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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谷呈众山环抱之势,越往四周地势越高,绝壁是伏击突袭的好地方。钟离唤行军近十年,从普通卫兵到名震天下的龙蔚将军,他从来都没见有谁主动将战场约在这么一处既狭窄又容易被伏击搞不好就会全军覆没的地方。但选这地方的人,是扶星。
天色沉沉,为这场即将开始的大战添了几分沉闷。
北陵将领叫阵南燕,钟离唤手一挥,身后的副将周大牛便高喝一声,抖动着肥胖的身子策马冲向战场中央。周大牛身子虽肥,却有一身超人的气力,功夫虽只是蛮力,却也是能以一敌十的好手。对方北陵将领却是个发间斑白的老头子,骑马时甚至连马鞭都握不大稳,很明显不是军中之人。周大牛行至中场,然北陵那老头子才刚行至半途,周大牛虽不聪慧,却也能看出不对劲,便大喊道,“你们北陵是没人了吗?找一个老头子来跟本将对战?本将可不想叫人传了欺负老者的骂名,速速换人来战!”
而北陵主帅白霖却丝毫没有动作。场中那名老头行至中场,未说只言片字,却颤巍巍的举起手中的兵器缓缓的向着周大牛刺去。周大牛虽为莽夫,却也算仁慈,见老者如此,便只躲着,并不出手,躲了两下,他回望钟离唤,以请求钟离唤的指示。然,他刚转头,那原本颤巍巍的老头突然哼了一声跌下马来,一支玄铁羽箭破风而来,直逼周大牛眉心。
“嗖——”周大牛眼前一片赤红,却是一支赤红羽箭贴着他的额头生生将那玄铁箭羽的箭头钉成两半,插、入百米之远的大树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他大骇侧头,十步开外,太子沧寥手持寒玉弓坐于马背之上,微微皱眉,面色冷峻却从容。见他发愣,沧寥冷冷开口,“还不回来。”
待周大牛归队,沧寥策马行至南燕全军前头,望着主帅位上面色很不好的白霖,冷声道:“既然北陵大军不顾正道卑鄙突袭,我南燕银甲兵手下自然不必留情。”微微一顿,抬手一挥,“杀!”
话音落,两军交战,喊声震天。
若说出发前,他还对扶星的话有所怀疑,然只过了一刻钟,沧寥便全然信了她的话。好一支凌家军,果真强兵敌手。南燕军士几乎每人都挂了彩,就连钟离唤也被一枚小小的飞刀擦伤了脸颊,他抬手一抹,便是满脸血迹斑斑,十分骇人。沧寥虽未被伤着,然四周将士鲜血沾染白衣,远远看去竟也像个全身淌血的重伤者。
就在南燕大军渐渐处于下风之时,无数支寒箭突然自四面八方飒飒而来,刹那间,本就处于下风的南燕将士更是伤亡惨重。沧寥将赤羽箭握在手中,以弓作剑,边挡着八面而来的箭羽边冲钟离唤吼道,“摆阵!”
钟离唤忙大喊,“银甲兵摆阵,遮天蔽日!”
只见南燕并银甲晃动,本在厮杀的将士迅速躲避退后,银盾向外,三层相叠,伏地遮天。太子沧寥与龙蔚将军钟离唤被围在中央,眼前黑暗,见不到一丝光亮。远远看去,便像一个极大的大银球,在阴沉的天色中,迅速旋转,那四方飞来的寒箭一支不漏尽数被反弹了回去,顿时四方高处的伏兵华华掉落,更高处突然有南燕银甲兵银戬出挑,北陵埋伏被破!
此番,南燕大军便又夺回了上风。遮天蔽日阵型微变,三层兵士一字排开,将沧寥与钟离唤与北陵大军以人墙相隔。北陵大军也摆开阵来,呈拉弓射箭之势,箭头直逼南燕阵中。
太子沧寥与钟离唤翻身上马,于南燕军后,看着北陵大军的变换,待那箭头逼至三米开外,钟离唤喊道,“银甲兵变阵,请君入瓮!”
两头的银甲兵便嫉速回拢,很快便将半数凌家军困在包围圈之中。此刻高处的银甲兵刚好收拾完北陵剩余伏兵,赶下来下来与大军汇合。领头的将领行至太子沧寥跟前,恭敬拱手,“禀太子,北陵伏兵已收拾完毕。”
沧寥微微点头,道,“做的不错。朱老四,辛苦了。”顿了顿,“可有伤损?”
朱老四道,“十二人负伤,战死三人。”
沧寥默了默,目光看向正被银甲兵包围的北陵凌家军,心中微悯,那些都曾是他的子民,都曾是他立誓要使之安泰的人。微微一叹,他道,“继续作战,朱老四带着你的人去前面截住北陵大军。对了,太子妃那边如何了?”
