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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世霖回到池清居,才跨入院门。便大声吩咐:“叫王婆子过来见我。”
夏堇诧异,回头见江世霖一脸凝重,问道:“相公,有什么不对吗?”
“父亲的态度,很奇怪。”江世霖拉着夏堇入屋,把江光辉掌掴小尤氏的经过简略地叙述了一遍。
不多会儿,王婆子站在江世霖和夏堇面前。她虽面无表情,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瞥过夏堇,又慌忙垂下眼睑。
江世霖直言:“我知道,母亲过世的时候。你不在府中,但你知不知道,母亲过世前。是否曾高烧不退?”
王婆子点头回道:“奴婢听说,太太过世前身体极为虚弱,后来偶感风寒,高烧不退。在最后的一两天,太太已经不愿喝药。老爷逼着太太用药。太太对老爷说,一切都是报应,她太辛苦了,求老爷放过她。”她说着已经掉下了眼泪。
夏堇听到这话,一颗心重重往下沉。王婆子的形容分明和江敏惠的症状差不多。那时候小潘氏尚未进门。她忍不住问:“婆母病重的时候,都有谁陪在她身边?尤姨娘?”
王婆子答道:“一开始的时候。除了太太身边伺候的下人,春娘一直帮着太太打理日常琐事。后来尤姨娘来了,太太就让春娘把嫁妆的账目全都清理出来。那时太太好似知道自己时日不多。结果没几天太太就开始发烧。”她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江世霖细细思量她的话,追问:“你不是说,你回家的时候,母亲身边的下人几乎都被父亲处置了吗?之后父亲娶妻纳妾,家里换了不少下人。你根本不知道母亲最后的境况。”
“是。”王婆子重重点头,答道:“回三爷。太太求老爷放过她那些话,是老爷喝过酒之后,亲口说的,至于春娘和尤姨娘,奴婢回到涿州之后,一心想知道太太究竟发生了何事,于是想办法让她们起了争执。”
“她们具体怎么说的?”
“奴婢隔得远,只听到春娘指责尤姨娘,没有尽心照顾夫人,令夫人染上风寒。尤姨娘就说,其实春娘和她存着同样的心思,只是她没得手。春娘气急,与尤姨娘动了手。当时尤姨娘正怀着六少爷,事情惊动了老爷。春娘对老爷说,她只想报答太太,完成太太的心愿,之后她便出了府,专心替三爷打理太太的嫁妆,没再回来过。”
“你怎么不早说!”江世霖责备。他几乎可以肯定,生母发高烧的缘由和江敏惠一样。他命王婆子退下,转身就想去明月楼找春娘核实。
夏堇急忙拦下他,建议他找人接春娘过府问话,他们还可以趁这个空挡,问一问丁香,探望大潘氏那天,可有特别的事发生。
江世霖心知,他们一夜没睡,又没有用早膳,夏堇这是担心他,便点头应下。
两人用过早饭,夏堇叫了丁香进屋,问道:“你仔细想想,我们去探望大伯母那天,五妹身边可有特别的事发生?特别是庄子上的时候,有没有陌生人靠近五妹?”
丁香摇头道:“回三奶奶,这两天奴婢反反复复想了很多次,不管是来回的路上,还是在厢房的时候,五小姐的茶水点心都是嫣红亲手奉上,而且她时时刻刻都在五小姐身边,从没有离开半步。那时候奴婢还觉得奇怪,偷偷问了她身边的小丫鬟。小丫鬟说,自从六少爷生病之后,嫣红都是这般,什么都亲力亲为。”
夏堇心中失落,挥手命丁香退下,对着江世霖说:“我还以为会有什么线索。”她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嫣红应该是得了母亲的吩咐。只不过,那么小的伤口……相公,你说会是什么咬的?有什么人能够做到?”
“你还漏了,那人有什么目的。”江世霖亦是不明白。
“如果五妹真有什么万一,这件事会有什么结果?什么人能够得益?”
