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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米话说,只得坐在一旁,仔细为福慧理理仪容。
“年氏小字就叫福儿。”胤禛突然开口。“所以,她的孩子叫福沛、福慧、福宜。她初进我府时,我刚刚封了贝勒。她那时候有点像你,爱笑,也就是一个小姑娘,比初见你大不了多少。她笑得暖暖的,在我府里从不惹事。我时常很忙,府里的女人就很受冷落,只有她,会得到我书房外等一夜,只为了见我一面。”
“我一直以为,我对她已经是很宠爱的了。直到她临去时,我才知道,她想要的,我决给不了她。她对我,是真心,我对她,却并无半点用心。她临去时,拉着我手诉说了半夜,只是把福慧托给你,说你是个有福气的,又纯良,必定会好好待这孩子。看着她的眼睛,我应了她。”
“然而,看着你不快活,我心里也不好受。看着你为了我和他受煎熬,我只对福儿食言,放你走。所以,我加倍地疼福慧。可惜,他还是离开我这个阿玛去找他的额娘。”
“你说过,这世上,得到一样儿就得失去一样儿。我不过是得到这个冰凉而寂寞的位子,却失去很多。”
他低着头,絮絮地说。我听得心里酸酸的,眼泪不停地掉。
他外表不苟言笑,内心却大喜大怒,是个很敏感的人。这样的人用情用心都极深,辜负了他,对他的伤害定然极大,我实在是无颜面对他。
“不会的。你还有十三爷和十四十七几个弟弟,还有你的后妃啊,儿女啊。他们都很爱你的。”我一边说一边鄙视自己,连安慰人都不会,真是笨到家了。
“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我也不很在乎了。只是,我就想问问你,这曾静的事,你可知道?”他抬起头,凝视着我。我被他眼里的寒芒剌得有点害怕,不自觉往后缩缩。看我这样,他嘴角扯出一缕苦笑,轻轻摇了摇头,转开。
“曾静,你说的是上书兵钟琪那个?”对了,大义觉迷录写出了没有?“不用理他嘛,让粘竿处的杀了不就结了。”我大大咧咧地说。
胤禛无奈地说:“他给我编了十大罪状,你说难道我不加辨驳,任谣言四散?”
“你那么忙,多休息就是了,干嘛跟这种无行文人生气。有那时间做什么不好啊。”辨驳了才是笑话好不好。“我一直最欣赏宋仁宗了,‘把断剑阁烧栈道,成都别一乾坤’,人家听了也没怎样啊。求大同存小异,你别太认真了。”
大概是觉得我的话有道理,他终于极淡极淡地笑了。
“我现在,每天都在后悔。”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一直笑,笑得我毛骨耸然。
我实在不好搭话,只得讪讪地笑。
“你的孩子很可爱吗?”大概觉得气氛沉闷,他转开话题。
说到孩子,我的脸上不自觉浮出微笑,咭咭呱呱给他说起了儿女的趣事。
他静静听着,只是脸色变了。我猛然觉察,立即住嘴。人家的儿子刚刚殁了,我却在这里讲自己的,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心。”我小小声道歉。
低着头,我着见他的手指不住屈张、颤抖。
“一开始,我以为孩子是我的。”他说什么。我抬头不解地看他。“你的大夫是我的人,我当时以为,是我的孩子。所以,那人去投书,想看我和老十四的笑话时,我只是忍着,想把大鱼钓出来。那知道就让你受了委屈。我知道你恨,可是,我也是不得已。这要是不除了隐患,总有一天要出大乱子。”
我拍拍他的肩,真诚地说:“别放在心上,早就没事了。这儿比景陵也只是地方小了点。”其实我还是很遗憾的,毕竟我不能带孩子们出去玩啊。
“这么多年,你一点儿都没变,我却老了。”这根本风马牛不相及耶。
他的鬓发已经白得差不多了,今年他也五十了。我又一时冲动了,伸手过去握他的手。
