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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贵是李显身边的近侍,一直负责贴身保护,但外面的人对他并不了解。因此见我叫出他的名字来,倒愣住了,手中的剑也缓了下来:“你是……”
“长贵,放她进来。”李显熟悉而亲切的声音适时地将我从一片刀光剑影中拯救出来。
进得门来,李显笑着看了我一眼,就转头冲着窗子那侧说道:“还没派人去找,人到自己送上门来了。”我这才注意到原来李旦也在屋内,此刻正站在桌前,提着笔不知在写些什么。见我进来,便抬起头来,柔和地笑道:“来的正好,就随本王一道出游吧。”
“殿下抬爱了,奴婢出身低下,不敢造次。”我低头垂目,盯着他新换的广袖流云紫金袍,线条流畅,繁复的花纹愈发的深邃不可捉摸。
“这丫头倒比昨晚乖觉多了。”李显在一旁笑道,俨然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还有什么是你不敢造次的?”见我盯着那袍子,立在窗前的少年走到我近前,一双眸子湛如秋水:“昨晚的衣服被你拽坏了,这件是母后入秋时特意命人送来的,这次可要温柔些呢。”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竟有了暧昧的味道。让我不禁疑惑起来:我眼前的这位真的是那个史书上隐忍避世的李旦吗?
趁着我愣神的功夫,他极自然地抓过我的手,在众人暧昧的眼神中安然穿过。
“老八,说好了一块出游的,你怎么见了这丫头就把我给丢在一边了?”李显仍旧是一副老样子,不甘心地在一边叫嚷。
李旦也不回头,径直拉着我向门口走:“今日初雪未融,七哥还是留在屋里,免得受了风寒。”我迷迷糊糊地被他拉着向外走,书里的李旦和眼前的李旦在头脑里不断地重合再分开,分裂出无数的幻影。
直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刺进我的骨髓的时候,我才恍然醒悟,慌忙甩开牵着我的那只手。武承嗣笔直地立在门外,冷冽的气息迎面扑来,竟比门外的寒风更为刺骨。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身边的李旦却似浑然不觉,顺手又拉过我的手,完美的唇间泛起和煦的笑来:“表哥,我出去转转,晚上再回宫去。”
我用力地挣了挣,他的手不动声色地用力攥紧,令我无法挣脱。而武承嗣的视线暗藏着不知名的寒冷,一点点地渗透开来,将我所有的举动冻结在当场:“八殿下,请留步。”
李旦很自然地停下脚步,淡笑着看向武承嗣:“怎么,表兄还有事吗?”
“这位谢姑娘是府里的贵客,还请八殿下一路代为照顾。”明明是在同李旦说话,我却能感到身上的寒意愈发地重了。
李旦的马车在一向以奢华闻名的大唐来说算不得华丽,却布置得优雅舒适。没有选用长安贵族惯用的红罗铺地、金丝嵌宝做装饰,而是用了暗紫的色调,配了几串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四角皆绘有兰草纹样,轻盈的纱帘用玲珑玉扣箍在两侧,整个车厢流露出一种从容华贵却不张扬的味道。我坐在柔软的座位上,顺着轻纱漫罩的车窗向外看去,忽然发现整个长安城都变得写意起来,竟好似经过墨笔熏染一般,直接入了画去。而坐在车内的我,则是那个看画的人,被迷了心窍去。
见我看得出神,李旦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我,唇角轻轻上扬。
察觉到他的视线,我转过头来看他:“八殿下在笑什么?”
他略带一本正经地笑睨向我:“这使君的车上终于有了罗敷的身影,岂不是趣事?”此时的李旦不过是十八岁的少年,眉宇间却已隐约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淡漠,即使在最松散的时候也带了三分的疏淡。或许是几个兄长的遭遇早就教会了他只有靠隐藏和伪装才可以安然渡过一切。
看着眼前的俊逸面容,我皱皱眉,想起另一张脸来……
曾在两仪殿的落日里,那个清雅温润的男子坚毅地迈出自己的步子,淡然地说:“我这一生总要找出一个可以让自己不虚度这个位子的理由。”眉间的平和是看破了一切的安然。如果当初的他不是那么激烈地固持己见,现在的他会不会也同他的几个弟弟一样,同我闲坐在一处,共同呼吸着长安城雪后略带凉意的空气?
