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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笑渐渐冷静下来,她想起那次白沉这样的时候,她是随手捡了个花瓶将他敲晕了。可如今这四周空荡荡,除了树木和枯草,哪里有能将钟离唤敲昏的东西呢,石块倒是不少,可若是把握不好力道,恐怕会要了他的命。她远远的看着他,有些犯难。
耳边忽而传来一声闷哼,她抬眼看过去,淡淡的月光下,钟离唤竟是拔了随身的匕首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大腿。她惊呼着扑过去,“哥,你干什么?”
钟离唤抬眼,勉强笑了笑,却又将她推得远了一些,“别过来。一会儿就好,别过来。”她知道这样的药的厉害,便听话的走远,不敢在靠近。
这是一个异常难熬的夜晚,时间却如同蜗牛一般,爬的缓慢。
而西楼的勇士几乎没费多少力气,便在离军营不远的树林中发现了逃走了人质。
赫连赟笑的邪魅绢狂,“吆,本太子还以为是北陵先君亲自来劫人,才煞费苦心下了点媚药,啧啧,可惜是钟离将军,看不到春宫图有些可惜啊。”声音中带着无限的惋惜。
又道,“钟离将军忍得很痛苦罢。啧啧,虽说兄妹有失人伦,可现下里,本太子也没法子去给你找个女人来啊。哦,对了,钟离将军不喜欢女人的罢,刚好本太子也……要不本太子委屈一下,帮将军解毒?”说着竟真的开始解衣服。
钟离笑被西楼勇士们捉在手里,见这副境况,骂道,“赫连赟,你个混蛋,先前你与白沉是怎么说的?现今你又是怎么做的?最好把我和我哥都弄死,白沉一定会踏平你们西楼的!有本事你把我们都弄死!”
赫连赟停下动作,呵呵的笑了两声,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王后娘娘这番话,真是吓死本太子了。本太子分明是要为将军解毒嘛,好心被摧残的感觉,真是太难受了。哦,太伤心了!”
被按着肩的钟离笑被气的说不出话来,只愤愤的盯着赫连赟。又一声闷哼传入耳朵,她忙抬头看过去,竟是钟离唤将匕首又刺入了自己的小腹,她愣愣的看着他,鼻子酸痛,眼眶温热,“哥,你那样,会死的啊。”
赫连赟明显被吓了一大跳,惊呼了一声,表情有些不大自然,从袖子中摸出一枚小药丸来在钟离唤眼前晃了晃,“本太子与白沉有约,所以你妹妹不能跟你走,但本太子可以将你放回去,同为……那个什么……本太子不会为难同道中人的。让她留下,给你解药,怎么样?”
极力隐忍的将军,双目通红,靠着腹间刺痛维持着清醒,对于眼前邪魅太子的提议,他缓缓的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我必须把她带回去。”
赫连赟微微一愣,掩面呵呵笑了笑几声,冷着一张脸,又转向钟离笑,“你知道本太子不会将你怎么样的,劝一劝他,乖乖等着你夫君来救你。怎么样?”语气间竟有些无奈。
“好。”钟离笑毫不犹豫的点头,赫连赟兰花指一甩,肩上禁锢瞬间消失。她忙奔过去,却又不敢靠的太近,只隔了两步的距离,蹲在钟离唤面前,劝他,“哥,他说的是真的,白沉会来救我的,你服了解药,回去吧。你也看到了,方才在军营中,他给我住的地方都是很好的,很暖和的。就算是我求你了,你回去好不好。你想一下白霖啊,他一定会担心你的。哥,你回去罢。我不会有事的。”
征战无数的将军在与自己的身心做斗争的时候,才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战场,一场无声的杀伐,在看不到的地方,血流成河。他分明可以应下她的话,这样活着回去,至少保住了性命。可他却说,“不行啊。笑笑,我答应过母亲,要带你回去的。上一次没能将你带回去,这一次,一定要将你带回去,一定要叫你欢乐幸福。”说着,竟冲她笑了笑,“相信我,我会把你带回去的。”
“母亲?可是……”钟离笑摇了摇头,她以为他心智已经开始不清晰才会这般说,可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其实与她毫无血缘的年轻将军,曾跪在她母亲的床前,郑重的起过誓:“我一定将她带离钟离家,不叫她再受任何的苦难,她将是天地间最欢乐幸福的姑娘。”
赫连赟见钟离唤死活不肯放弃带她走,眉间有隐隐的怒意,正欲发作,却又见钟离唤举起匕首再次刺入自己的小腹。暗红的血淌在玄色劲衫上,只像是一杯不小心洒了的茶水,看不出任何颜色。可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刺向自己的小腹了。
夜空阴沉,月牙不知何时隐去,大雪就在此时毫无征兆的飘落。
