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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叹时日无多(02)
王月林道:“先前是傻人说真话,现在倒是真人说傻话了。傻儿,大娘一直想生个女儿可没能如愿。别叫大娘了,在老婆子死前叫我一声娘吧。你亲娘都要叫我一声大姐,不会反对也不敢反对。不然我到地下可不会陪她玩叶子牌。”
钱文静咧嘴笑笑,“娘。”
“乖。文静,下面的话你要记清了。在大夏朝,男人与他人互斗可以靠学识、靠本事、靠心机、靠朋友、靠耐心……,但咱们女子虽说并不比男儿差,却只能靠一样,男人!父亲、兄弟、夫婿、儿子,只要有了他们,你的心才能有依托,你的斗才能有根基,你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别撇嘴,世事如此半点不由人,逆时而为不是不行,但成功让天下男儿俯首不敢仰视的女子千百年只出了一位。”
钱文静道:“就像大臣们的根基只在天家皇权?”
“就像皇妃们的荣华只在圣心,好时情浓,恶时族灭。傻儿啊,娘想喝口水。”
没过几日,王月林的状况越发令人忧心了。得到家人报信的钱老爷日夜兼程赶回天华县,身边带着一位从潞州府请回的前朝御医之后管三月管神医。
看着相伴一生的钱老爷,王月林时刻有神的双目终于渐渐黯淡下来。心中再没什么渴求了,死时能有丈夫、儿子、女儿在身边陪伴,这一生便没有遗憾了!
坐在屋前石阶上发呆的钱文静对刚刚从身边走进屋里的神医不抱多大希望。不是管三月没有神医的范,实在是早已明白在这个时代里一个人若是得了重病,能不能好,首先要看自身体质,不然纵是能有仙丹作药也未必有用。抬起纤细白嫩的小手看了看,心中觉着该是进行身体锻炼的时候了,而且这种事正是体育系高材生千文静最擅长的。只是记忆中的那些个运动器材大夏朝一样都没有,看来要先设法找个好木匠了。
正思量着要怎样才能画出几份简单易懂的器材制作图纸出来,钱文静脑海里突然闪现一位模糊女子狂殴一个人形沙包教千文静打拳的场景,双眉不由得扭到一起,喃喃轻呓:“乌,乌,乌,对,她叫乌赫拉。没错,她是唯一真正关心千文静的女子。可为什么一想到这个名字我就会头痛呢?真是奇怪,每次都这样,一想到某些具体的东西就马上模糊一片。不过这套古怪拳法及气功倒是可以在复制出运动器材前用来强身健体。”
“吱呀。”
门房打开了,钱老爷陪着雪白长须无风自飘的管神医走了出来。钱文静立刻将所有事情先抛过一边,溜过去跟在两人后面准备听听诊断报告。
“钱老爷,这位姑娘是?”
“小女,神医不必介意。她是天生傻子,没事时最爱跟着人乱跑。”
管三月不过是随口问问,听得身后小姑娘是个傻子,也就扭回身叹道:“钱老爷,大奶奶实已是病入膏肓。老夫诊过不少此类为先前时疫所拖累的病人,元气已尽,准备后事吧。”
钱老爷急了,“您是神医,就没有一点法子了?”
58。三日了事丹(01)
管三月拱手道:“若是疫病刚去那会,老夫还有法子调理,如今实在是爱莫能助。钱老爷若不信,自可另请高明。”
钱老爷道:“方圆千里哪还有比您更高明的。神医,我妻舅尚在前来途中,无论如何还请开个方子拖延一、二,也好让我老妻临去前能与兄长说两几句话。”
管三月叹道:“药医不死病,以大奶奶的状况就是有千年老山参吊着,也撑不过今晚。钱老爷,在下祖上乃是前朝御医你是知晓的,后人不肖只得其医术五成精髓,愧对神医之名。不过倒还有几个祖方传世,其中一味名为三日了事丹,服下三粒任你病情再重也可拖延三日。”
“丹价几何?”钱老爷急开口打断,他向来不关心事物来历,只关心价钱。
“十两银子一杖。”
钱文静心道要糟,铁毛老公鸡要发威了。
“天爷,十两!?只怕我去请天上寿星公给老妻延寿也值不得这许多!”