朱老四微怔,他自营帐出来就再没见过太子妃,如今太子却问他太子妃如何,他心中微微疑惑,却老老实实的将自己所知道的都说了。沧寥听完,沉默一瞬,忽而转头向正在指挥作战的钟离唤道,“我去寻一下阿星,她一个女人家带着那么多兵马,我不大放心。”
钟离唤刚指挥着大军又变化了阵型,他知道身为主将他是不能离开战场的,便点了头,道,“好,这里交给我。”
沧寥抬眼又朝北陵大军的方向看了一眼,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贡海城东。
扶星与白昭静对而立。白昭眼底阴沉的盯着眼前的女子,怒气冲天,他与白霖早就约好,白霖带军去月牙谷迎战,他带着五千精英突袭贡海。南燕大军虽奔赴月牙谷迎战,然贡海城中仍是守卫森严,他带着五千侠士还未行至城根,便遭了一通密密麻麻的箭雨,若不是仗着他们功夫高强,怕是个个都成马蜂窝了。
不过这五千侠士毕竟是功夫高强,抵过层层箭雨后,竟还能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分散开来袭击贡海城。可在贡海城长住的,那也不是普通民众,也是些武林侠士,但城中侠士毕竟是不能与白昭特训过的精英侠士相比的,故只能帮领命驻守贡海的息千抵住北方攻击。幸而战前扶星早有料想,特在贡海城东西方向都派了兵马截守。
白昭领兵至城东,忽见南燕大军银甲闪闪,心中一惊,又见军前白衣女子手持湛卢剑,便认出她就是那日在北陵金殿盗走湛卢被太子沧寥就走的女子。心中怒气大生,冷笑道,“本君道是谁这么大胆子撺掇南燕与北陵的战事,呵,原是你这无耻小贼!”
扶星见到这般阴鸷的白昭,也是冷冷一笑,却忍不住抽出湛卢,抬剑而刺。白昭以为她恼羞成怒,心情微微转好,也抬剑冲向扶星,两人迅速打斗起来。两人背后各自的军士见主子打起来了,便也开始打斗起来,一时间,贡海城郊,飞沙黄尘,变作一个小小的战场。
扶星虽功夫不低,但她的剑招功夫都是白昭一手教成的,比起白昭本人,她还差得远。她极力不按章法出招,不叫白昭看出她的剑法来。然而刚过十余招,白昭便将她逼得不得不步步后退,白昭的剑法虽狠,却也不再往她的要害处刺,只道,“敢问姑娘剑法师承何处?”
扶星微怔,却懂了他的意思,白昭剑法承于浔剑老人,浔剑老人此生最爱收徒弟,无论家世贫贵、年纪大小,只要他看上的,便就一定要收为徒弟。白昭大约以为她是他师父又新收的弟子罢。扶星心中暗笑,口上却道,“浔阳之水,藏剑之阁,师尊浔剑。”
白昭同扶星说话时,手上动作并未停,忽听得她如此说,本已经探上扶星颈间的吟光剑生生顿住,叹了叹,竟将剑收了回来,他曾在师父面前立过毒誓,此生绝不伤害一个本名弟子。眼见着吟光剑收回,却没料到扶星忽然微微歪头,白皙的脖子上立时一道血红的细纹,鲜红的血自她颈间缓缓流出,一如那日白沉的颈间。
看着那血红的细痕,白昭竟有了一种惊慌的感觉,他那师父的厉害他不是没有领教过。说他师父能将四国全都收入囊中他也是信的。他呆了呆,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厉的怒吼,“白昭!”
第十四章:沉痛一击2
他永远也不能忘记,北陵金殿的高台之上,她提剑划开的脖子,原本仁义柔和的湛卢刹那间寒意森森,他那时是觉不到痛的,滴血的不仅是她剑下他的颈项,更是他的心。可他纵然死,也不愿看到她失望。从那一场上元节的烟花灯会后,他爱她至死,至生,从未变过。
手中寒玉弓霍然张开,赤红的箭羽裹着风沙冲向白昭,五箭齐发,他无处可逃,抬剑堪堪挡过三箭,剩余那两支毫不留情的没入他单薄的衣衫,暗红的血自他肩胛处、小腹处迅速流出,然,玄衣染血,不见其踪。白昭抬眼望着向扶星奔过去的白衣男子,他大约是从战场急匆匆赶来的,衣衫还未来得及换下,满身的血迹,倒更像方才中箭是他了。
正在厮打的北陵侠士见白昭中箭,便都涌到白昭身旁,只防不攻,白昭嘴角噙笑,伸手拔了肩胛处的赤羽箭,忽然道,“回营!”侠士们都心知此次怕是要败了,迅速而有序的撤离。
南燕士兵正欲趁剩追击,却被沧寥制止了。于是南燕大军也起身回城。
沧寥虽奔向扶星,却并未触着她半分,她脸色十分不好,惨白着一张脸。颈子上的伤口并不深,她并无意赴死,不过是吓一吓白昭罢了,这天下能叫他害怕的怕是只有浔剑老人了。她见沧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的伤口,便道,“放心吧,没事的。”又见他满身白衣染血,皱了皱眉,“你受伤了?”
