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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幽神色渐渐冷寂下来,她并不回头,几乎是咬牙道:“当然有!家,国,总是自己的好!告辞!”
“惜惜,那你孤身一人,要去哪里?要不,我替你寻个住处……”凤绝依旧不死心,连声挽留道。
“天下之大,四海为家。如今东都被占领,既然同是寄人篱下,哪里都一样。”清淡的尾音,在雨中缓缓飘散。
下一刻,她纤弱的背影,已是没入茫茫雨中,渐渐凝成一个白色的小点,不复可见。
天空,满是低垂的铅云。
夜色,一分一分地降临。
左贤王府的下人们,正端了凳子,将那门前高悬着的红灯笼里的蜡烛一枝一枝点亮。暗红的火苗,静静在风雨中跳动着,好似那微微颤动的人心。
侍卫长斗胆上前问了一句,“王爷,那姑娘,需要属下去查查她住哪么?”
凤绝陡然回神,不再立于雨中,剑眉深蹙,他摇头道:“不用了。”
心中,却悄悄有一丝释然。对呵,她总就在这东都之中。总有一天,他会再遇上她的。
又何必,急于一时……
当清幽回到得月楼之时,她意外地瞧见得月楼竟已是开张做生意。三三两两的客人,瞧着大多都是凤秦国的士兵,自热也有几名商贾模样之人。
而江书婉更是难得抛头露面,只是她将面上敷得略黄,且点上了些许雀斑,看起来没那么招摇惹眼。乱世时分,她只得小心应付。
此刻,她正坐在大堂之中焦急地等着,盼着。她不知道清幽究竟跑去了哪里,心中十分担忧,又不敢差人出去寻找,生怕打草惊蛇。
突然,厚重的团福门帘掀起,一道白影进入其中,是清幽!她一喜,忙上前拽住清幽便往内堂拉去,一刻也未歇。
廊转几回,她们的脚步声急促响起,余音徐徐。屋外,风声似乎更大了些,江书婉的手中已是掌上一柄烛火,昏黄的火光,微弱的跳动着。
风卷雨丝过,屋檐下雨滴如织。渐渐沥沥声中,江书婉将门紧紧合上,长长舒了一口气道:“清幽,你到底去了哪里,一天一夜,想要担心死我么?”她见清幽浑身湿透,连忙拿了毛巾,并找了一套自己的浅色薄袄,给清幽换上。
清幽一边用毛巾将发丝拧干,一边歉然道:“书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对了,得月楼怎么已经开门做生意了,难道不用宵禁的么?”
江书婉径自拉过一张软凳坐下,叹息声似蝴蝶缓缓落在清幽耳边,依依道:“哎,凤秦国治国安邦果然有一套。攻下东都,没有取百姓一分一毫,相反还维持秩序,短短三日已是让街市之上恢复正常的营生。我还以为,至少要宵禁盘查上一两个月,没想到这么快。”
她又是哀叹一声,深吸一口气道:“攻城者,攻心为上!看来凤秦国深谙其道,大有想融入中原名族,取而代之之意。”
清幽神情麻木地擦拭着自己冰凉的身体,在披上干爽的棉袄之时,脑中突然浮起那一袭温暖的狐袭,目光中有一瞬间的冷,她突然道:“书婉,今天我遇上凤绝了。”
适逢江书婉正在喝茶,一口水呛在喉咙里,憋得他满脸通红,半响才愣愣道:“凤绝?!左贤王凤绝?你怎会遇到他?难道你去静王府了?可有遇到危险?”她打探到,自从东都沦陷,因着凤翔扔在北方攻打四郡,右贤王凤炎便先入了皇宫,代行军政要务。这左贤王凤绝,则是占了昔日轩辕无尘的静王府。难道,清幽她……
清幽缓缓摇一摇头,以示无恙。她依旧擦拭着自己的长发,眸光迷离一片。
江书婉见她此状,目光中有隐隐心痛与忧愁游离,她将清幽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见无恙才放下心来。
最近连生变故,也真是为难清幽了,国难当头,纤纤弱女子却要承受这么多。反握住清幽冰凉的手,她道:“清幽,庄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你可千万要镇定,不能自乱阵脚,一定要等着他回来。”
清幽颔首,然唇边一缕无望的凄笑,与烛火一般幽幽晃动。心,像冰冷的数九寒天,萧瑟苍凉。
心思迷茫散失间,隐隐听得后门珠帘轻响,但见一名红衣女子裹着厚实的披风入来。她的发梢之上,还有雨珠滴落,亮晶晶的一颗一颗,跟水晶珠儿似地。
清幽愕然望着来人,轻唤了一声,“师姐!”