……
夫妻俩在房内说着话,大约大半个时辰后,来喜带着春娘抵达池清居。
江世霖一直是相信春娘的,不过自从杏红状似无意般捅出,夏堇曾服食避子药,他为了谨慎起见,留意过春娘过往的一切。就像王婆子刚刚说的,自从他母亲死后,春娘一直为他打理母亲的嫁妆,很少出现在他父亲面前,也从未做过任何可疑的事。若是硬要说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是她十几年来都没有正眼瞧过任何男人。
关于这点,江世霖倒是可以理解,毕竟她出身风尘,见多了好色无厌的男人,赎身之后又被男人虐打,肯定早就对男人失去信心了。
从明月楼至江家的路上,春娘并未向来喜打听,发生了什么事。进屋之后,她行了礼,只是低头恭立,等候差遣。
江世霖打量了她两眼,说道:“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直至今日才知道,母亲生病之后,你曾在母亲身边伺候。”
春娘大概没料到江世霖突然说起这话。微微诧异过后,她点头答道:“回三爷,太太救下我之后,就把我安排在外面居住。后来太太生病了,很多事情都没有精神打理,我便留在了太太身边,直至尤姨娘过来照顾太太,我才搬去原来的住处。”
“其实我叫你过来,是想问一问你,依你所见,太太突然高烧不退。是什么原因?”
春娘更加诧异,抬头看了江世霖一眼,回道:“大夫说,太太偶感风寒,因为身体孱弱,才会久治不愈。那时候,老爷几乎请遍了城内的所有大夫,每个人都这么说。最后的日子,太太确实很辛苦,就算勉强喝了药,也会吐掉。”
“你还知道些什么?”
“三爷想知道什么?”春娘反问。
江世霖一时语塞,想了想问:“母亲高烧之前,都有哪些人在她身边?”
春娘回答,除了小尤氏和江光辉,其他都是大尤氏的陪嫁,如今全都不在府中了。话毕,她关切地问:“三爷,太太突然发烧,难道不是有人照顾不周,让太太染上风寒?”
“我只是随口问问。”江世霖敷衍。
春娘没再追问,依旧只是恭立在他们面前。直至确认江世霖没有其他事情询问,她向他请示,过年期间,明月楼的伙计应该如何放假等等。
春娘前脚刚走,夏堇迫不及待地说:“我不知道婆母当时的情况,但五妹的事,尤姨娘绝对没有机会动手,她和她身边的人根本不可能靠近五妹。”
“我知道。”江世霖习惯性地搂住夏堇的肩膀,感叹道:“或许大家都陷入了误区。五妹身上的那个红点,是在家里造成的。”
夏堇沉默。若嫣红是忠心的,那么这是最大的可能。两人枯站许久,江世霖低声说:“昨晚,父亲独自站在院子里,很落寞,很哀伤……这十多年来,他大概没一刻忘记母亲。原来,一个人真的能十几年都惦记着一个已死的人。”
夏堇不知道如何接话。江光辉或许依旧记挂大尤氏,但他妾室通房一大堆,外面还有不少红颜知己。欢场女子,歌姬舞伶,良家妇女,他根本就是生冷不忌。
或许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女人爱着一个男人,只会对他一心一意,可男人即便喜欢上一个女人,依旧会在外面逢场作戏。
夏堇暗自感叹,抬头朝江世霖看去。这辈子,他会是她唯一的男人,可他呢?他承诺不纳妾,不收通房,他真的可以做到吗?在她年老色衰以后,他还会一如既往喜欢她吗?
正文第363章 伤痛
时至中午,江世霖和夏堇用过午膳后复又去了蘅安院。他们抵达的时候,江世澈已经到了。江敏惠的情况并没有恶化,但也没有明显的好转。小潘氏换过衣裳,梳了头,沉默守在女儿身旁。小尤氏等几个妾室依次站在外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因为第二天就是大年夜,管事的仆妇们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但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进屋请示小潘氏。众人见到夏堇,试探着上前问她。夏堇摇摇头,敷衍了一句,跟着江世霖入了屋子。
夏堇在娘家的时候,因为冯氏长年身体不适,很多家务都由夏堇管着,不过那时候的她只管着自己的三口之家,与此时的江家不可同日而语。再说现在这种敏感时期,她更不能胡乱做主。
小尤氏看到夏堇与管事们说话,冷哼一声,又朝着一旁的妾室通房努努嘴,示意她们,夏堇这是要夺权了。
不多会儿,江光辉前来探望女儿,看到满院子的下人,满屋子的女人,不悦地赶她们离开,命令她们不许打扰女儿养病。
小尤氏昨晚虽受了江光辉一巴掌,但她素知江光辉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再加上她心中的那层渴望,不由自主便贴了上去,跟着江光辉进了内间,低声说:“老爷,眼见着明天就过年了,家里有不少的事情,总要有人做主。这个时候,大姐自然是没心情的……”
“堇儿,你去看看她们有什么事。”床边的小潘氏突然开口。
夏堇吓了一跳,微微一愣,上前对小潘氏说:“母亲,我年轻不懂事,又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
没待她说完,江光辉沉着脸说:“叫你去。你就去,这么多话干什么!”