他蓦然一怔,心中却欢喜起来,摇了摇头,却只望着她的伤口问,“很痛吧。”她脸色惨白,眉头皱的很是深刻,仿佛想起什么不大好的事情一样,眼中的冷漠渐渐变成了烦躁。她摆摆手,语气间竟有不耐烦,“不痛。”
她抬手的时候,正好露出一月前在北陵金殿被白昭划伤的手臂,没有用布条包扎着,那道深长的伤口正张着口盘踞在她的手臂上,两边的肉还没有完全长上,看上去恐怖而狰狞。近一个月了,她的伤竟然还未好利索!沧寥脸色一沉,欢喜消失,怒意突起,伸手抓过她的手臂,沉声问道,“怎的还没好?”
扶星皱着眉,似是还未从那不好的记忆中挣扎出来,语气依旧是浓浓的不耐烦,答得却是老老实实,“在南燕时有包扎的,这些日子老头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就懒得管了。反正也没什么事儿。”
老神医确乎是将入贡海就不见了影儿。沧寥怒道,“没有他,你就不会去找旁的大夫?军中没有随行的军医吗?!”
她却依旧不大耐烦,“我不喜欢旁人动我。”
沧寥恨恨咬牙,拉着她翻身上马,未待她反应,便狠摔马鞭,急速穿过众兵将,风刮似的向贡海城奔去。直行至军营前,他才停住。一下马,他便急急拉着她往军医营帐包扎。
然,军医营帐伤员众多,寥寥几个随行的军医根本照顾不过来,甚至一些轻伤的病员干脆就自己要了纱布包扎,还有一些在一旁帮军医们打下手。太子沧寥入帐,众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向太子行礼,沧寥摆摆手,“不必多礼,该做什么做什么。给本太子找一些伤药便好。”
沧寥语气颇为温和,心底却压着些莫名的怒意,脸色不是太好。他身后是脸色更差劲的扶星。军中医者眼色甚高,见此景,忙递了些伤药与纱布过去。沧寥接过,寻了个角落,拉着扶星坐了下来,亲自动手与她包扎伤口。
扶星尚还在她自己的思绪中未能自拔,对沧寥为自己包扎一事并无有太多感觉,只忽而觉得颈间一痛,她便皱起眉来,抬眼,见着沧寥清俊的脸紧紧的挨在她的脸侧,眉间神态认真而小心。
不知怎的她忽然记起那个被他斩于湛卢剑下的白沉来,她在北陵金殿三年,几乎没受过什么伤,唯有那一次,还是她才刚进北陵金殿时,那会子她还不是王后,只是个备受恩宠的妃子,她悄然出去与白昭私会,回来翻过高高的宫墙时扭了脚。白沉就是以这般神态亲自为她包扎。
沧寥也记起,那是三年前——她不惧疼痛,一扭一拐的拐进自己居住的朝华殿,年轻的君王正在等她回来,本来故作淡定的君王,本来想拆穿她的君王,在见到她肿的如拳头般的脚踝时,脸色大变,心中再无揭穿她的念头,有的只是深深的心疼。他为她迁怒一宫婢子,斩杀百人,落得昏君之名——这些她却是不知道的。她知道的只是那日以后,年轻的君王再也没正眼瞧过她,纵使她耍尽手段登上王后之位,登后大典上,他都没有真正看过她一眼。
将她送回营帐,他待了片刻,嘱咐了几句,便又急匆匆的赶回战场——月牙谷那边尚未战完。
出贡海不多久,忽而有一人从天而降,落在沧寥跟前,沧寥勒马而停。眼前人黑衣黑袍黑斗篷,面覆绫罗,全身包裹的十分严实,就连眼睛处也覆了一层薄薄的黑纱。他停在沧寥马前,颇为恭敬的躬身,却不说话。
沧寥便道,“事情办好了?”