大雪飘飘,很快便落满了众人的头发,钟离笑还在极力的劝说着哥哥回去。钟离唤脸色惨白,已有青灰之状。雪花很快在他身边堆起薄薄的一层,却又被他不断流淌的鲜血浸开。
当钟离笑再次劝说着他时,他突然向她伸出了手。她愣了一下,毅然握住了那只冷得不像话的手。他此时已经全然清醒,冲她微笑着,“笑笑,我答应过母亲,要叫你成为天下间最欢快幸福的姑娘。白沉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不要怪他之前做昏君,他只是在寻找一个爆发的契机,可你没给他机会啊。也不要自责,那怨不得你。”顿了顿,“不要怪母亲,她有她的苦衷。她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哥哥……”
“不要说话,听我讲完。阿霖他并不是真的喜欢男人,他是让萧、萧华容给吓得。”说着笑了笑,“告诉阿霖,让他娶个好姑娘,好好活着。就算是,替我活着。笑笑,你也是,往后哥哥不在你身边,你要能分清哪些人值得你结交,呵,往后有白沉在你身边,我就不担心了。”
钟离笑哽咽着,拼命摇着头,“哥,你别说了,你是大壮士啊,你那么强壮,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死的。”可她却能感觉到他生命的流失。连哭都是紧张而颤抖着。
大雪越下越大,渐渐掩住了将军身旁的血迹,而从他体内新流出的鲜血却又将身旁的白雪染红,红血浸着白雪,竟浸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小血流来,远远看去,就像一条血河的源头。
钟离唤气息渐渐微弱,可他却还在不断的嘱咐着这个他答应要叫她欢乐幸福的女子,他的声音从微弱到无声,终于缓缓闭上眼,嘴角牵出一道浅浅的微笑。满足而安心。
天地间似乎静止了。
哭的眼角通红的女子紧紧抱着以性命相抵坚贞的将军,艰难的站起身子,瞪着树林中的西楼勇士,眼中有浓浓的恨意和悲痛。周身是如同这突然而至的大雪一样的寒凛。
赫连赟神色竟也有些黯然,手中的药丸无声的划下,落在雪中,瞬间被掩埋。他动了动嘴角,很想说出句话来安慰一下眼前悲痛的女子,可还没待他想好要说那一句,身后震天的马蹄声塔塔传来,他闭了闭眼,一切都完了。
马蹄声悠远而至,不过是眨眼之间,有道快的辨不清身影的白色影子一晃而过,钟离笑突然觉得后背一阵温暖,她抬头,白沉清俊的脸上带着关切。她再也忍不住,所有的悲痛似乎都化作了委屈,她的质问悲痛而委屈——
“白沉,你为什么来的这么晚?”
“哥哥死了,白沉,你怎么能来的这样晚?”
白沉垂下眸子看着她怀中脸色青灰早已没了呼吸的钟离唤,心中一痛,他感觉他们之间似乎就要被什么隔开了,可他还是低头,看着她,说,“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第五十六章:处理遗漏3
这世间还有什么比最亲近的人死在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更让人痛苦呢。
缩在并不暖和的被窝里,钟离笑只偏头看着床帏里侧轻轻飘动的帐子,不言不语,不连动都不动一下。白沉就坐在她的床边,望着她暗自叹气。却丝毫没有办法。
已经大半月了,从贡海边境直到回到北陵金殿,从营帐到马车到步撵再到朝华殿软软的大床,她一直这样不说话,不吃东西,不过偶尔喝一点水,累了就睡,醒来却就一直盯着某处发呆,但她又不是真的不说话。只是白沉在的时候,她才会沉默,甚至将头转向一边,似乎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可白沉将她从步撵抱下来抱进朝华殿时,她也不会反抗,甚至还将头倚在他胸前,将手环在他腰间。可她的样子,却像是一只木偶。
白沉也并不是一刻不离的坐在她床头,他们刚回金殿,朝堂上还有许多事儿要去处理,还有许多说法要圆起来,甚至在王陵的白沉原本的尸体都要被挖出来重新安置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白昭尚且时醒时昏,纵然是全都带了人皮面具,但他们这样突然的回来,却实在很是招疑。
单是她当初杀夫弑君这一行径,就叫白沉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给朝堂上那帮不依不饶的官员们唬了过去,至于后来那群官员又提到钟离王后被斩于殿前的事情,他毫不犹豫回道,“那人不是王后,孤叫人扮成王后的模样而已,”顿了顿,想起自己的那段似乎也可以这样圆过去,便又道,“那日死的那个也不孤,是孤叫人假扮的。众卿竟是没有认出来吗?”