钱文静大大翻个白眼,心道换了我是寿星公定将前来啰嗦的铜臭公鸡寿命全数换到病人身上。
管三月显是被眼前善财难舍之人的言语惊呆了,好一会才道:“钱老爷,你不妨去打听打听,方圆千里,十府百县,有多少大贵之家不是用老夫这三日了事丹吊命了结后事的?钱老爷不必多言,还请速作决定。若大奶奶胸中一口气散尽,怕是服下药丹也是没用了。”
钱老爷心念电转,千思万想之后伸出一根手指,“一日足矣!一丸便好!”他刚刚仔细算了算王老爷行程,觉着顶多还有一天路程就可到达天华县。
饶是钱文静早已知道老爷亲是只铁毛老公鸡也被这八个字震傻了,世上还有这种掐着点买救命药的主?!
管三月叹道:“钱老爷差矣。药有药性,分开服用效用大减!”
“少唬我。我家里现开着生药铺子,哪有三丸同服药性就能凭空增加之理?!一丸就可。”
管三月想了想道:“罢了,医者自当有仁心。离世前若不能见亲人最后一面实是人间惨事,老夫于心何忍?!钱老爷,看在你舍药救疫的大义之行上,三丸只需先前一半银钱。”
钱老爷闻言立时面带得色,“瞧瞧,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个所谓神医心里狠着呢。一张口就是三十两,现在如何?!我只要一丸便好!依你的说法,一丸就值五两。”
钱文静没心情在听下去,转身就向花影院冲去。那里有亲母留下的金饰,也有周嬷嬷留下的积年用度,足够买个三、六丸让嫡母撑到王老爷来了。
管三月没心情管傻子做什么,何况他已是被眼前人气得是浑身直哆嗦,伸指轻颤,想骂可又骂不出词来,只得拂袖而去,怒道:“怪道一进县就听人说钱老爷是个牛头绕道、马面让行的长寿人。可依老夫看,您这一身铜臭就是连阎王爷来了也是要退避三舍的!告辞!”
钱老爷急忙上前拉住管三月,“十两就十两,一丸便好。神医,你也需用心想一想,我老妻已是痛苦万分,如何忍心再让她多受两日活罪?”
管三月现在是没心情将自家神丹的药效解说一遍了,只想早点离开钱宅。伸手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红色小木盒打开,里面有一杖用腊衣裹着的白色小药丸。说完要尽早给病人服用之后就随管家去帐房了。等到钱文静搬开睡床拿出银钱冲到帐房准备向管三月多买几杖三日了事丹时,管神医早已走了,不知去向。
59。三日了事丹(02)
钱文静在宅门前呆愣了好会一会方转身走回宅中,低着头默默向嫡母主屋走去,心中却是想起嫡母一月前说的话,越想越觉着有理,轻叹:“娘说得没错。老父亲是个为他人守财的蠢钝人,大哥、二哥、三哥却连老父亲也是比不上。钱家败亡之因早已种下,何日结果就要看众人造化了。我现在总算明白娘说她现在去的正是时候是什么意思了。既然改不了,就眼不见为净。娘,傻儿也是改变不了父亲的。不过傻儿答应你,以后会尽可能地保住大哥他们。”
钱老爷自打管神医去后,就回到屋里一直陪在老妻身前。一边打量着老妻脸色一过盘算着王老爷应该到哪了大约还有路程才能到。对他而言,十两银子一丸的天价货定要发挥最大功用才是。
王月林哪知坐在床前的老伴在想什么,强撑着精神与家中众人一一见面,吩咐后事,挨到日落便已是气息散乱、神智不清。钱老爷估摸着王老爷应该已过半途这才赶忙将三日了事丹给老妻服下。
管神医没说大话,他家的祖传秘方确是神奇。这边药丹下肚,那边王月林便悠悠地醒来,过得一会精神一发大好起来,将心中没说完的诸事与钱老爷、儿子细说之后便将他们通通撵了出去。她想和傻女儿单独说会话。
“母亲,身体大好就应当多加休养才对。傻妹妹又不会飞,明个再见不迟。”钱永存并不知道三日了事丹之事,只当母亲命大终于挺过来了。
王月林沉下脸摆摆手,钱永存只得和父亲一起退了出去。
钱文静想了下还是抢先开口将三日了事丹的事说了出来,不是想刺激王月林,只是想让她多休息,蓄养元气,以便能和娘家亲人见上最后一面。
“傻儿啊,别怨你父亲,他就那脾气。其实娘心里有数,早知道自已活不了多久了。先前给你一个香茶,只是那丫头心性宽厚,镇不住那些个魑魅魍魉。你去唤香茶、和玉、还有娘的几个老嬷嬷进来,娘只剩下一件事没吩咐完了。”
香茶看着靠在床上的王月林只管流泪,自幼在钱家当丫环的她,心中其实比谁都清楚以自已性子全是靠王月林保着才能一直过着安稳生活,免于被人欺压。
“和玉!”