当真是,好久不见了。
红焰舞不似原先的张扬跋扈,面上有着无比沉重,眸中仿若冰冻三尺。紧紧握紧了拳头,她的指节寸寸发白,半响才咬牙道:“书婉,师妹。有不好的消息,墙倒众人推,星月盟中,不幸出了叛徒,此刻星月盟已是溃散。好在他们尚不知这处联络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江书婉冷冷一笑,“我早知会有这么一天的,好在提前有防备。只是不知,这内奸是何人?”
红焰舞低声道:“燕行云!”
“果然是他!”江书婉神色平静如冰冻三尺的湖面,不见丝毫波澜。其实她早有怀疑,燕行云的身份可疑,是以她一直暗中防着,不让他知晓接触这处最隐秘的联络点。只是,可惜了金玲玲,还有金玲玲那方出生的幼女……
凝眉思索片刻,江书婉眸中有一瞬闪烁的光芒,语音凛冽道:“星月盟既已分崩离析,眼下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得整合手中尚存的人员——重组亦或是另辟新的教派。只是,谁能担此重任?”说着,她巡巡的目光,落在了清幽的身上……
……
国破山河在 第十二章 自封内力
重组亦或是另辟新的教派!
谁能但此重任?
清幽闻言,默默不语。只是伸手绾一绾被雨水浸湿了一整天的鬓发,却见洁白指尖赫然呈现雅翅般的黑色。才惊觉先前无邪为她棕红发丝染上的黑色,因着在雨中浸了一天一夜,化开了少许。看来,还得再染一番。
抬眸,她淡淡说着:“那就由我来接管星月盟。书婉,你将手中剩下的人整合一下,不可靠的就不要再继续留下。我们另外招募人手。”此刻她的心中,有着无比坚定的信念。
无邪,如今你不知身在何方。无乱如何,东都失守,想必是你心中的巨痛。而星月盟,更是你多年来经营的心血。你身兼多责,朝中的事,朝下的事,无一不操心。所以,她绝不会眼睁睁地瞧着星月盟分崩离析,如一盘散沙。她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多年来的心血付诸东流。
这个重担,理应由她挑起。
窗外,豆大的雨珠溅在青石台阶上,噼啪直作响,像是一个个爆栗的声音,激起无数雪白水花,转瞬又化为泡沫。
红焰舞本是听着江书婉言及重组星月盟之事,心中正当一喜,想着她施展才能的机会终于来了。不想突然听得清幽如此一语。她唇边初初绽放的笑容恰如被乌云遮住的日光,倏地一敛,旋即不可置信地惊呼道:“师妹?!由你来重组星月盟?我没有听错罢!当初庄王带我进入星月盟中,便是交与我掌握重要的职务。而你从未接触过星月盟内部事务,你凭什么?凭什么由你来重组?”
骤然,幽光一闪,如青女素娥,罗裳翩飞,嗔莺叱燕。
但听得清幽身侧茶盏震响,但见那青玉色的香茗茶盏腾空飞起。一道白影宛若在幽幽烛火中漂移。
那一刻,红焰舞只觉自己鼻间传来一阵极淡的雅香。一室的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
再看清幽已是一手扼在了自己咽喉之处,另一手轻轻一弹,方才那茶杯已是稳稳落在她的手中,水波微动,不曾溢出一滴一毫。
清幽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语中,却带着一分恭敬之意,平声道“师姐!你在外边多日跑动,着实辛苦了!且喝杯茶顺顺气。”
一招之内,非但能扼住红焰舞的咽喉要害,还能滴水不漏地奉上香茗。试问天地间,又有几人能做到?又需要多么非凡的天分以及深厚的功力?那一刻,红焰舞深深地意识到,为何师父总是说清幽天资高,是修武奇才。即便是没有幽冥琵琶,即便是没有绯腹毒蛇,自己也与她相距甚远,甚至是永远也赶不上。
清幽神色一敛,缓缓松开扼住红焰舞咽喉的手,她淡淡道:“你是我的师姐,所以今夜我再奉上一杯茶。可过了今日,由我重组星月盟,你我之间,便不再是师姐妹关系。这点,希望师姐能体谅!”