夏堇心知,她既是江世霖的妻子,迟早都要担起长嫂的责任,但眼下这个时候,有心人士说不定会借机造谣,说她为了得到管家的权力,故意谋害江敏惠。可惜,尽管她有千百个不愿意,但江光辉和小潘氏态度坚决。江世霖亦没有反对,她只能出去安排。
幸好,管事们虽然多是小潘氏的人。但眼下她们只求过年的一切能够安排得妥妥当当,不止没人为难夏堇,还主动说明了府中的情况,往年的习惯等等。
待到夏堇把一切处置妥当,天已经差不多快黑了。她正要往江敏惠的房间走去。就见江世霖和江世澈正在廊下说话。
江世澈的神色比先前放松了不少。他对着江世霖说:“既然敏慧差不多没事了,我们大可以告诉二婶娘,用雪水和烈酒退烧,是你的意思。”
江世霖不屑地轻笑,回道:“小事而已。再说,若是大哥与我一般。不敢开口,就算知道也是枉然。只是,大哥。你真的不怕万一敏慧有什么事……”
江世澈同样轻笑,对着江世霖说:“你不用试探我。我一直把敏慧当做亲妹妹。”
“这次你撇下大伯母,难道只是因为你把敏慧当做亲妹妹?我知道,你一向孝顺。”
江世澈转头望着夕阳,不紧不慢地说:“昨晚我匆忙出城。就是因为母亲的病情。不过母亲的不适正是因为担心五妹,所以我才赶回来。若是三弟没有其他的事。我想尽快通知母亲,五妹已经没事了。”
闻言,江世霖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江世澈对他颔首,又与迎面而来的夏堇打过招呼,走出了蘅安院。
夏堇行至江世霖身侧,问道:“五妹如何?醒了?”
“没有。”江世霖摇头,“虽然烧已经退了,但人还没醒。大夫说,脉象已经平稳了。”他说着,暗自叹息。江敏惠整整烧了两天一夜,谁都没法保证没有后遗症留下。
夏堇亦想到了这点,轻轻一叹,又忍不住抱怨:“刚才你为什么不拦着父亲?”
江世霖牵起她的手,低声说:“你有没有想过,若敏慧被咬伤发生在家里,那就说明,有问题的还是家里的下人。你再想想,那天在院子里吓你的人。”他回头朝房间的窗户看了一眼,肯定地说:“就算她与幕后之人无关,也绝对有事情瞒着大家。若我们真的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就不能留下后患。这不止是为了我们,更为了我们将来的孩子。”
“你想得太远了。”夏堇低头喃喃。她有预感,这个月肯定又没怀上。如果不是她不小心,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这时候她都已经显怀了。
“笨蛋,你又开始胡思乱想。”江世霖转而揽住夏堇的肩膀,“我指的是将来,明白吗?不要给自己太多的压力,我们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什么七老八十!”夏堇瞪了他一眼,却难掩嘴角的笑意。
江世霖故作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总有七老八十的一天,难道你还指望我们能够青春永驻,童颜不老?”
“你真是永远都没有正经的时候!我去看看五妹的情况。”夏堇转身跨入江敏惠的房间。
当天晚上,江世霖与夏堇在池清居用过晚膳,他拿了一壶酒去找江光辉。
江光辉看到他手中的酒壶,有些惊讶,问道:“你不是上次才劝我,喝酒伤身吗?”