堂下安静了,又忽而议论纷纷,正此时,刚承了父位的临南候出列,大声赞道,“君王圣明,臣等眼拙,不识君王,还请君王恕罪。”说着便要下跪。
台上白沉手一挥,君王之势显露无疑,“萧候免礼!此计乃孤与王后共同商议,为叫宁王狼子野心暴于人前罢了。没与众卿商议,孤之过矣!”
此言一出,众卿皆惊,台下立时全员跪倒,齐声道,“是臣等眼拙,不识君王,望君王恕罪!”
喊声洪亮,震得白沉耳朵微微发鸣,趁着众卿都没敢抬头,他抬手揉了揉耳朵,顺便与台下悄悄抬起眼的临南候交换了个“你看我说很好骗吧”的眼神,手一挥,君临天下,“众卿平身!”
随后便又是无穷无尽堆压的公文奏折。
他根本抽不出太多的空闲来陪在她身旁,纵然她现在其实很需要他在她身旁,哪怕她不理会他,却还是想着他能在她身边。可他实在是忙得抽不开身。纵如此,白沉还是会在每个深夜里,像很久以前那样,将她抱在怀里,静静的看着她睡去。
她虽然不排斥他的接触,却总是不理会他。
他没了法子,派了萧华容过去——
萧华容:“表嫂,你就别生表兄的气了,他这几天都快自责死了。”
钟离笑:“恩。”
萧华容:“表嫂,你不知道,表兄为了将那帮老臣糊弄过去费了多少脑子,表嫂你就别生气了。表兄也很累的。”
钟离笑:“恩。”
萧华容:“那表嫂你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钟离笑沉默,沉默,沉默……
白沉又想着或许女孩家聚在一处会好一些,派了碧落过去——
碧落:“姑娘,主上他为了你伪装了那么久,还不惜坏了萧楼主的名声,你就别生气了。”
钟离笑:“恩,你为什么说你们楼主叫符无色?”
终于说了一句比较长的话,碧落欣喜若狂:“姑娘不知道吗,主上表字重浮,沉浮的浮,同音就是符了。”
钟离笑:“恩。”
碧落:“姑娘你不生气了罢,你这样主上心里好难过的呢。”
钟离笑沉默,沉默,沉默……
又派了小十六过去——
小十六:“姐姐,师兄派我来的,我其实是很不愿意来的。”听听,穿来的和本地的讲话就是不一样。
果然,钟离笑诧异的转过头,看着小十六。
小十六不动声色:“姐姐我给你讲一下我的家乡吧,好久没回去了……我先前在家乡的时候,有个地方叫夜总会,恩,就是咱们这里说的青楼。夜总会很热闹呢,我家隔壁有个富二代,哦,就是纨绔子弟,这个纨绔吧,他好像对夜总会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就每天都去每天都去,尽管他家里人想方设法的拦住他,他也会死命的去那里。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很胡闹?”
还是咱穿越的姑娘有法子,小十六这是在挖陷阱啊!
钟离笑却皱着眉头,“一个爱去青楼的纨绔?恩,的确有些胡闹。”
小十六继续不动声色,“是啊,我也觉得他很胡闹。可是他就是爱去,谁也拦不住,有一次他在去夜总会的路上被车,哦我是说,马车,撞了,很严重,快死了。我们都以为他从此以后不会再去夜总会了吧,可没料想他一醒来,还没好利索就又奔着夜总会去了。姐姐,你说荒唐不荒唐?”
钟离笑眉头又皱了皱,但显然是被这个故事吸引了,“青楼里有他喜欢的姑娘?”
