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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崇安师兄,我现在才明白这一点,不要问为我为什么,终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程帛尧以为自己会掉眼泪,可她抹一把眼睛,却发现没有湿润的痕迹。
她这举动却让李崇安以为她掉眼泪了,这么些年了,除了装乖卖巧,除了骑马,红狐狸几时抹过眼泪儿。一时间,他都有些应付不过来了,程国公府上下都好好的,红狐狸却说“子欲养而非亲不待”。他想了想没有问,而是轻拍她的背说:“不想说的,你可以永远保留着,我不会问你,你也不必纠缠是否告诉我。只要我们在一块儿,彼此心许,并不需要一丝秘密都没有,我们不论在哪里,都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谁的谁,所以不需要太挂碍于心。”
有时候,其实也不是秘密不秘密的,而是一个人担负着会觉得不堪重负,而且还心存孤独感。加了几分力度捏着李崇安腰上的衣裳,柔软暖和的手感让她一下子平静下来:“好,崇安师兄啊,你这么好,万一有一天我离不开你了怎么办呀。”
“嗯,就是要这样才对。”
“啧啧啧,师姐,青天白日的捱得这么近,教人看了要长针眼的。”郑进元抱着几卷图纸从旁边掠过,扔下一句话就消失在转角处。
两人这才意识到都到这都进院门了,赶紧各自松开了手,虽然他们俩觉得没什么,可被郑进元这么一道破,又各自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少年夫妻,可以理解嘛,还没大方到被人调侃而不尴尬的境界,更何况调侃他们的还是个十三岁的小破孩儿。
一夜星沉月落,又复日出时。李崇安送程帛尧下山挂馆,却是大清早就见有一辆极为华丽的马车停在卦馆前:“陈嫂,这马车谁家的。怎么挡在卦馆前边儿。”
“诶,小程先生,刚才马车上下来人问起你来着,怎么不是你认识的人吗?那看来是来求卦的,小程先生如今名声都传开了,来求卦的人多着呢。”陈嫂说完继续摆弄着小摊子,熟门熟路地烫好几串鸡肉和青菜粉丝放在碗里加上蘸料小碟都递给程帛尧。
接过碗,程帛尧让宝珠去把帘子打起来,卦馆里没有值钱的物什,所以她也没想过要弄个门来麻烦自己。再者。道院山脚下,还真没谁会去闯云涯道院门下弟子的空门,没谁有这肥胆儿:“多谢陈嫂。崇安师兄,你吃不。”
“别在大街上吃,养成习惯回头改不了,到时候回京城可有得你受。”李崇安说罢接过碗,也不让红狐狸当街吃东西。
正在两人要进卦馆时。有个作丫头装扮的小姑娘走过来施礼,抬头便脆生生地问道:“请问可是小程先生?”
“是,府上是哪里?”
“京城岳氏。”
这……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看来是昨天就到了,听说了她的媒批后,今天一早就找上门来:“有什么事?”
小丫头也爽利。一点儿也不绕弯,张嘴就问道:“我家姑娘想问小程先生一句,媒批是您据实而批。还是应徐公子所求?”
哟,这是怀疑上咱的职业操守了:“自然是据实而批,我道院弟子,何曾口出虚妄之言。”
无涯祖师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无时不刻都让门下弟子在外用“我道院弟子如何如何光明磊落。如何如何坦荡君子”。然后一有人怀疑,他们就可以用这聚沙成塔一般的名声来回应。人家还得认这个。
“道院门下弟子所言,我自是信的,只是程姐姐,真的就这般不好么?”岳姑娘从对面的客栈里出来了,一袭杏色交领襦裙,外边罩着竹青色披风,绣着竹枝儿,一别数年不见,岳姑娘倒比记忆中的还要漂亮一些。
看来是妾有意郎无情了,程帛尧轻叹一声点头道:“确实,至少我所推演的卦辞正是这样,但演卦本就是一家之言,也讲究个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岳妹妹,有些事儿冥冥之中确有定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毕竟这是终身大事,马虎不得。”
这头岳姑娘倒是很快离开了,没隔多会儿,李崇安正要上山的时候,徐道林却又出现了。一出现就深深一揖,拜向李崇安,李崇安赶紧往旁边侧了半边身子:“徐公子,这是作什么?”