车在长安城外的芙蓉池边停了下来,我迟疑地走下车,跟着李旦,在冰冷却未曾结冰的水边踟蹰而行。
已是隆冬季节,寻常开了满池的荷花自然早就伴随着西风沉寂到泥土之间去了,池边的柳枝却仍残旧地低垂直下,僵硬地躺在冰冷的地面,毫无生色。李旦并不言语,只是一直向前走去,银白若雪的轻裘在身侧的一池枯败间绽放出绚丽的色泽。
没有林木郁葱,没有流水微漾,没有轻舟悠然,眼前的芙蓉池不是记忆中应有的模样,而曾经一同畅游池畔的人更是无处可寻。昔年笑谈三人的风姿气度时李显曾得意洋洋地提到的少年此时离我不过几步之遥,而一起谈笑风生的人却不可能再回到原点。那温文尔雅的笑容,丰神俊朗的身姿,意气风发的面庞,曾经的三个人,不复再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头来看我,清澄的眸间微波荡漾:“这里可好?”
我一恍惚,竟以为自己看到了李弘,努力定下心神,停下脚步:“殿下带苒苒来此何意?”
他唇间泛起一丝笑来:“早就听说表哥在家里金屋藏娇,却直到今日方有机会得见佳人。”
我迎向他的目光:“苒苒也早就听说八殿下久居深宫,很少露面,不想到竟有幸得见。”的确听说过,不止是从李显和李贤口中,也从厚厚的古史典籍中得知。只是那些只言片语,又怎么比得上眼前见到的真实?
“旦自幼体弱,确少出门,就连这芙蓉池也难得一见。”他笑得温润谦和,随即转过来问我:“罗敷姑娘既然不是在长安人,必定到过不少地方吧?”他叫我罗敷,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苒苒家住江南,那里风光的确不同于长安。”我下意识地背出了对武承嗣说过的台词。
“哦,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一首《江南》在他的漫吟下染绿了方才还是一池枯水的芙蓉池,整个景物都变得生动起来。他凝视着我,眉目如青莲出水:“我一直想去江南的,可惜母后不放心我的身体。既然罗敷姑娘来自江南,不介意为旦讲些那边的事来听吧?”
信心满满地点了头,临开口时却又愣住了:此时还是唐朝,现在建雷峰塔的地方恐怕连块青砖都找不到,关于西湖最动听的白蛇传是没有办法提了。而那些我所知道的故事,所有同江南有关的传奇要怎么讲给他听?是清歌离魂的苏小小?还是偕舟湖间的西施?一个是生卒年不详,连是南齐人还是宋人都无法考证;一个是正史上根本就找不到名字的、只存在于文人墨客笔端的臆想,这样的故事,又怎么可以讲给精通子集、学冠朝野的李旦?
见我不言语,李旦微微一笑:“天凉了,我们还是找个暖和的地方再聊吧。”说着取下身上的银色裘衣,披在我肩头。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苒苒不敢,还请殿下保重贵体。”
他笑了笑,却仍旧将我拉过来,细心将轻裘系好,神情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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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过长安城最为热闹的朱雀大街,几个转弯,在一处幽静的庭院前停了下来。随行的侍卫过去敲了门,不多时,便有一行人大开院门,对李旦行过礼后也不多言语,便引我们进门。
没有盛唐常用的绚丽色彩,院内一色的浅灰色砖瓦下,几座简单别致的白色建筑在清雅的竹林间错落有致,几道清波蜿蜒流淌,形态各异的小桥点缀于其上,更有一池清澄环绕于后,其间几处楼台水榭隐在层峦叠嶂、青苔满布的山石之间。这座外表普通的院落没有过多的装饰,没有华贵的摆设,只用了最为素淡的建筑配以小桥流水、假山平湖,简简单单,竟将江南特有的味道勾画得如真似幻。
