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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小心翼翼回答,“好看。”
顾莲轻轻的转动着合欢花,从侧面看过去,好似一把袖珍的粉色鹅毛扇,她把花簪在那个侍女的鬓角,盈盈一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嗯……,以后就叫合欢吧。”
“是,多谢公主殿下赐名。”
“合欢。”顾莲笑看着她,问道:“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奴婢的……心愿?”合欢怔了怔,她生得乌眉大眼的、圆圆脸,约摸十三、四岁的样子,皱着眉头时很有一点孩子气,“也没什么,就是想吃得好、穿得好,然后再多赚些赏银,让人捎回去给爹娘高兴高兴。”想了想,又道:“等到攒得多了,就可以帮三个弟弟都娶上媳妇儿了。”
顾莲扑哧笑了,“很不错的心愿。”
合欢有点不好意思,搓着衣角,低头道:“奴婢也只是想一想,还早的很呢。”不过还是很有信心,坚定道:“嗯,总会有那么一天好日子的。”
顾莲微微出神 ——生活有了期盼、满足,才会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才有活着的意义,继而微笑道:“那你看我,过得日子好不好呢?”
“当然好啦。”合欢一脸认真,掰着手指头数道:“公主出身好,长得也好,吃的是最好的,穿的也是最好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服侍你,简直…… 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果然是呢。”顾莲露出愉悦的笑容; 至少自己衣食无忧不是吗?而现在一个人在观澜阁; 说不出的清净; 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于是笑道:“那我是神仙; 合欢你就是我的小玉女了。”
合欢性子比较单纯天真; 害羞道:“奴婢可没有那么好。”
窦妈妈见她们俩在花树下说了很久; 有些担心的走了过来。
“窦妈妈。”顾莲朝她笑道:“我给她起了一个名字。”指了指那朵粉色的花; “以后就叫她合欢; 好不好听?”
“好听。”窦妈妈强压心中的怪异; 看向合欢; 叮嘱道:“不许惹公主生气; 好生看着公主; 千万别磕着碰着了。”
合欢忙道:“是; 奴婢知道。”
“我们都好好的。”顾莲上前挽了合欢的胳膊; 偏了头; 往她的肩膀上靠; 弄得合欢不自然的缩了缩; “一会儿就回去。”
“好。”窦妈妈应了; 悄悄朝合欢递眼色; 示意她凡事顺着公主行事便是; 心下却是微微叹息; ——这个“公主”,怕是有点失心疯了。一个有夫之妇; 还和丈夫有了一个女儿; 却被皇帝强行扣留; 改头换面做了皇帝的妹妹; 后来好不容易再嫁了; 却又再一次被皇帝抓了起来。还不算完; 这种时候偏偏又怀上了,从当天屋里隐约的争吵声; 以及皇帝再也没有来过的态度来看; 孩子肯定不是皇帝的; 而是安顺侯叶东海的。
——这到底要怎么一个了局?窦妈妈自己都觉得心力憔悴; 一直提心吊胆; 等着哪天皇帝让人送碗打胎药来; 或者一根白绫; 一了百了算了。可是那样; 自己和观澜阁的人大概也活不了了。这么一想; 窦妈妈又无比期待顾莲能够好好的活下去; 不管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能不能生下来; 一定不能失去了皇帝的欢心; 最好能跟皇帝再生下一个皇子; 不然的话只怕将来没有好下场到了下午; 决定要好好儿的跟顾莲说一说。
“俗话说; 为女弱为母则强。”窦妈妈不好摊开了明说; 指了她的肚子; “公主便是不为别的; 为了孩子; 自己也要活得精精神神的; 不然孩子能指望谁呢?孩子可都是娘的心头肉啊。”
“还有啊; 好死总是不如赖活着的。”
“人来这世上走一遭不容易; 谁不拼命往上挣?公主不管怎么想的; 都千万别灰了心; 凡事不去争取一下; 又怎么知道不能够成功呢?只要公主能够站稳了脚跟; 将来的日子; 那还不都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过。”
“公主千千万万要养好了身子; 旁的都是虚的。”
“要是皇上再过来; 可别再怄气了。”窦妈妈说得口干舌燥; 偏偏旁边这位一直微微含笑; 却没有回应; 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为了争一时之气而伤了情分; 那多不值得啊。”
“公主殿下……?”