那人才点了头,发出一声低低的“是”来,声音轻细,难辨男女。
沧寥又道,“辛苦了。”便不再停留,扬鞭策马而去。那人也迅速消失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之中,不辨踪迹。
月牙谷战事已至末端,南燕军与北陵大军似乎势均力敌,除了北陵大军主帅病恹恹的卧在大军之后未入战场之外,几乎所有将士都投入了战争之中。太子沧寥策马而归,停在高处观测战事半晌,忽而手指微曲,至于唇边,尖锐的哨声响起,先前埋伏过北陵伏兵的地方突然出现了同样手持箭羽的人,不过这些人一身黑衣,虽也是未露真面,打扮却与路上的拦下沧寥那人全然不同。只见沧寥微微点头,黑衣人箭羽齐发,射向场中混战的兵士。
这群人的箭法十分高明,看似乱射一气,却不曾伤着一个南燕军士,羽箭直逼北陵大军。不消一刻,北陵大军气势减弱,又一刻,气势更弱,而南燕士气高涨,个个打得正酣。沧寥驾马自高处下来与钟离唤汇合,见将士十分有士气,并无喜悦之意,却道,“收兵回城。”
钟离唤不明所以,“这时候收兵?岂不是……”
话还未说完,便被沧寥冷冷打断,“阿星受伤了。”他料定了钟离唤放心不下扶星。
果然,钟离唤只略一犹豫,便一边打着手势叫号兵鸣金,一边高声喊道,“银甲兵,收兵回营!”
南燕将士听得号令,纷纷扫兴。而北陵将士却如获大赦,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舟安城中有更大的“惊喜”在等待着这一群初次上阵便败归的凌家军。
第十五章:扶星离别
北陵君白昭与燕王白霖大败,引军回城,然那舟安城楼之上守卫银甲镬镬,正随风飒飒而飘的旗子,玄色为底,五彩丝线穿边,金黄的大字飘然如飞,却是“南宫”二字。
白昭心道不好:南宫为南燕国姓,太子沧寥大名正是南宫沧寥。难道这舟安城已被南燕军占据?他腹部还插着那支赤红色的箭羽,肩胛上鲜红的血却已凝固在四周,玄衣看不出血迹,却能见到一片皱巴巴的血凝固出的痂痕。他却顾不得伤势如何,正欲派兵去打探消息,忽而城楼上出了干巴巴细瘦的人来,细细一看竟是这舟安城的守城官。
守城官见到白昭却不再行礼,只道,“舟安城现已归于南燕,臣下最后一次称吾君,请君上退守寄庚。”
寄庚之城,邻域舟安。白昭显然没料到舟安守城之官竟会倒戈南燕,登时大怒,伸手拔了cha在小腹中的赤羽箭,徒手向那守城官一丢,守城官应声倒地,竟中眉心。白昭又对身后众将道,“准备战斗,取回舟安。”
此话方落,身后凌家军倒是无有什么动静,反倒是城楼之上的银甲兵手中箭羽丝毫不留情的自城楼上分撒下来,白昭拔剑挡了几下,伤口开裂,血流汹涌,渐渐体力不支。燕王白霖更是如此。凌家军虽多侠士,见君上主帅之状,却难免士气颓然,并不待白昭下令,便护了白昭与白霖向寄庚城回撤去了。
扶星尚在贡海军营中养伤,忽而听得帐外叫喊动静声不停,正起身欲出去查探,帐帘掀动,却是钟离唤走了进来,一进帐,他便急奔至扶星眼前,拉住她上下查看,看到她脖子上层层缠绕的纱布,他眉间堆起了小丘,见他的样子势必要唠叨一番,扶星便急忙开口,“哥,我没事儿。外面怎么了,那么大动静。”
钟离唤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哦了一声,笑道,“对了,赶紧收拾一下东西,咱换地方住了。”扶星立在原地没动,只瞧着钟离唤眉眼笑开中还带着几丝忧虑,心念一转,问道,“你们把舟安城攻下来了?”
钟离唤便又笑道,“呀,原来太子早就告诉你了,”边环视了一周,略略疑惑,“那你怎的不收拾东西呢?”
“没有,他没说。”扶星摇头,又问道,“可你们不是去月牙谷了吗,一半守城一半进攻,哪里还有兵力去攻下舟安城?”
钟离唤竟也说不出这内里的详情来,只道,“这些日子你也见到了,太子殿下见识渊博,手段厉害,就算他明天把东平西楼这等小国给覆了,也是有可能的。区区一个舟安,根本就用不到我们银甲兵罢?”
区区舟安,用不得银甲兵。这话叫扶星打了个激灵,太子沧寥幼而痴,恢复心智不过月余,却能有领兵攻城之计谋,而从这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