“本来你只大我十一岁,想不到我穿来穿去,现在还是青春常驻,怪不得你感叹。”我笑着说句闲话,盼他能忘记痛苦。“要是我还是沈颖,现在都四十岁的烂茶渣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的事还没做完,我只能用雷霆手段了。你别怪我。”他抬头看着我,眼里只剩下坚决。“这世上,只有你一个儿知道我有多苦。我只盼你别误会我就成。”
我巨汗。只好大大笑一个给他看。
时间不早了,我真是饿得慌了,不停地喝茶,越喝越饿,越饿越喝。
“皇上哪,你要不要进点膳?”我厚着脸皮问。
他嘴角露出丝微笑,扬声叫进秦顺儿。
他并不曾动筷,只专注地看我。我塞了筷子在他手里,教训他:“你怎么不吃啊,人是铁饭是钢,你不是还要做大事吗,不吃怎么行。”
他听话地开始小口扒着。
我自顾吃喝,毫不在意。反正我从来就没有什么仪态不是。
不经意抬起头,他脸上神情宠溺,眼里笑意深深。见我看他,他说道:“当了额娘的人了,总还是像个小孩子。”亲热地伸手替我抹嘴角饭粒。
我一下子红了脸,讪讪放下碗。
一时间气氛有异。
我清清嗓子,说:“皇上,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做主吧。这十三爷的身子,怕是得好好治了。”
他惊诧。“这是何意?莫非老十三……”
“是,还有两年。痨病。后世称肺结核。”我低下头,不忍心再看他伤心的样子。“说了会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是,我不能看着一个人死去,却什么都不做。”
屋里静静的,只有钟表的滴嗒声。
忧伤的声音静静流淌:“为什么,这是报应吗?每一个人,每一个我在乎的人,都要离开我。”
“不是,不是的。”我急切地抬头,想安慰他。“你做的事对人类还是有贡献的,起码你也推动了社会的发展嘛。”我们应该站在历史的角度看。
“起码?”他笑了。突然一把扯我入怀,紧紧抱着。“只有你,才会真心地对待我。我现在每天都在后悔,为什么我要把你放开。”
我手足无措,只好推他。“你别这样,今时不同往日。”
飞快地吻我面颊一下,他放开了我。
他苍白的脸上竟有淡淡红晕,我不由大羞。
声如蚊蚋地说了声:“皇上,我先告退。”转身便逃。
身后传来悠悠一声长叹。
平凡中的波涛
花前不忆当时梦,月下点点数残星。青山年借春风绿,白雪夜伴寒梅红。曾效班昭书汉史,又羡武曌篡唐宗。竟奏胡笳十八拍,九歌再唱凤凰鸣。
小松岗,月如霜,人如飘絮花亦伤;十数载,三千年,但愿相别不相忘。
其实雍正内心大喜大怒,是很敏感的一个人,否则不会那么苛刻,他要的是接近完美或完美。但“金口玉言”迫使他极力控制情感。他自知在位年限决不会长于康熙,许多的政治抱负不抓紧就来不及实现了, 所以真正是“不需扬鞭自奋蹄”。 身后疑案颇多。一说是累死的,也有说法是出家的。
在位时天下小民最富, 吏治最清。
短发束成马尾,带着三个小娃娃在院子里玩。现在,仨孩子全叫我妈妈。红雪还是胖乎乎的,看得爱人死了,天真无比。我家这两个就不行了,居然幼年老成,成天学说大人话。女儿老爱玩我的那些东西,我有时就想,她会不会也是穿来的。试探了N次,她都给我滴水不漏。
底下人各做各的事,院里只有我们四个嘻嘻哈哈的声音。胤禵倚在椅上,懒洋洋笑看。
“哎呀,累死了。胤禵,换你了。”我走过去,端起他的茶喝,挤开他,坐下。
他动都不动,只是抱着我闻我的头发。至柔生气了,过来大叫:“阿玛,你起来啦,妈妈让你陪我们玩耶。”
“三个小家伙,找嬷嬷去。”他换上一张冷脸吓唬小孩子。我生气地打他一下:“那有这样儿的爸爸啊。”
他无奈地站起来,居然让三岁的孩子扎马步。三个孩子倒是很高兴,学着他的样儿东倒西歪地比划。
我进屋拿出针线,开始绣花。
“这是做的什么?”胤禵什么时候蹲在我面前,伏在我膝上问。
我看了看,孩子都不见了。“娃娃呢?”
“嬷嬷带下去睡觉。你在缝什么?”