顾莲浅笑; “妈妈; 我都听着呢。”
窦妈妈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又是无奈; 又是怒其不争; 还因为牵扯到自己的身家性命; 不免生出小小的怨怼。可是……到底不敢得罪她; 最终只得摇头叹气出去了。
顾莲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以前是自己太傻、太胆小; 太过鸵鸟心态; 遇到事只会一味的避开躲让; 尽力隐忍委屈; 却从未主动想过算计谁、谋划什么; 结果一步步被逼到这种地步。从今往后; 自己再也不会那样懦弱、优柔寡断了。现在……; 摆在自己面前的无非是三条路。
第一条路; 徐离私下赐死自己;
第二条路; 徐离一辈子把自己扔在观澜阁; 寂寞无声的老去死去;
第三条路; 徐离让自己小产; 或者等到自己生下孩子之后; 再把直接改头换面接进宫去; 也可以……把自己当外宅养在观澜阁。
赐死; 自己无法抗拒;假如徐离让自己在观澜阁老去的话; 如同合欢所说; 其实也算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了。唯有第三条路; 步步惊心、凶险难测可是自己不想主动死去了; 就算鱼死网破都破不了那张网; 也要尽全力挣扎一下很好; —一爱不成; 那就恨吧。不论和谁; 情爱都是浮云; 只有生存下去才是最最重要的。可是为什么……; 徐离还能容忍自己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是暂时没有想好; 还是……; 自己疯了; 他也疯了吗?是吧; 都疯了。
顾莲心情复杂; 闭上眼睛不再继续想下去。反正前路不知如何; 或许静悄悄的死; 或许轰轰烈烈的死; 那么……; 就让自己好好享受一下; 现在悠闲宁静时光吧。
顾莲找窦妈妈要了颜料纸笔; 每天在花树下铺设书案; 或者画几朵花卉; 或者煮上一壶清香花茶; 又或者……; 叫伶人来弹奏一曲旋律。甚至; 闲暇时还和侍女们一起淘制胭脂。一点点让自己吸取正面的能量; 一点点坚定自己的内心; 哪怕心已如铁; 人却越来越温柔似水; 宛若姹紫嫣红里最新鲜的娇花。迎着春风; 吸着雨露; 鲜艳明媚的努力绽放盛开; ——不知何时凋零; 所以要用全部的生命力去怒放; 成为这一世的绚丽之景。
在时空的另一头; 另外一个和顾莲有着相仿的年纪; 同样如花美貌、青春娇妍的女子; 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态和精神了。
辜家; 大门口的空地前面。忽然有一辆马车停下;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骨碌”一下; 里面滚出一个五花大绑的少妇; 一身漂亮的紫衣白裙; 已经被滚得满身灰尘了。马车上; 有人大声喊了一嗓子; “辜家的四奶奶回来了,快来人接!”话音刚落; 那马车便“得得得”的飞快走掉了。
辜家的人大吃一惊; 一头雾水; 眼睁睁看着那马车远去; 还没回过来神。周围路过的行人则是遇到了稀罕事;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纷纷驻足围观; 对着那躺在地上辜四奶奶指指点点; 皆是议论纷纷不已。
“哎哟; 这是被人劫去了吧?”
