位阿婶姓谢,人称她谢大娘,一位姓陆,人人唤她陆婶,年龄都不到四十岁,谢大娘有一个眼睛半瞎,听说是在长安大乱中瞎的,陆婶说话不甚清楚,时天生的。
她们俩以前曾在道观栖身,后来道教在晋中备受冷落,佛教崛起,她们一时没了去处,一路乞讨都到了洛京附近。
我悲天悯人的感叹了一番,对这两位女性特别关照,对小武说道:“她们都是可怜人,身体残疾,无儿无女的,连个后路都没有了,以后就由她们俩负责跑腿,给我传达消息吧。”
小武万万没想到我会如此安排:“芳仪夫人,这两位婶娘并不是腿脚最利索的,为什么让她们担任跑腿的差事呢?”
我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你有所不知,我们老夫人最是菩萨心肠,见不得女子无家可归的,平日里经常教导我要多行善事,这些人里头,就数那两位婶娘最可怜,所以给她们一些露面的机会,以后能得到奖赏的次数也比其他人多一些,就算以后老了做不动,攒的钱爷足够养老了。”
小武的眼睛眨巴眨巴,数度欲言又止,却没有吱声,就这样,荷意亭的人员框架结构算是定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六章 帘外五更风(上)
情场失意,战场得意,可能是老天在可怜我,造纸作坊和素质书斋的庶务运作超级顺利,我精神大振,每天处理完双清苑里的琐事,就一头扑在痛并快乐着的创业大计上。令秦桓之万分不解的是,一向不喜欢动刀动枪的我,竟然程门立雪地求他指点我的武艺,包罗万象地苦练剑术,箭术还有鞭子。。
然而,就在我痛改前非,拿定了主意想脱胎换骨的时候,我的公公,身居高位的当朝丞相,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武平侯,竟然被人上表弹劾了。
罪状书上说,武平侯在寿阳山狩猎的时候,竟然嫌弃御赐的宝弓使用起来不顺手,随意抛给家中的奴婢使用,同时对家奴的哄抢炫耀行为不加以制止,打猎结束后,更将宝弓悬挂于马背之上,完全视御赐之物为嬉戏的玩物,其行为狂放不羁,藐视皇权,应受严厉的惩罚。
自从西安大乱以后,武平侯奉迎天子回到东都洛京,一直忠心耿耿,鞠躬尽瘁,功劳伟岸,多年来还没有人公开质疑过武平侯的举动,而这一次,居然有人拿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做文章,其后果,不亚于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一块大石头。
不得不说,对方的卧底不但眼力很好,还想象力很丰富,创作的技巧也很高,致敬借鉴添油加醋样样都来,不穿越到现代去做网络写手实在是太可惜了,
让一心想看热闹的人失望的是,当今天子是有情有义的明君,他根本不相信忠心耿耿的老丈人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他在大殿之上严厉地训斥了弹劾者,给定了条无事生非的罪行,罚了六个月的俸禄,并温言安抚了武平侯,回到后宫,又奖赏了秦贵妃若干珠宝。
只是阎王易过小鬼难缠,有人很不满意皇上的处罚,四月中旬,晋中大陵太守商濯发动叛乱,起兵谋反,大将军秦公祺派出夏炎,徐宏率兵十万前往平乱。
四月下旬,汉中有黄龙出现,天上有凤凰飞过,景王展示出护国玉玺,自立为天子,大开仓门,广施粮食赈济难民,并许诺凡是自愿迁徙到汉中的百姓,均免三年的赋税。消息一出,哗然一片,每天前往汉中的百姓如同过江之鲫,拦都拦不住。
景王是先帝的长子,可惜生母是采女,地位低微,无外戚撑腰,所以先帝在位时,未能立为太子,而离帝虽是先帝次子,却是贵妃所生,天资聪颖,很得先帝的喜欢,早早立为太子,后来陆相作乱,先帝驾崩,离帝登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不过,在西安大乱中,确实有谣传,护国玉玺丢失,不知去向。
景王称帝的事情让离帝勃然大怒,他命大将军调兵遣将讨逆,秦公祺派出钟亮从洛京出发,调遣夏炎取道河东与钟亮在潼关汇合。而关中守将大多为以前战乱中的投诚将领,见钟亮带兵来到关中,以为钟亮想袭击他们,于是联合叛乱,一时间,关中一带,乱成了一锅粥。
武平侯无奈,只得让镇守洛京的大将秦仁出兵调解,因关中作乱覆盖的范围较大,秦桓唯恐战火殃及到在冀州守孝的皇甫氏,于是请命离开洛京,带兵到冀州守护。
出发前秦桓之告诉我,洛京城中定然探子细作遍布,形势凶险,一再叮嘱我要少出门,尽量呆在双清苑内,有不明白的事情就找宁夫人商量。我自然满口答应,一心只希望能在他出门的时候到樱雪山上探出地宫的入口。
秦桓之离开洛京的第三天,兰歆夫人邀请我到相府中小住,我想不出她有什么意图,问过宁夫人,见她并不发对,我便放下心,想起到了相府还能见到伊春德,于是接受了沈艳兰的邀请,开始准备入府的行装。