“晋郡王殿下,在下一直有心求道,却苦于家中约束不能成行,如今到了云涯道院山下,又巧遇晋郡王,未必就不是我的缘法到了,还请晋郡王殿下代为引荐一二才好。”徐道林也是久负神童之名的,当然人家现在不是了,人家现在是少年名士,诗词琴画无一不让人称道。
这样的人,道院还真收,李崇安沉吟片刻后道:“徐公子少有才德之名于乡梓,道院自然向徐公子敞开门墙,只是徐公子家中似乎有大寄望,如此徐公子还是与家人商量商量为好。”
“这……这不是商量了就成不了么,在下当真无心功名,有长生大道不修,钻营俗世功名,除了累身累心,还能有什么作用。便是大道不能长生,也胜在风清云淡无所挂碍,也不必因功名利禄而劳心费神。”
“道院现在收的是第七代弟子,你确定?”
这意味着徐道林要管一堆人叫先生,管更多人叫师祖,他见了李易他们几个都得恭恭敬敬地喊“先生”,一想到这画面,程帛尧就蛮期待的。
嗯,如果徐道林答应,他就是第七代的第一名弟子,大弟子哟!
卷一 屠龙手 第一二五章 所思所想终成真,所盼所愿皆能得
在徐道林的请求下,李崇安把徐道林领上山去,程帛尧见有热闹可看,把兰草帘子一放,跟旁边的陈嫂说今天改到下午来挂馆,如果有人来演卦,就让人家下午再来。
和李崇安一道上山,把徐道林领到院长那儿,恰巧国师和李易也在,李易一听说要有人叫他“先生”了,要多兴奋有多兴奋。院长则觉得有些不妥,因为徐道林没有得到家中长辈的允许,这事是没有先例的:“小徐公子,道院虽不像儒家那么以孝治天下,但却也是讲求孝道的,你若不能得到家中长辈的允准,道院也不能收下你。”
“是,我明白了,此行回家,必请长辈答应,到时候回转来,还请院长收下晚辈。”徐道林说完深深一揖。
“自然,只要你家中长辈准许,道院自然敞开院门欢迎你来。”院长说话间看了一眼在旁边拨弄卦盘的程帛尧,问道:“帛尧,你演算的是什么?”
程帛尧把卦盘亮给院长和国师看,然后说道:“院长,国师,昨日我演算徐公子的生辰八字就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昨天是合媒批,用的不是演星盘。正好国师拿着演星盘呢,我就借来一用,把徐公子的生辰八字在定星盘上演算了一遍。”
这时,国师也看到了卦象推演的结果,皱眉道:“这……这怎么可能,不,不可能。”
院长并不擅长演卦,所以一时间看得不是很明白,遂看向国师:“怎么回事?”
国师尚在震惊之中,分不出心神来回答院长的话,还是李崇安解了院长的疑惑:“演星盘可以推演前世今生,这卦象分明显示……徐公子是无涯祖师的转世轮回之身。”
……
这下院长也晕菜了,李易则警铃大作。难不成来的不是个要叫他“先生”的,而是他要叫人“祖师”的。程帛尧也有点儿傻,她也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她相信自己的卦演算得没错,她甚至也相信徐道林真的是李无涯的转世,她都能魂穿了,为什么李无涯就不能转世轮回。
而且,李无涯那么牛逼的人,肯定有些真本事,道家的东西玄而又玄。说不定李无涯就有什么手段。他死前能算到两百多年后将会有大机缘现世,自然会给自己也留一线生机,不过……这样就很玄幻了呀:“如果真是无涯祖师。一定会给自己留后招儿。”
“啊,对,小徐……道林啊,你回家好好跟长辈说说,速去速来。”院长连语气都变了。因为就在刚才国师的演星卦也推出来了,和程帛尧演算的结果一模一样,甚至还更精密详细一些。
“不是,我,我怎么就成无涯祖师了?”徐道林比任何人都要震惊好不好,他就是想来云涯道院学习道家学说。可没想到眨眼间的工夫他就成了云涯道院创始祖师李无涯,他觉得这好生荒唐。
“无涯祖师创下那么多超然万物之上的存在,或许真是曾经见识过。所以才有了如今的轮回转世?”李易最近读了无涯祖师的手札,所以有这样的疑问,少年人嘛,更愿意相信世上真有移山填海不过举手之间的大能存在。
得,看来真是找了个祖师回来。
震惊中的徐道林一直到下了山都还有点儿不清不楚的。直到他回到雍州家中,跟家中祖父、父亲说要去云涯道院修道。引起家中上上下下的反对时。他才恍然觉得,自己真要是无涯祖师才好呢,于是他就很麻溜地把他是无涯祖师的转世这一套搬了出来:“我生来便应是修道之身,若进入官场,只怕要不了几年就会殒命,如此祖父、父亲还坚持要让我考举入仕么?且孩儿说过,孩儿不成婚并非心有所属,而是孩儿不曾对任何人动过心思,只一心求学求道,还请祖父和父亲成全孩儿。”