“啧啧……只怕已经是残花败柳了。”
“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仇家; 这样糟践人,把好好的小媳妇糟蹋了不说; 还要送回来打辜家的脸; 这可真是血海深仇啊。”
一字一句; 全都飘进了袁幼娘的耳朵里。她浑身不能自控的颤抖着; 要死死的咬牙; 才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天不过是去上个香; 就出了意外; 而那些人既不劫财也不劫色; 更没有让辜家赎人,把自己关了几天; 然后今儿就扔在了辜家门口。自己现在就算立刻死了; 也洗不掉名节上的污痕,就算死了; 在别人眼里也是一个受辱的辜四奶奶,辜家被打了这么大的一个耳光; 肯定会深恨自己; 而自己……又是断然活不成的了。
那么自己所生那一对哥儿; 要怎么办?自己本来就是做继室的; 上头的嫡子都已经成家立业了; 两个儿子失去母亲的庇佑; 还要背上母亲不洁的名声; 将来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是谁; 是谁这么恶毒; 杀了自己都还不能泄愤; 要把自己害到如斯田地,就好像那些路人说得那样; 这简直就是血海深仇啊!血海深仇?袁幼娘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微微怔忪。
这辈子; 自己只和一个女子有过血海深仇。自己因为她被叶家退了亲; 下嫁商户; 而且还是给人做继室的; 哪怕当初去向薛氏告密; 结果也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心中恨意难消; 所以在曲奎来投诚的时候; 一念之差; 便做出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决定。可是……她不是已经在灞水河里死掉了吗?听说叶东海还给她守孝三年; 如果、如果……; 她没有死的话; 她又去了哪里?据说当时是徐离; 哦不……; 现在已经是皇帝了; 是皇帝亲自去救了她; 但是最终却没有找到人。
不对!袁幼娘心头忽然“咯噔”一下,皇帝和她订过亲; 而且对她有情; 否则怎么会在万军之前去救她?莫非……她没有死; 反倒被皇帝藏了起来; 所以她猜测到了自己; 才会要这般置自己于死地!是了;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她!袁幼娘几乎要尖叫出声,有丫头进去通报了消息; 四房的仆妇赶忙出来认人; 一见果然是自家主母; 都纷纷上来搀扶不已; “四奶奶; 你这是……”
“还愣着做什么?”有人一面把围观的路人喝斥走; 一面忙着给袁幼娘掸灰; 然后低声急道:“四奶奶; 咱们还是快进去吧。”
进去?袁幼娘在心底自嘲; 自己再也不能踏进辜家的门; 脏了辜家的地了; ——而那个已经猜到的仇人; 也无法再叫人去报仇雪恨。如果自己告诉丈夫; 只怕他不但不会替自己报仇; 反倒会想着自己得罪了皇帝; 说不定会亲手掐死自己的。儿子?反正丈夫前头已经有三个哥儿了; 他不会在乎的。自己必须死,而辜家……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袁幼娘的心简直悲愤到了极点; 绳索已经被仆妇们松开; 她癫狂的轻轻笑着; 推开了所有搀扶她的人; 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朝着死亡走去。
最后……; 一头撞死在了顾家门口的石狮上——血红溅地; 揉碎娇花难再扶。
“曲奎还是没有找到吗?”叶东海皱眉问道。
“没有消息。”高管事低声回道,“原本是在辜家的铺子做事的; 皇上登基后; 他知道二爷被封为了侯爷; 大约是成了惊弓之鸟; 然后就离开了辜家; 现在可真是大海捞针一般了。”
叶东海沉默了一阵; “再找,天涯海角; 也要把曲奎给找出来。”
高管事赶忙应道:“是; 小的明白。”
忽地有仆妇过来; 在门口外面一脸高兴的回报; “二爷; 二奶奶有喜了。”
高管事听得一怔; 这、这么快……; 虽说一个多月; 能够怀上也算正常; 但为什么觉得这般怪异; ——而且; 二爷脸上根本就没有任何喜色。
叶东海淡淡应了一声; “好; 知道了。”
那仆妇一头雾水; 唯唯诺诺的低头退了下去。
叶东海往观澜阁的方向看了一眼; 听说……自那天起; 徐离就再也没有去过观澜阁——可是即便这样; 自己也没有任何可高兴的。莲娘她……终究还是太傻了。到了这个份上; 还要傻到逆着皇帝的心思来; 自己固然感激她的情意; 可是她却不知道怎么样煎熬; 往后又是什么结局。早知今日; 当初自己就不该娶了她。又或者; 不应该去守三年的孝; 至少……; 不应该再次娶了她; 结果什么都没有得到; 还把大家都至于了两难境地。——真是一段孽缘。
秋意渐浓; 外面的清风卷起一地零落树叶。一片片的凋零; 一片片的坠落; 在风里卷动着、飞舞着; 一天比一天落的多; 树枝上渐渐变得光秃秃的; 冬日的寒冷袭来。
三个月了; 叶二奶奶的“身孕”该显怀了。黄蝉说不出是怎样复杂的心情; 连房都还没圆; 就先“大”了肚子; 看着低头在为自己缠裹假腹的母亲; 有那么一点无聊。
李妈妈抬头看见了; 瞪了一眼; “你给我省点心!”到底是自己的女儿; 不想她迷途走错了路; 低声交待,“你没见叶家的人都虎视眈眈的; 他们可不待见咱们; 虽说如今已经分了家; 可也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了。”捏了女儿,“听话……往后好好的养胎; 好好的‘生’下孩子; 算是帮了小姐; 二爷心里也会承你的情。”
黄蝉拍了拍肚子; 嗔道:“娘; 我又不是傻子。”
按理说; 李妈妈现今做了叶东海的岳母; 其实并不合适住在叶家; 但是她实在不放心自己的女儿; 也不放心七七,因而还是坚持留了下来。
“还有……”李妈妈再次交待道:“这几个月; 你就尽量呆在屋子里别处去; 少一个人看见; 少一分事。”替她整理了一下; “你歇着; 我出去看一下七七。”
黄蝉在菱花铜镜前面坐下; 寂寞、烦躁、不自由; 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打开了首饰盒子; 那些从前稀罕的精美首饰也失去了光辉。日子……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她托着腮帮子; 手里拿着一支三头的石榴色宝石珠花; 无趣的转动着; ——反正就算自己珠翠满头; 也吸引不了二爷的目光。自己没有她漂亮; 没她有聪明; 没她有运气好; 就连亲生母亲都长偏了心; 从小到大……什么都是拣她剩下的。现如今; 就连丈夫也是。不如她自己认了; 别不过她自己也认了; 可是二爷他……自己不要求他像对姐姐那样好; 哪怕十分之一呢?为什么; 他连一丁点儿的好都不分给自己。现在因为“怀孕”; 反倒更加有理由不来跟自己同房了。
黄蝉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忽地烦躁起来。
——这十个月赶快过去吧!