“这里是萦园,是我五岁时父皇赐给我的别院,不过我一直住在宫里,只是偶尔来看看。”说话间,李旦带着我走过浮桥,到了临水的一处暖坞。轻若流云的纱帘似罩非罩,融融的烟雾从精工雕琢的香笼中袅娜而出,暖了一室的芳华。
“可惜了这样好的庭院,竟知者甚少。”我感叹道,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此时的唐朝还没到盛行品茶的时候,很多人更是喝不惯这甘苦交织的味道,这样的好茶在整个朝野里怕也只有在李旦这里才品得到。
他也不以为忤,只笑着看向正低头斟茶的一个女子:“幸好这边还有瑶环替我照料。”随即又对我说:“对了,瑶环也是来自江南,想来你们也算是同乡的。”我这才仔细打量了那女子一番:都说江南出美女,这个瑶环自然也是眉目如画,秀发如云,纤腰不盈一握,纤细的身形在精致的流云芙蓉衫下更显娇柔可人,只是这样的身姿在素尚丰美的大唐来说却略有些单薄。
见李旦这样说,她也抬起头来看我,柔声道:“妾身也是江南人士,不知谢姑娘来自江南何处?”见了她这样的打扮,我就知道她自然不会是普通的婢女,现在看来,多半也是李旦的侍妾。
“苒苒早已无家,哪里还有故乡?”我叹了一声,想避开江南的话题。
“谢姑娘的心情旦可以理解,但若谢姑娘哪一天倦了,只要告诉旦,自可还你落叶归根。”李旦盯着我,目光深邃,唇间却仍挂着柔和的笑。
我的心一暖,随之一惊。
作者有话要说:
☆、天欲雪(苒苒述)
左卫将军高真行之子政为太子典膳丞,事与贤连,上以付其父,使自训责。政入门,真行以佩刀刺其喉,真行兄户部侍郎审行又刺其腹,真行兄子琁断其首,弃之道中。上闻之,不悦,贬真行为睦州刺史,审行为渝州刺史。真行,士廉之子也。
左庶子、中书门下三品张大安坐阿附太子,左迁普州刺史。其余宫僚,上皆释其罪,使复位,左庶子薛元超等皆舞蹈拜恩;右庶子李义琰独引咎涕泣,时论美之。
——《资治通鉴?唐纪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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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武承嗣的府邸,已经是傍晚时分。
才下了车,就见李显和武承嗣在门口站着,李旦笑了笑,极自然地拉过我的手,向他们二人走去。
“八弟,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难道是长安城的风景迷住了不成?”见李旦回来,李显略圆的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来,倒是他身后的武承嗣面沉如水。
“不单是迷住了,而是神魂颠倒,”李旦浅浅一笑,随即看向我,“只是这神魂颠倒,却不是为了风景。”一双凌厉的目光随即射了过来,我一惊,想要挣脱开李旦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这长安城哪里是半天就看的完的,等开春时你搬回府里,也就有的是机会看了。”李显走过来拍了拍李旦,不动声色地将他和我隔了开来,两个人拉着的手也随之松开。我如释重负,才趁机溜出了众人的视线,就被一个行色匆匆的人撞倒在地。感觉到几道意味不同的目光一齐向我这边射来,我暗暗吐了吐舌头,爬起来,一抬头,正撞上武承嗣直视的双眼,不仅身上一冷。
“什么事这么惊慌?”李显看了看才爬起来的我,又看向来人。
“事出突然,还请太子殿下赎罪,宫里刚刚传来消息,要太子殿下、八殿下和武大人连夜觐见。”那人不慌不忙,单膝跪拜在地,一色朝服整齐端庄,浑厚的目光中闪着坚毅和睿智,正是我在宫中遇到刺客那晚和李显所见过的那个姚元崇。
武承嗣略皱眉头:“这么晚了,宫里出了什么事?”