“大夫说,若是不出意外,五妹大概明天就能醒。”江世霖一边说,一边找了两个杯子,满上了杯子。
江光辉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嘴里说着:“就算有事,我也可以养她一辈子。再说,只要有银子,还怕找不到上门女婿吗?”说罢,他又拿起另一只杯子。
江世霖急忙拦住他,劝道:“父亲,您喝慢点。我们只有一壶酒。”
江光辉放下杯子,重重叹了一口气。江世霖满上他身前的空杯子,缓缓陈述:“父亲,我今晚找你,是想对你说,母亲已经过世十几年了,您也该放下她了。”
江光辉不可置信地瞪着江世霖,续而又似泄了气的皮球,低头拿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父亲,通过这次的事,你肯定已经想到,母亲可能并不是偶感风寒……”
“这事再没有机会查清楚了。”江光辉重重捏着手中的杯子,“伺候过你母亲的人,全都不在了。”
“虽然时隔十多年,但毕竟是相同的手法,只要能找出是谁谋害五妹,说不定就能找到当年的真相。”
江光辉拿过江世霖手中的酒壶,自斟自饮,一口气喝了三杯,这才说道:“这次的事,当然要查清楚,不能让敏慧白白受苦。”说罢,他又饮了一杯。若不是江世霖拦着,他已经拿起酒壶直接猛灌自己了。
江世霖眼见着父亲借酒浇愁,心中有股无法言述的悲凉。他父母的心结,恐怕这辈子都无法解开。世上最伤人的事,莫过于明知道对方不爱自己,自己却依然爱着对方,至死不渝。
“父亲,您还记不记得,母亲生病那会儿,家里有什么特别的事?”江世霖试图把话题带入正轨,“我听说,最后的时候,是尤姨娘照顾母亲。”
江光辉本就心情不好,再加上喝酒喝得急,他已经有些醉了,压根没听到江世霖的问题,恨恨地嘀咕:“我以为我对她只剩下恨,再没有一点点喜欢。我还打算死后亲口告诉她,我喜欢过很多女人,她只不过是其中一个。我从不在乎,她是不是喜欢过我。”他晃了晃酒壶,见酒壶已经空了,扬声命小厮拿酒过来。
江世霖急忙扶着他坐下,命丫鬟泡热茶进来。江光辉半醉半醒间,怔怔地盯着江世霖,嘟嘟囔囔说:“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你不知道,她每次看到你,都是那么欢喜。这个世上,你是她唯一喜欢的人。”
“父亲,你喝醉了。”江世霖顿觉尴尬。除了打听母亲之死的细节,他的主要目的是劝说父亲放开过去。
江光辉压根没听到江世霖的话。他一把推开他,哭着说:“看到敏慧躺在床上,人事不知,我又想到了她……其实,我没有一刻忘记过她。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她求我放过她,她宁愿选择死,也不愿与我做夫妻……”
“父亲,我扶你去休息。”江世霖知道,父亲每次喝醉都是这样,第二天根本不会记得当下这些话,可是他记得。他不想偷窥父母的感情生活。
江光辉再次推开江世霖,一边哭,一边笑,嘴里说着:“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他像一个孩子似的,用衣袖擦了擦脸颊,抬头对江世霖说:“本来你还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的,是你母亲吃了堕胎药。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只是假装不知道。”他再次抬起衣袖,用力擦了擦脸颊,“我以为假装不知道,就可以与她做一辈子夫妻,结果她求我放过她……”
江世霖再没听到父亲后面还说什么。他一直以为母亲即便不爱父亲,至少还是有感情的。可她宁愿吃堕胎药,也不愿再生孩子,这就难怪父亲会如此生气。
他低头看着倒在桌子上的父亲。他心中很清楚,父亲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放不下。直到此刻,他依旧爱着他的母亲。
正文第364章 老白花
江敏惠在第二天上午醒来,虽然很虚弱,但她认得每一个人,说话也算有条理。众人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江家的气氛一下变得欢愉了,大家欢欢喜喜过了除夕。
相比江光辉一家的热闹,江光耀因为妻子病情反复,府中十分冷清,不过他和江世澈依旧像往年一样,给族里的孤寡老人送了日常必需品,陪着善堂的孤儿吃了一顿年饭,并且计划在初八给城内的穷苦人家施米赠粥。
江光辉一向不参与这些事情,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