天气越来越冷了。这一天; 天空中终于飘起了零星的细碎雪花。寒风猎猎、清冷袭人; 这场面面的雪下了整整三天; 把整个大地都铺成了一片洁白颜色; 到处都是一片银装素裹景象。徐离穿了一身冬日夹棉龙袍; 外面罩了紫色的貂皮坎肩; 尽管十分繁复; 穿在他的身上还是依旧身材欣长; 一派长身玉立、丰神俊逸的风姿。沈倾华披了一件鹅黄色的昭君兜披风; 静静的站在旁边。
“园子里的梅花差不多开了。”徐离迎着细碎的风雪; 回头笑道:“你喜欢红梅还是腊梅?朕去给你折一枝最好看的; 回去插在瓶子里。”
沈倾华微微一笑; “雪水浸人; 让小丫头去折便好了。”
“走。”徐离拉起她的手; 却停了一下脚步; 微微皱眉; ——为什么总是不自控的想起那个女人,她现在……不是在给叶东海养孩子么?自己还去想她做什么?让她一辈子呆在观澜阁好了。
“皇上……”沈倾华实在是吃痛,忍不住轻声惊呼。徐离低头一看; 松开了手; “弄疼你了?”
“没事。”沈倾华把手放下; 拢在了长长的袖子里; 勉力微笑; “还好。”另一手指了指前面的路; “皇上当心脚下; 我们过去看梅花吧。”
“好。”徐离往前走着; 心思却是一片漂浮不定。陪着沈倾华折了一支梅花; 送了她回去; 还叫了太医过来看看她的手; ——结果没有捏着骨头; 没有动着关节; 倒是诊出了一个大大的喜讯。
“恭喜皇上; 沈贵人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徐离怔了怔; 才道:“有赏。”等太医走了; 看着满屋子宫人们喜气盈腮; 才想起自己应该高兴的; ……的确; 应该高兴。于是上前掀了帘子; 微笑问道:“你怎么不早点说?”
沈倾华一脸害羞带臊的低着头; 声音细若蚊呐; “臣妾……臣妾怕弄错了; 再闹出什么笑话; 所以没敢声张……皇上勿怪。”
徐离笑道:“朕怎么会怪你。”
后宫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妃嫔; 想等到胎像稳固再说; 也是情理之中; 要不是今天碰巧捏着了她的手; 只怕还要迟些知道这个消息呢。这的确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吩咐人道:“去告诉太后一声。”
没多会儿; 皇太后居然不顾风雪亲自过来了; 拉着沈倾华看了又看; 欢喜道:“只管好好养胎; 别的事就都不要去操心了。”
就连徐姝; 也跟着过来道了一声喜。沈倾华含羞带臊; 一一谢了; 礼数周全不错分毫。
很快; 后宫的嫔妃们也都闻讯赶来恭贺; 公孙柔、邓峨眉; 管氏两姐妹; 以及被皇帝冷落许久的邓美人; 每个人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只有薛皇后没有来。徐离早就当薛氏不存在了; 懒得去计较; 应付完了嫔妃们; 送走了皇太后; 再温声交待了沈倾华几句; 方才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