红焰舞将美艳的红唇咬得死死的,十指紧握,半响才接过那茶,恨恨饮了一口,依依放下。即便心中再是不甘,此刻也不宜在面上表露。
落杯之声极轻,好似那闲花落地。
窗外,雨中檐下铜铃声忽盛忽淡,好似那琵琶轻鸣。
红焰舞强忍住情绪,幽幽开口道:“清幽,你的武功在我之上,由你为首,我无话可说。只是,号令星月盟旧部,总不能仅仅凭武功罢。况且,其他人如何服你、信你?”
清幽一笑,唇边如绽初雪,她自纤细的颈中拽出一根黑色的绳子,绳的那端系了一枚湖蓝的宝石,清澈明净。仿佛一瞬间,便将整个屋子都浸润在了无边的湖光山色之中。是那么的美,教人移不开视线。
江书婉面上震惊,连声呼道:“蓝湖之泪?!”
清幽颇有些意外,问道:“你知道?”
江书婉颔首,秀美飞扬,神色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道:“有此物便能号令星月盟旧部。这蓝湖之泪,说来话长。二十四年前,庄王生时,据说有紫光照顶,降龙飞腾,出生时手中便握着词蓝宝石。东辰国之中,人尽皆知。后来,大约庄王八岁时上下,他为此宝石取名为蓝湖之泪,至此便一直随身携带。我与庄王自幼相交,见过数次。星月盟中,大多人也识得此物。”抬眸,她望了望清幽,不由微笑道:“清幽,他既然将蓝湖之泪给了你,便是将你当作了他的妻子。”
妻子……
红焰舞瞧着那蓝湖之泪,美眸眯起。妒羡之火过于猛烈,几乎要将她彻底烧成灰烬,隐于身后的手狠狠哆嗦着,直震得腕上一对金镯子“玲玲”乱响。想不到,不过短短时日,轩辕无邪是与清幽定下终生。为什么,老天如此不公,师父偏袒清幽,自己武功不如她便罢了。可是自己容貌总是胜清幽一筹,想不到,轩辕无邪喜欢的却是师妹……
清幽听罢江书婉的话,面上微红。耳畔,仿佛回响起他临走前温柔的那一句,“等着我回来,我的庄王妃。”那样的柔情蜜语,好似在她的心湖中荡起三月的青柳。
她的心,不免又在云间飘飘荡荡。可下一刻,又陡然跌落地狱。她想起无邪此刻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眸色渐渐黯淡下去,低叹道:“可惜,也不知无邪他现在身在何处?”
红焰舞微愣,瞧着清幽的神情怅然,她狭长的凤眸眯起,有一丝精光飞快流转,唇边划过一丝快意的冷笑,复又隐去。不动声色,她神情顿转哀戚,亦是叹道:“是啊。如今师兄不在了,也不知庄王是生是死,又身在何方。东辰国眼下皇帝与皇三子皆退守七庄城,皇帝虽尚能支持大局,可毕竟年迈病重,谁知能撑多久。皇三子尚幼,朝中又无能人要臣,哎……”
事实,如此残酷。
三人,一阵沉默。
红烛燃绕着,至尽头时,发出“毕剥毕剥”的声音,偶尔爆出一星半点火星,而那微弱的声音衬得房中愈加静如积水,窗外绵绵细雨声清晰可闻。
良久,也许是很久……
江书婉望着清幽映在烛火之中的侧脸,肌肤细腻,洁白无暇,好似那方出水绽放的莲花,一如雅致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繁星。整个人恍若烟霞,雾霭笼罩,这样婉约灵动的气质,不正是一朵静静绽放的幽幽白莲么。
心念一动,江书婉几乎是脱口而出,“白莲教,如何?”
清幽转首,她并未听清,复又问道:“书婉,你说什么?”
江书婉好看的峨眉微微扬起,温文而笑,缓缓道来:“素花多蒙别艳欺,此花真合在瑶池。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白莲!我们重组星月盟,就改名叫做——白莲教。如何?”
清幽双眸晶亮,亦是十分喜欢这个名称,她颔首道:“白莲教,甚好。”两道好看的眉毛蜷曲如圆珠般,颇有欢欣之色。
“只是,清幽,身为教主,你不能经常露面。而我们眼下最大的问题便是缺少顶尖的武林高手,与凤秦国相抗衡。”江书婉眸露担忧,又道。
清幽略略想一想,慢慢饮了一口杯中热茶,暖着自己冰寒的身子。她的声音清凌凌地,沉吟着:“若说武功顶尖的高手,我们东辰国自然是有的。”
红焰舞浓艳的眉毛一扬,突然插话道:“你是说,天蝎谷的首席弟子,亦是他们的大师兄——蓝毒么?”