“欠你的东西啦。”以前那个被某人贪污了。
日光在树影里闪烁,一片片光斑落在我们上。我就坐在胤禵膝上,他静静地抱着我,看着我飞针走线。荷包是傅嫂给我剪的样子,花样儿是碧烟给描的,一对儿并蒂莲。
“初一到十五,十五的月儿高。那春风摆动,杨呀杨柳梢。三月桃花开,情人捎书来,捎书书带信信,要一个荷包袋。一绣一只船,船上撑着帆,里面的意思,郎你要自己猜。二绣鸳鸯鸟,栖息在河边,你依依我靠靠,永远不分开。”我哼哼着歌。
他的鼻息吹得我脸痒痒:“那你怎么不绣鸳鸯呢?”
“我不会啊。绣成了水鸭子你还要吗?”我没好气地回答:“有得绣就不错了,还敢挑。”
他轻笑,不住地轻轻吻我。
如今已经是雍正七年的初夏了。
朝中之事早已平定。反对派都成了落水狗。我们的生活好像游泳池里的水,清澈而平静。世上的纷纷扰扰,早与我们无关。在这里养性修身,我是越来越觉得闷了。胤禵的年纪也仿佛被我同化,再不见老。说来,他也是四十多的人了,可还是俊逸如往昔。
弘明至柔已经跟着阿玛学起了拳脚,早在去年,我就让胤禵画下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开始教他们认字。聪明的女儿现在居然已经学会了一千多字,我还是没有放弃,不断地跟她交流,只盼她能说出真相。弘明也不赖,国学学得好极了,这都是拜他们阿玛的功劳,一篇文章居然要他们背一百二十遍。我晕,人周星星也不过一百遍啊一百遍。稍稍表示异议,胤禵说他们小时候就这样学,所以现在要报仇。
我彻底无语。
人常常说,女儿亲父亲,儿子亲母亲。我家却正好相反。
至柔跟胤禵完全不对盘,却跟某人亲蜜无间。有一回,至柔被粘竿处的小刘子扛在肩上夜游御花园,居然就遇到了胤禛和胤祥在月下对酌。三人一见投缘,女儿从此就成了那边的常客。
回得家来,动不动就是皇伯父怎样,十三伯怎样,再也不把她老爸看在眼里。我可是最民主的,孩子虽小也有人权不是,胤禵气得不行,又不舍得打,只好天天拿我出气。可怜我从此再也不能好好睡觉,常常半夜被弄醒,对着胤禵调皮的眼,我真是欲哭无泪。
“你怎么这样啊,输给你女儿你也不能欺侮我啊。”我生气地掐他胸口。“很没有面子嘛。都是你啦,谁让你不帮我。”他振振有词,却说出小孩子都不屑说的话。
弘春已经长得足够大了,当个贝勒,娶了媳妇。胤禛也颇为信用他。虽是被禁,可外面的消息我们还是知道的。秦顺儿已经是很威风的总管太监了,却仍时时给我们送东西。这些年,雀嘴茶和青山绿水从来就没断过。喝着茶,心里就常酸酸的。
已经发生的事,决不能改变。我更深地体会到了。
我们,在景山这小小的井里当青蛙,已经四年了。
一千多天而已。
红雪跟着傅嫂上香去了。弘明乖乖地在书房里背书,这小子,我是越来越喜欢他了,他怎么能这样乖呢,长得越发像十四,唇红齿白,俊俏极了。
枝头的蝉已经在“知了知了”地叫了。天气炎热,我穿着件薄罗宽袖的紧身上衣,下身穿条白丝长裙子,躺在树下贵妃榻上小寐。现在,我的衣着越来越现代,只是记着不露肌肤,以免老公吃醋。胤禵就坐在我身边,悠悠喝茶看书。
谁搅我?“讨厌啦,胤禵你信不信我打你。”又扯我脸。
“额娘,妈妈,起床啦。我是柔柔啊。”娇嗲嗲的,是女儿回来了。
我翻个身,挥挥手:“不要烦,做功课去,把你名字抄一百遍再来吵我。”
身边是女儿娇嗔的声音和胤禵得意的奸笑。
八年五月,怡亲王胤祥薨。
我知道,这一次,胤禛会伤心得无以复加,大病一场。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终于,我提笔,写下一封长信。又怎么送给他呢。想了想,我还是团成一团,扔了。
夏夜。有星无月。
至柔红雪一左一右陪我坐在榻上,胤禵怀抱弘昌,我指着星星讲故事。
一个个都殁了。
淑玲去年就去世了。小许早已经外地当官去了,很久没有信息了。
现在,当年的故人只剩了身边爱人和深深内苑里那个伤心人。
我依然如花模样。有时候,我都觉得胤禵会不会审美疲劳。
终于,在天边的星都指了个遍后,孩子们都睡着了。胤禵一个个把他们抱了回去,转回来在我身边坐下。