徐道台和徐大人这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孩子当然是好好活着好,可这怎么听都荒唐得很。什么转世轮回,什么无涯祖师,这些都太遥远了。徐大人都是儒林出身,对这些鬼鬼神神的事由来就不怎么相信:“胡说八道,什么李无涯转世托生,这种事怎么可以相信。”
但徐道台却没吭声,徐道林知道,如果要找突破口,一定得从祖父身上找。祖父一旦答应了,他父亲反对也没用,相反他父亲答应了,祖父不答应他还是去不了云涯道院:“祖父,孩儿虽难以理解冥冥之中有这样的事发生,但是孩儿却莫明有感,或许孩儿真就是无涯祖师的转世,否则孩儿怎会无人带领却仍旧一心向道。”
此时,徐道台心里想的是李无涯的生平事迹,有些事只少数人才知道,比如儒释道三宗皆出自李无涯的手笔,比如李无涯才是真正创立大明万世基业之人,再比如……一瞬间徐道台想了很多,许久之后,他看向站在身前的孙子长长呼出一口气道:“你可会后悔。”
“孩儿决不后悔。”
“罢了,你母亲生你之时,便有道院门下弟子赶来,说道你与道院有缘,原先不信,如今看来是不得不信了。”徐道台摇摇头,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孙子,继续说道:“让他去吧,留不住的迟早要走,让他去追寻他心中的大道吧。”
徐大人还待说什么,徐道台却摆了摆手,徐大人也不再说什么。好在儿子他还有几个,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不进仕又不成婚,还一心向道,这样的儿子生来真是跟父母作对,让长辈为难的。
虽然徐大人很有些不愿,但祖孙俩却都有了决定,徐大人夹在中间也只好认下来。徐家上下对徐道林去道院,竟大都是喜出望外,家里有这么一尊大神压着,下边弟妹上边的兄长和姨娘确实都好压抑,唯二两个舍不得的也就是徐大人和徐夫人罢了。
“林儿,道院乃清苦之地……”
……谁说的!
徐道林把道院的所见所闻说给了一遍给徐夫人听,新翻修的屋子全是透透亮亮的高大琉璃窗儿,地板铺的是上好石料,连沟渠都是梁山郡烧的上好红砖:“母亲不必忧心,孩儿此去又不是千万里,不过两日的路,母亲想孩儿来便来一封书信,孩儿随时都能回来的。”
到云涯道院后,徐道林又让院长、国师和李崇安一块为难了,这让徐道林做第七代弟子似乎有点儿不合适,可也不能真拿转世轮回的徐道林当祖师供着。商量许久后,院长决定让第六代再添最后一名弟子,道院的弟子不是以进门先后论师兄弟的,而是看年龄,所以李易只能乖乖叫师兄了。
又多个师兄!好吧,总比多个祖师好。
“小约,世上真就有这么玄妙的事,小约说是不是以后真会有无涯祖师说的千年万载出现呢?”李易现在想想,都觉得比起当皇帝来,当无涯祖师手札里的“修士”要好很多啊!程约吐了几个小泡泡在嘴边儿,可萌可萌地眨着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应他,他拿帕子擦去口水沫儿,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有当爹的感觉了。
徐道林进入道院后,别的先不急,最要紧的是让也去看无涯祖师当年留下的各种手札。有写平时吃吃喝喝的,也有写游历山河大川的游记,更有各种心得体会,最珍贵的当然是关于儒释道三家的理解与记录。甚至有很多文献是不曾流传于世的,道院有的也只是唯一一本无涯祖师手抄本。
“无涯祖师两百多年前就知道这些东西不应该流传于世,但他还是写下来,为什么?”有些学说实在太过超前,扔出去肯定是要让世人震惊的。
程帛尧也在一边看,她心想,幸亏自己没有写手札的习惯,要是她写了那些现代的理论(前提是她记得住),徐道林现在是不是要震惊到晕倒:“糟粕里也有珠玉,珠玉里也有糟粕,无涯祖师可能只是不愿意让这些东西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毕竟身死之时,无涯祖师也并不能完全确信,他是不是真会有一天重归人世。所以,他想把自己的所思所见所想所记,都一一写下来传下去。”
“程师妹说得对,糟粕里有珠玉。”
嗯,这是什么,程帛尧忽然看到了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她研究半天,觉得这段话像是写给自己的。无涯祖师难道能算到她的存在不成,这太诡异了:“什么叫做所思所想终成真,所盼所愿皆能得,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最迫切想要的是什么……不对,我想要个孩子来着,能让我所盼所愿皆能得不。”
“师妹你嘀咕什么?”