清幽双眸幽深,颔首道:“是!”
“可是,他凭什么要帮助我们?天清谷与天蝎谷素来没有瓜葛,前段时间还因着小师弟的冒失闯入,引起弟子间的纷争。那日,你以一曲琵琶击退他们,可是难保蓝毒心中没有怨恨。”红焰舞平声述道。
清幽冷冷一笑,眉间扬起一分自信,“天蝎谷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的武功高,谁用毒厉害,谁便是当仁不让的大师兄。所以,我大可以前去挑衅,只要赢得他,便能教他效力于白莲教。”
“那,清幽,你是他的对手么?”江书婉婉约的面上掠过一丝担忧,又问道。
清幽若有所思,低低答道:“若论武功,我未必赢得了他。若手用毒,只怕也是旗鼓相当。只是,听闻蓝毒此人素来狂妄自大,不将旁人放在眼中,所以,我想略施薄计,攻其弱点,赢他应当没问题。”
江书婉闻言,喜道:“好,那就这么办。我准备在白莲教下设五大护法。人选我心中已有三人,焰舞你便算是其中之一,蓝毒亦先算上,还有一人,我待亲自问问她的意思。焰舞,你可有异议?”她的心中盘算着。还有一人,便是金玲玲,只是她的夫君燕行云如今投诚凤秦国……也不知她会如何抉择。
红焰舞虽心有不甘,面上也只得应下。
江书婉继续道:“其余两位护法,暂时空缺,若是将来有合适之人,便补上。鉴于我们白莲教的保密性与稳定性,此次我们要万分当心。决不能再发生诸如燕行云反敌之事,致使星月盟濒临解散的局面。今日,我们便定下规矩。除了眼下已知的三人以外……”说道这里,江书婉突然望了望红焰舞,问道:“焰舞,你可有见过蓝毒?他可曾见过你?”
红焰舞摇一摇头,缓缓道:“我只依稀瞧见过他的侧影,未曾细看过容貌。天蝎谷,天清谷素来不往来。他应该没有见过我。”那日蓝毒上天清谷来救人,她一直待在内室中,并未出来。
江书婉目光定定,缓缓吸一口气道:“那就最好了。从今往后,教主与护法之间见面,护法彼此之间见面,以及各大护法对外联络办事,皆要戴上面具,以变音发声。不让旁人知晓你们的容貌,以及辨认你们的声音。所有的任务转达分配,皆由我一人完成。且为了确保白莲教的稳定,你们之间,最好彼此都不要知晓对方的身份,这样便可万无一失。”
此刻,窗外雨疏风骤,秋寒刺骨,长夜寂寂,更显得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般。
清幽思衬着,望着江书婉柔美的面庞,以及那被烛火映在地上的幽幽昏暗长影,心中钦佩不已,此刻的江书婉看起来是那般坚毅、沉定。临危不乱,纤纤弱女子,却有坐镇千军万马,运筹帷幄之势态。她不由脱口道:“书婉,那你岂不是很危险?你一个弱女子,又不会武功,若是……”
江书婉沉静一笑,绽露出雨洗桃花般的美丽笑容,她低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青玉茶盏,徐徐道:“自从我走上这一条路,便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她的双眸明亮之极,隐隐有傲然不群之气。
清幽会意一笑,是了,其实她们不是一样么,心怀天下,何曾想过自己危险的处境。
江书婉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望向清幽,问道:“对了,你还没和我细说,今日你是如何遇上左贤王凤绝的,他可有起疑心?会不会跟着你找到这里来?”
清幽摇一摇头,否然道:“我本不认识他,今日不过是在街上偶遇。他唤我去他府中喝杯热茶,哪知到了门口,我发现竟是静王府,他底下的侍卫唤他王爷。我这才知晓他就是凤绝。我当即就离开了,没有多作停留。身后也没有人跟随,书婉你只管放心。”
红焰舞唇边含着一丝冷笑,突然问道:“萍水相逢,他为何会邀你去府上喝茶?”
清幽一愣,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红焰舞又是冷冷一笑,“既然他邀你喝茶,你为何不去。哪怕是探一探对方的虚实也好。如今,东都沦陷,我们如同在盲夜中行路,对凤秦国的情况是一无所知。更别提有人卧底与左贤王身边了,如此大好机会,你如何能错过?”
秋夜的风,从窗棂间无孔不入地吹了进来,吹起清幽鬓边的发丝微微浮动,不施脂粉的面庞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