倚进他怀里,我心里平安得很。“至少,还有你。”我没头没尾地说。
“婕,我知道,你心时挂着四哥。听说他病得很沉。不如你拿着玉佩去见见他吧,能安慰他一下也好啊。”胤禵紧紧抱着我,说道。
玉佩?拿给谁看啊。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啊。
“胤禵,我就想问问你,当年我跟了他去,你心里有没有恨我呢?”我幽幽地问。
胤禵在我面颊上轻吻。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我更紧,仿佛要将我揉进身体里去。
心里虽是挂着他,可是,日子还是一般的过。
八月中秋。
一家人团团圆圆地,三个孩子表演了我编排的节目。倚在胤禵的怀里,我只觉得,这一生,遇上他就是上天对我的眷顾了。“真幸运,我没有把沈颖的一生当成一个梦。”我小声说。
“你曾经当它是个梦吗?”他的语气里有深深的情意。
“是啊,如果不是又见到你们的话。当我靠在恂郡王府的残墙上时,我真的,以为我们只是一个梦。”回头,我直起身子,吻他一下,引来儿女惊讶的哇声。“妈妈,我也要。”女儿跑上来,讨吻。四个人拥在一起,这就是幸福啊。
“我来这里都又是十年了。要是加上原来那七年,我现在,哇,我不要想。”居然四十多了,我的天啊,孩子才三岁多,真是超鄙视自己。
胤禵还是温柔的笑,温柔的吻,堵住我所有的想法。
中秋过了几天,秦顺儿来了。
“十四爷吉祥,福晋吉祥。奉皇上口谕,宣十四爷和十四福晋圆明园见驾。”
我们对视一眼,十四客气地请秦顺儿稍坐,因为我要换衣服。
“十四爷,别麻烦了,这就走吧。不用换了,皇上吩咐过咱家的。”
我检视一下自己,一条自缝的粉蓝色连身长裙,有点害羞。穿成这样,恐怕不妥。十四叹口气,拿过搭在榻上的披风给我披上,携我手跟了去。
一路出了景山,偏门前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不是吧,每次见面都要在我住过的地方?又是那小楼。
对面胤禵有点迷惑的眼,我轻声说:“你上次不认我,我就放火烧了这里罗。”
胤禵咬住唇,脸容有异。我暗自嘀咕:“就算你内疚也不用这样吧。”
“那年,先皇听闻园子失火,定要追究。四哥在朝堂之上急得那样子,你是没看见。我倒不晓得是你烧的,还推波助澜,让先皇重重治四哥驭下不严之罪呢。”他眼睛直视前方,轻声说。一面说,一面揉捏我手。我不满地掐他一下,捏得我很痛耶。
胤禛的精神差得很。在内堂见了面,止了我们行礼,又摒退下人,方才剧咳几声。我的心随着他咳嗽的声音跳。
“皇上身子不好,就多养着,万不可过于劳碌啊。”到底血脉相连,十四虽然脸上没怎么表示,眼里的担忧却清晰可辨。
懒懒倚在榻上的胤禛没有说话,眼神幽深,似是在回忆什么。
这屋子里的摆设布置,看上去相当眼熟,甚至,我忘了带走的彩妆用品,还在屋角的妆台上放着。惊瞥之下,我心中酸楚。谁能想得到,他会这样子长情。
“我果真只有五年了?”正在神思恍忽之际,胤禛说话了。
慌忙抬头看他一眼,他并无惧怕之色,只是有深深的失意。我咬牙点了点头:“史上确是如此。只是病因不明。而且,”我鼓一鼓勇气,实话实说:“死得比较蹊跷。从发作至死亡不过短短一天。”
胤禵站起身伸手拉我,隐隐有护我之势。胤禛微微一笑,悠悠开口:“老十四,你放心。比这大逆不道的话,她都说过。”
心里一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我伏在十四背上,抽噎起来。
十四回身抱着我,轻声哄慰。胤禛一声长叹:“生死由命,你何必如此。你这样,不是让大家都不安么。”
哭得累了,我停下来,十四拿帕子替我拭泪,我不好意思地略笑一笑。却在胤禛眼里,见着深深的宠溺。
不管不顾,我又开口:“皇上,你不能再服道士的丹药了,后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