女人出门前收拾的东西就是多,等我进入相府时已是五月中旬,春日的姹紫嫣红都已付诸潮湿闷热的五月天,使人的心情就像飞鸟的翅膀被雨淋湿一般不能再恣意张扬。
相府中院子的命名和沁园中大致相同,伊春德住的院子依然是露香院,沈艳兰住的院子名为空谷庭,听说是武平侯依据她的闺名取的,有空谷幽兰的寓意。我在看到匾额上的遒劲大字时,不由自主地想起紫雾山居的空谷轩,往事历历在目,娘亲顾氏的不幸遭遇浮现心头,我一阵恻然,差点难以控制。
伊春德的女儿道升已经一岁半,长得很像秦彰之,见人就裂开嘴笑,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秦彰之从荆州牧的府中挑来一个管教的妈妈,专门负责教导道升的言行举止。我见这殷妈妈气度不凡,谈吐不俗,仔细问起来,竟然是从前西安皇宫里的宫人,难怪了,看来秦彰之很喜欢这个小女儿。
伊春德比五年前丰盈了些,一双明亮如秋水般的大眼睛里,满是氤氲的旖旎春光,如同冬日的暖阳,又像跳跃在宫灯中的火焰,那种滋润通透,是恋爱中的女人特有的娇美柔媚。
她很激动,上前拉了我的手,嘴唇嗫嚅着,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地落在和我紧握的芊芊玉手之上,如同梨花带雨般,用她的泪水,荡涤着我记忆中尘封已久的属于少年时代的友情,温暖着我那颗游历了数个世纪的游子孤独的心灵。
:“姐姐,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怎么也不捎个信来?”她好不容易才止住了泪水,断断续续的问道,脸上精致的妆容因为哭泣而显出几分溃乱,整齐的发鬓也有几分松动,一支紫玉簪摇摇欲坠。
我的鼻头发酸,任凭眼中泪水无声滑落,许久才哽咽着说:“小春,谢谢你还想起我,真的!这么多年来,我早已不敢想,还能有和你见面的一天。”
伊春德的倩目顾盼生波,隐隐蕴含无尽的情愫,她吩咐殷妈妈将道升带出了会客厅,那孩子离开前,口齿不甚清晰的叫了我一声:“婶子。”
我心情复杂地哎了一句,等殷妈妈出了门,方小声地说道:“小春,还是让孩子叫一声姨母的好,我毕竟只是个妾,当不起婶子的称呼的。”
伊春德蓦然一愣,万分不解地看着我:“怎么当不得?沁园里的人都知道,二公子的心中独独只有姐姐一人,只有姐姐才是双清苑的女主人。听说当年在冀州,二公子曾多番拒不成婚,惹恼了丞相,回来后被丞相关在双清苑里闭门思过,这一关就是整整三年,直到去年冬天才解了禁。有这样的情分,难道姐姐还要轻贱自己吗?”
她说得脉络分明,我心里咯噔一下,秦桓之是偷偷跑到东吴去的吗?他跑到那里去做什么?武平侯知不知道?那天沈艳兰说的秘密,指的就是这个?
抗命不遵,私自出逃,错上加错,罪行挺严重的,武平侯如果知道,非得家法军法处置不可,难怪他要隐瞒了。只是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沈艳兰却一清二楚,可见在他的心目中,我充其量不过是暖床的,望着朝气明丽的伊春德,我一阵惆怅,口中微微发苦,心里淡淡泛酸。
回过神来,发现伊春德正一脸期待的看着我,我微微一笑,掩饰着内心的失落:“既然是听说的事,哪里能当真的?不管怎么说,小心一点总没错。还是说说你吧,大公子对你肯定挺好的吧,看你的气色就知道了。”
我话锋一转,打趣起她来了。
伊春德的脸淡淡一红,她嗔怪道:“你还是老样子,就是喜欢打岔,怎么就说到我的头上去了,回头让兰歆夫人好好教训教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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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清心说的没错,她和沈艳兰的关系的确是好得很,下意识里都把人家当靠山了,不知怎么地,我虽然早就知道,可仍然忍不住怅然若失,望着眼前的盈盈笑脸,一时无语。
常住在相府中的女眷,就数沈艳兰的辈分和地位最高,我是她邀请过来的,自然由她为我接风洗尘,宴会就摆在松德堂,这里有相府最大的宴会厅,布置得大气明亮,有种不动声色的低调奢华。
松德堂的门前有两排浓密的柏树做为屏障,一如沁园中的风格,唯一不同的是,侧面的墙上绞缠着蔷薇和荼縻,此时正是花开季节,粉红的蔷薇开满了整堵墙,洁白的荼縻吐出幽幽的清香。
沈艳兰笑笑的解释道:“本来丞相是不喜欢松德堂前有花草的,可架不住百花洲那边先前就送了花苗过来,丞相怕宁夫人有想法,便同意了。”
她说得清描淡绘,语气中却透着一股淡淡的自得,看来她还真想和宁夫人比个高低啊!怪不得宁夫人对她避让三分了,我心中一声叹息。此时月色倍明,清辉倾洒,我看着天上的凉月,有点发怔,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