“没什么,我该下山挂馆去了,你慢慢看。”
可能是因为她怀疑了李无涯的“大。预言术”,今天兰草帘子一卷,她竟看到熟人了:“姐姐。”
“尧妹妹。”
这会儿她还不能预见到杨玉绫给她带来的是她目前最想知道的消息,只是觉得人家来路不善,谁把这位放出来的,怎么不好好继续关着,太让人闹心了。
卷一 屠龙手 第一二六章 有事夫君服其劳
踏进兰遮着兰草帘子卦馆,卦馆门楣上挂着书有“归一”两个墨色大字的牌匾,此时此刻杨玉绫真正直观地意识到,自她重生以后,一切都已变得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可以用面目全非来形容,是啊,她嫁给了自己期待她嫁的那个人。但杀妻虐妻的晋郡王待她却意外地好,自从来到无涯镇,随便哪里一打听,都能听到关于小程先生和小李郡王之间的种种。
他们亲密无间,他们温馨和美,他们善良随和,他体贴,她爽朗,他如山间一株松柏苍苍而立,她便如一脉清泉脉脉静淌。世间有千万种相处的方式,他们之间无疑是平淡美好的那一种,便只是远远听着都令人妒忌,倘若天天见着,叫她如何甘心。
紫藤花初见一抹淡紫在架子下,长长如帘幕一般的枝叶花蕾垂落,穿行其间,不时要挑开花藤。杨玉绫走在后面,撩开藤蔓时她眼前是一抹曼妙的霞红,重于绯浓于粉,带着几分橙黄的暖调,似乎能温暖人心一般:“尧妹妹身段儿还是这般窈窕纤弱,到底是没生过孩子,待得四年后尧妹妹生了孩子,想必这腰怎么也得宽上几寸。”
宽上几寸,这个不是很要紧,现在她这小腰肢儿,真的相当相当纤细,跟她的胸一样,可以忽略不计。不过,这两年正在渐渐长开,倒也不用太过着急,发育迟没办法。但是为什么是四年,不是三年不是五年不是七年八年,难道她非得四年后才能有孩子。
噢,不对,有孩子就要感谢老天爷了,管他是几年后。一瞬间程帛尧就想抱着杨玉绫狠狠啃几口表示喜欢,不过也不对啊。什么都不一样了,连她皮儿里装的灵魂都不一样了,这生孩子的事还能一样么。算了,抱着美好的期待呗:“姐姐你坐,宝琅,去沏壶茉香片来。可惜姐姐早来了些时候,要不然能赶上云露茶,道院一年只采春季这一茬,由来存不下多少,也就没法用云露来招待姐姐了。姐姐见谅。”
犹记得最后一次见面不是很愉快,但这时两人又是笑脸对笑脸,倒真像是几年没见的闺中好姐妹一样。
坐在紫藤花下。泉水井边,宝琅取了井里的水来烹茶。这说是井水,其实是地下泉,总共有三股,一股如滚水开汤一般滚着花儿。一股细细如一线珍珠般不时滚着上来,余下的一股却是时隐时现。井砖上秋天苔藓干时能看到三眼井的字样,还有一行活水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