“奶奶有何吩咐?”和玉同样泪流满面。她正与香茶相反,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且嘴巴又刁钻,直言之下得罪极多人,同样是有王月林保着才没被其她人踩死。
“以后和香茶一起服侍小姐。”
和玉忙转身给钱文静行礼。
王月林又吩咐几个陪嫁来的嬷嬷将几串钥匙放到桌上,“傻儿啊,你父亲的钱财,不论是娘还是你亲娘都嫌铜臭味太重,都没心思要。这些都是娘作闺女时的陪嫁及这些年来攒得体已,一半给你哥哥用来哄未来媳妇,一半就留给你吧。总不能白让你叫几声娘,也不能白让你没日没夜的照顾娘。香茶、和玉!”
两个大丫环自是明白王月林是什么意思,立刻随着老嬷嬷们前去库房清点箱笼了。和玉转身关房门前用心多看了钱文静两眼,心中极是不解,她觉着大奶奶似乎是真将傻小姐当亲闺女疼,连准备留给大少爷的东西也硬是分出一半来,这是怎么回事?
60。灵堂留婚约(01)
王月林拉着钱文静直说到渐感疲累才重新躺回床上。钱文静虽是不忍打扰,可憋了会还是轻轻地问了出来,“娘,妾在您眼里到底算什么?妾在大夏朝男人眼中又算什么?”
王月林眯眼轻呓:“妾?妾根本算不得东西,就是一样给咱大夏朝男人、女人用来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傻儿啊,你记住,宁可一辈子做傻子也不要作妾。你天生灵秀聪慧,可那一颗没受过风霜磨砺的心还远远不够狠、不够毒。作妾就是进入无边斗海的开始,即便斗赢所有人也是看不到岸的,永远只能活在斗与被斗之中。绝不是有人在后面逼迫,是这种人根本没法斗赢自我、斗赢内心!都是些没有心的可怜人……。”
看着言语渐渐散乱,沉沉睡去的嫡母,钱文静心底寒意再现。这才明白先前大部分关于嫡母的猜测竟是全都错了,原来嫡母从没将宅中的妾们当做过敌手,她们不过都是嫡母用来打发时间的小玩意……钱文静猛然想起嫡母数日前说过的话,心中升起明悟,只要嫡母能握住父亲的心,只要有大哥这位嫡子,任何具有通天本事的妾根本不用分神对付,觉着玩腻了就让妾们最大的依靠钱老爷出马将她们打回原形,接着换一个继续耍。
钱文静深吸一口气,转头打量不远处书架里的上千佛经,心中终于知晓嫡母一生的心思全放在研究‘斗’上了,没有对手就与自己斗、与心斗,造诣已是深到整天静座一处就已将钱宅弄成一个蛐蛐罐,什么时候想玩了,就用手中草茎撩撩自以为是的蛐蛐大牙。
“你倒是个大将之才,可惜只想和我打叶子牌,怎么就不上进呢?你连马前卒也算不上……”
听着王月林的呓语,钱文静已能猜出嫡母都是在说谁,轻叹开口:“娘,女儿明白了。您这一生非善非恶。您一生所恨不过是错投女儿身,您与这个心魔斗了一生,结果却是没赢也没输。那些个自以为能和您斗的人,不过都是您用来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她们连让您一展才华的资格都没有……。”
三日了事丹不愧是祖传秘药,钱家大奶奶王月林去得很安详,没有丝毫痛苦。是早上准备服侍王月林洗脸的老嬷嬷们发现钱家正室已经离世多时,怀中睡着一位连着熬了大半月极是困倦的傻小姐。
被推醒的钱文静抱着嫡母王月林尸身涕泪横流,在这一刻不管这位老妇人曾经做过什么,她只是一位对傻小姐真心付出不求回报的好心人!当得起一声娘!
面带微笑的王月林被装进早已备下的寿材里,她到底没能和大哥、侄子见上最后一面。
钱宅挂白布、置灵堂,一众人等哭得是声震九天。钱文静作为王月林生前认养的女儿,此刻正跪在大哥钱永存身后给母亲磕头。心中万分悲伤之余,也充满了冷笑,心中知道除去大哥、自己、香茶、和玉,这一屋子人中根本没一个是真心悲痛,老父亲至少有一半是心疼那十两银子没发挥作用。
钱文静眼中蔑视之意刚现又消了下去,她刚刚又想起嫡母生前对老父亲的评价,自是没法再生气。因为没人能要求一个为他人守财的蠢钝人能将人命看得比钱财还重。别说发妻,就是他自已得了重病,同样也是会掐着时间服药丸!