姚元崇只低头微躬道:“下官不知。”现在这个时候突然宫里召见,定然是有了什么紧急的事情发生。只是身为下等官员不便妄议朝政,自然是话到口边留半句,几个人也不多问,旋即上马直奔皇宫,倒是李旦坐在马上还回头冲我微微一笑:“旦早上出门时在承露楼留了件东西,不知谢姑娘可否代为保管?”我一愣,随即感觉到另一侧武承嗣冰寒的目光,身子一僵,好像一半掉进了烈火,一半坠入了冰窖。
第二天早上去了承露楼,月莹也不多说,径直将一件长条形的东西包好,交给了我。用手掂了掂,似乎是字画之类的,想来就是昨日李旦临走前做的那一幅。
回到便听说了昨晚的情况,说是曾经做过太子典膳丞的高政因为同李贤关系较为密切儿引得高宗皇帝不大高兴,命其父左卫将军高真行将其带回家严加管教,没想到这个高真行为人谨小慎微,为了保住官职竟然一到家就用佩刀刺了高政的喉部,真行的兄长户部侍郎高审行又用刀刺其腹,高审行的儿子高琁又去割了高政的头,把他弃尸于路边。高宗皇上素来为人温和,听了这件事也不禁雷霆震怒,连夜宣重臣入宫商讨,对于高家人的行为严加斥责。事情闹得连武府这么森严的地方也人尽得知,可见其严重性了。
这样的案子也算得上李贤被贬后最大的风波,只不过高家同太宗的长孙皇后家有些联系,高宗不便过分处理,只是传旨贬高真行为睦州刺史,高审行为渝州刺史,命武承嗣负责相关事宜。武承嗣直到中午才回到府中,还没顾得上休息片刻便整装出发,去了睦州和渝州。
武承嗣一走,武府立时明快了许多,连平时门口肃穆威严的石狮子也好像有了生命一般,多了几分喜悦的神态。只有管家武德仍旧阴沉着脸在府里每日神出鬼没的,不时在下人们放松时清清嗓子,只是身上的气势却照武承嗣不止短了一截。
我的存在本来就介于尴尬的边缘。不算府里的奴仆,又算不上客人,自然不会有人记得起给我置装。除了醒来时府里为我准备的那几套衣服外,我平时身上的衣服大多是敏的。只是敏儿自己的冬装也不多,所以这几日眼看着天凉了,我也只好多套了几件秋装来代替,一层层地套在身上,未免有些臃肿。只是这造型在唐人的眼中,多半就成了丰满的代名词,也算是一种流行风尚了吧。
一个人闲暇的时候记起以前在李贤书房是曾见过高政的,年纪不大,出口成章,也是一个谦谦有礼的人。不仅叹了口气,默默在地上倒了杯茶水,引得敏儿惊呼:“好端端的怎么把这么好的茶倒了,怪可惜的。”我苦笑了下,也不回答,又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浅碧的液体悠然注入杯中,若清泉如涧,激起几圈细微的涟漪。
说到我能喝到这样的好茶,还要归功于李旦。武承嗣走了没几日,我如往常一般修剪完花枝,回到自己的小院,赫然发现院中多了一道银色身影。那原本是极冷的一天,他却只是淡笑着坐在石凳上,目光和煦,竟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错觉。
“八殿下。”我停住了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上次离开得匆忙,现在有了时间,自然要来看看你。”他温和地说,明亮的逆光中身形挺拔,恍惚中我以为自己看到多年未见的李弘。他拉我坐下,看着我,细细地打量一番,才说:“怎么,不欢迎我?”
“没有。”我低着头,随即才恍然跑回屋里,拿了杯子出来。
看了看面前平平稳稳的一杯水,他也不喝,只是勾勾唇角,没有说什么。
到了次日,前次在萦园见到的那个叫做瑶环的女子便来拜访,盯着我看了很久,才从雕花提匣中取出一盒上好的茶叶来。
那日之后,李旦便日日未时过来闲坐,而我则支了火炉煮茶,两个人对着一壶香茗,往往一坐就是雪来天欲晚的时候。
偶尔敏儿则会躲在一旁盯着我对面的男子,一脸痴迷的表情。让我不禁感慨:这世界,从21世纪,到大唐,有一张好皮相终归才是王道。
然而李旦终究不是只有一张好皮相那么简单,他是李唐王朝的八皇子,是那个只用一支笔就可以技惊朝野的旷世才子,就连他日后的一干子女也无一不是文采斐然、书画精通。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淡淡地笑,他洁净的长衫隐隐有墨香传来,碾碎冰雪的凉意,一点点扩散开来。
“既然并非武府中人,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武大人仁善侠义,救我于危难,苒苒无以为报,且本无所依靠,只有留在武府,以期报答。”我眼观口,口应心。
他盯着我,静静地,然后唇角上扬:“我不信。”
我低下头,抿了口茶,站起身来:“茶凉了,我去再添一壶。”
一双纤长的手随即按住了我,柔和却有力:“天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回身看天色才惊觉月落窗前,他站起身来,披上雪裘,走了几步,才回身对我说:“渝州的事一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