小十六摇了摇头,继续不动声色:“谁知道呢,他就是喜欢去,就只能由着他了。后来夜总会因为一场事故起了大火,他那天打电话,恩,我是说去官府报官的时候晚了一些,回来救火时,夜总会已经烧了一大半了。”
钟离笑叹了一叹,“那这个纨绔不得难过死?”
“是啊!”小十六见她已经慢慢入坑,继续讲道,“后来这个夜总会重建,因为楼上有个k……乐坊,所以重建期间是照常开门的,我家隔壁的纨绔就又照常去了,其实他只是想去看看夜总会的重建情况,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忙而已,谁知道夜总会的人嫌他那天没来及时救火,不让他进了。姐姐,你说这夜总会的人是不是很不讲道理?”
钟离笑愣了愣,“那场火不是那个纨绔放的吧?”
“当然不是。他喜欢这间夜总会还来不及,怎么会放火烧它?”小十六望了眼天,妈呀,她怎么能想到放火的事情呢?
这下钟离笑点了点头,“恩,这样说来是有些过分,四方来的就是客,何况那纨绔该是青楼的常客了罢,这样的确有些不讲道理了。那后来呢?”
小十六眨了眨眼,“后来啊,后来因为夜总会的人总是不让他进,他慢慢的就不再去了,后来夜总会重新建好了,经理,哦是老鸨,老鸨联系老顾客前去捧场,我家隔壁那纨绔少爷却再也没有兴趣了。”微微一顿,“有时候我觉得,人的心就是这样,伤一次伤两次还好,伤的久了,也会麻木,麻木了,就不会再有兴趣了。你说呢,姐姐?”
钟离笑沉默,却若有所思。
小十六趁热打铁,“师兄他也是人,伤心久了也会麻木的。姐姐如果总是不理师兄,他保不准就会像我家隔壁的纨绔少爷那样会失去对夜总会、啊,是对姐姐的耐心。人的心不是用来受伤的。像师兄那样的人,也只有姐姐你才会有叫他受伤本事。”
钟离笑继续沉默,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小十六继续深入瓦解敌人的防线,“钟离大哥的死,大家都很伤心,可是姐姐,死者已矣,你怎么可以让这些活着的爱着你的人因为你而痛不欲生呢?退一万步讲,就算一切都是师兄的错,难道钟离大哥希望你这样消沉下去吗?我们那里有个很有名的写话本子的才子说过,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次被原谅的机会,何况,你其实也知道这并不是师兄的错。你只是觉得委屈,想找个人发泄一下罢了。你想想看,这世间除了师兄,谁还会这样由着你,你看萧人妖来跟你说了两天的话就受不了不再来了罢,碧落姑娘也是,谢副指挥使也是,哪一个能像师兄这样,这么久了还丝毫不在乎你的冷淡,照常来与你说笑的呢?”
末了,小十六说,“姐姐,不要把师兄的心伤透了才回头去找他。作为一个君王,他的脸皮已经够厚了。”
钟离笑愣了一阵子,在小十六即将起身出去的时候,突然说道,“我认识一个人,这十年来,每一次不开心了,他都会出现在我身边,可他这次没有来。”
小十六一怔,嘴角咧到了眼角,喜滋滋的跑去找她师兄交差去了。
当夜,一条看上去有些鬼鬼祟祟的黑影很是光明正大进了朝华殿,他回身关门时,淡淡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银白的面具流光溢彩,朱雀腾飞。
半个时辰后,御膳房开始忙碌,新选的婢子训练有素的提着各类食盒,进了朝华殿。
翌日,白沉靠在隔壁昭阳殿书案的椅子上批阅公文,嘴角含笑,神清气爽。朝中重臣临南候爷翻窗而入,瞧着他表哥一副吃了蜜了样子,笑道,“看来还是十六姑娘有法子啊,表兄你不若将十六姑娘也召进金殿封个什么妃子什么的,往后再惹表嫂生气了,也好有个帮手啊。”
一国之君随手捡起一本刚刚批阅完的奏章扔了过去,“一边儿去!”
临南候接住那奏章,却忽而敛了散漫的神色,正经的看着一国之君,有些沉重的开口,“宁王爷好像撑不了几天了,但是,叶倾倾怀孕了。”
“怀孕了?”白沉抬头,有些吃惊,“是白昭的?”
萧华容笑了,“四个月,不是他的还能有谁,可不是谁都像表嫂那样喜欢出……”话没说完,又是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