想到此处,钱文静轻叹一口气,暗道管神医的确没有说谎,三丸分服的结果就是连半天撑不到。
61。灵堂留婚约(02)
王老爷接到钱宅报信人消息后便连夜兼程赶路,只是路程过远加之马车又断了轴,一直拖到午后
时分才到。对于没能见到妹妹最后一面,王老爷很是伤痛,一口气没上来就晕了过去。等到苏醒之后就带着想对未来媳妇说上两句安慰话的王白玉大步离开钱宅。非是王老爷不知礼,是气的!
大管家胡伯是钱家大奶奶王月林当年陪嫁来的老人,对王家人自是更亲近些。心中闷着一股不平气的老人家将钱老爷舍不得买药,又掐着点喂药的事偷偷告诉了王老爷。
王老爷坐进马车,又将头探出来大吼:“老胡,若是以后永存受了什么委曲,只管来府里说。我这个娘舅一天不死,便容不得恶钱奴作践外甥!走!回府!”
胡管家拜送王老爷,老眼里满是无奈。他本不是搬弄口舌之人,可眼下大奶奶离世,这钱宅只怕就是要变天了,大少爷体弱不谙世事,若没个靠山,日后只怕是有苦也没地说。
等到钱老爷得到消息追出门时,王老爷早就去远了。
“老胡,怎么回事?”
“老奴也不清楚,王老爷醒来之后就直着眼说要回去,王家二少爷都被吓住了。老奴想,许是在夜里赶路时冲撞了什么。”
钱老爷虽不信,但也没时间精神深究,灵堂那里还要他去主持。
钱文静自顾缩到墙角坐下,小心打开一团纸球,只见上面写着“服丧期满,娶你过门”的字样。一时间心中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乐,轻叹那个专一欺负傻小姐的坏小子不知道这里是灵堂!?
瞪着纸团好一会,钱文静终于极是轻柔地将纸条收进怀里藏好,不管怎么说,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个男孩子发自内心地说要娶她!咧嘴轻叹,心中却是有些甜甜的苦闷:“我十三,你十六。在这个年代,你已是到了要议亲的年纪,王老爷哪会容你等到我十六、七?即便能等,王老爷哪里又会同意你娶一个傻小姐进门当媳妇?!都十五、六的大小伙了,居然还像个小孩子一样!等等!本小姐在想什么?我凭什么要嫁给他!?作白日梦的坏小子,本小姐以后再收拾你!等着!”
王白玉坐在马车内瞪着车顶发呆,脑中正在想着要怎样才能将傻媳妇顺利娶进家门。想着想着,就觉头痛得厉害,心中暗思:“眼下还要为母亲守孝,顶多能再拖个两年。可只要两年一过,父亲就定会设法逼着我娶媳妇。我到底要怎么样做才能将文静妹妹娶进门?这么一个有灵气的傻妹妹绝不能拱手让人!必须要在别人发觉她的好前娶进门!可她是姨娘女又是个傻子,父亲根本不会同意嘛!不,我绝不会让傻妹妹作妾!唉,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达成心愿嘛!?要不,改天去庙里拜拜?荒唐!我是圣人子弟!这个,去月老祠许个愿儿应该不违备圣人之言吧?就这么定了!”
“白玉,你怎么喘得这么厉害?”王老爷觉着儿子很反常。
“这个,许是孩儿病愈之后元气未复之故。”
王老爷信了,此次时疫并不凶狠,险就险在病后调养。一想起老妻、妹妹都是在病愈后离世,王老爷心痛之余也慌神了,打定主意回府后就要找个好大夫给儿子好好调理个一年半载。
“父亲,孩儿被人啰嗦怕了,孝满之后想娶个傻子求清静,反正身强体健能给王家传香火就行。您觉得怎么样?!”
“又皮痒了?少浑说。若真是那样,父亲替你寻个漂亮贤慧的哑子就是。”
王白玉叹口气,心中寻思:“果然不行,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父亲松口同意?!还有三年傻妹妹就要到议亲年纪,三年啊,时间不多了。”
62。妻位归何人(01)
悲伤过后,日子一样如往日般波澜不惊地继续。
钱老爷为了家财又开始在外四处奔波。只是老爷不在,又没了正妻坐镇的钱宅开始变得暗潮汹涌,一众下人们都在猜测自家老爷会是续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良家做继室,还是会将宅里的某位姨娘扶为妻室。一时间随处都可见到三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