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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里,装的是我们的先辈从太阳光里搜集到的种子。”他把瓶子举到面前,“只有历任的船王才能点亮光种,人鱼们的生命力,要靠光种来维持,所以我们每年都要晒两次‘太阳’,而整艘大船,它里头的每一束光,每一种能源,包括它前进的‘燃料’。则是从这里获得。”他拉开衣领,指着自己心口上的青印,“船王的印章,我的所有力量都在这里,我爷爷的力量,可以让整艘大船里的光亮像白昼一样,可以让大船在海中来去自由,在跟海魉的战斗中,让它成为我们最坚固的阵地。简单说,船王的生命与力量,跟大船是一体的。”
“这就是你一直不愿意承担的东西吧。”钟小魁看着那个平淡无奇的玻璃瓶,还有四周显而易见的衰败之象,“一座钢铁堡垒,维持人鱼生命的光种,还有一场场永无止境的战斗。”对于一个少年来讲,这一切的确太庞大。所以,不管蓝做出什么行为,什么选择,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吧。如如果蓝选择离开,钟小魁决定,会再帮他回到巫小芽的躯体里,这件事,以他的能力,应该能做到。
“钟小魁,”蓝看着他,“你以后会再来百慕大么?”
钟小魁一愣,点点头。蓝的脸上,露出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灿烂的笑脸。蓝把瓶子靠近心口,闭上眼,嘴里默默念着什么。他心口上的船王印章,每一道笔画都被某种力量点亮起来,光华四射,在空中绘成一个一摸一样的图案………………一把剑,横在一只人类的眼睛与鱼尾之间。
这个光之图案,满满渗进瓶里。一点点光,火柴般大小,在瓶子里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成长。瓶子里的轮廓在他手中渐渐消失,只看到一个小小的“太阳”。大厅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那些画在墙壁上的世界各地的风景,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着重生的光彩。蓝睁开眼,把手朝上一举,他点燃的“太阳”,缓缓升到了空中。
“真的像是晒到太阳了呢!好暖!”林七七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人造太阳”,惊讶地感受着这种真实的温度。
连那个疯子白鲟,此时也变得异常安静,只管望着空中发呆。轰!一声久违的、沉闷的巨响,从脚底传来。一如从长久深睡中醒来的人,动了动僵硬的手脚。
林七七跟姜南海吓了一大跳。
“不要怕,我只是试着让大船‘活’过来。”蓝睁开眼,然后自嘲地笑笑,“不过现在看来,还不行,我的力气还不够。顶多只能让这里灯亮起来。”
“你……”钟小魁觉得自己大概想错了一件事。
“我留下来。”蓝朝他吐了吐舌头,“能不能做得好,我还是没把握,不过,我想,试试也没坏处。跟海魉的这笔账,我觉得还是要跟他们算清楚的好。如果大船如它们所愿,消失了,它们会寂寞的。”
“你只有一个人了。”钟小魁并不太想提醒他。
“不一定啊,还有森林,也许以后我还会遇到别的人鱼。海底的世界太大了,会遇到什么,说不准的。”蓝拍了拍胸口,“放心吧,只要大船活过来,海魉就没有好日子过。”众人面面相觑。
“决定了?”钟小魁问。
“快递单给我。”蓝伸出手。钟小魁略一迟疑,从衣兜里摸出已经被海水浸湿的快递单。
“货呢?”蓝看着钟小魁,眼里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正在生长中的自信。
“你这家伙。”钟小魁摇头一笑,看定他,清清楚楚的喊了一声,“船王。”
“嗯!收到!我是这里的船王,蓝。”他爽快地点了头,接过单子,大拇指摁在了收件人签名处——一个闪着光的船王印章。
“这家伙怎么办?”林七七指着白鲟。
“交给我吧。”蓝走到白鲟面前。
“不杀?”钟小魁问。
“他也只是个想去陆地上看看星星的糊涂虫而已。”蓝叹气,看向前方,清清楚楚地说,“我知道我只有两个最大的敌人。一个是海魉。”蓝回过头,“一个是我自己。”
“你的土豆,还要继续种下去吗?”
“要的,在哪里当农夫,其实都是一样的。”
尾
钟小魁三人,裹着毯子坐在科考船的船舱里取暖。大胡子船长以为他们三个被鲨鱼吃掉了,没想到失踪几个钟头之后,又安然无恙地浮出海面。多悬那,就在他们被捞起来的地方,一只巨大的鲨鱼鳍就在附近晃来晃去。
“人鱼究竟是什么物种?他们不是人类也不是妖魔。生活方式有跟人类没什么区别。”林七七纠结不止。
“这位少女,三界之中,你我没见过的物种太多了,存在就是合理。人鱼,你就当他们是生活在海里的外星人好了!”姜南海把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绿宝石使劲往身上擦,兴高采烈地说,“是什么物种不重要,慷慨大方才是王道!这么大一颗宝石,他说送就送了!”
“明明是你看到了,自己厚着脸皮要来的!”
“我见证了一个少年从逃避到面对,这样一个重要的成长过程,拿点谢礼不过分吧!唉,这叛逆的青春期哟,想当年,我也曾是这样一个迷茫的少年啊!”
“十三叔,您的青春期,已经是三分之一个世纪之前的事儿了吧?还有,你那个六芒星是怎么回事?看不出来您还有这招啊!”
钟小魁懒得听他们吐槽,翻过身去睡觉。
一路上的点点滴滴,蓝的脸孔,阿莎鲤的笑声,爷爷的拐杖,过电影似的在脑中晃动。
蓝的爷爷说——你一直在害怕。这话是说给蓝的,可也像是说给他的。他也在害怕吗?他对于自己“家族使命”的排斥,最深最深的原因,是否跟蓝是一样的?蓝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而他钟小魁呢?有些事情,是不是应该尝试着停下逆反的脚步,重新去看一看?
钟小魁在睡着之前,决定回家后,他要把储物室里那个箱子里的所有手札笔记全部看一遍。嗯,就这样。
数月后,环球新闻里报道,一艘途经百慕大某海域的渔船,上头的几十名船员一夜之间从船上失踪,几天后在另一个小岛上被发现,全体无恙,但部分记忆丧失,无人能回忆为什么会从船上跑到小岛上。
这件事,又成了百慕大奇闻里的一则,但并没有在民众里引起太大反响。世界从来都是无奇不有的嘛。
此时,在深海里某艘大船的某个房间里,一块松软的泥土中,一颗绿绿的嫩芽露了出来。
第五章 火精
汉高祖三年,冬。
“第一,你亲手写出唐门十色笺上的情书;第二,你亲自带上这情书,攀上寒鸩山。我会在山顶的青焰阁等你。”那柄青光飞寒的长刀慢慢回到生锈的刀鞘里,他静静看着站在门前的女子,“办得到这两件事,我就娶你。在这之前,如果再让我看到你,那个就是你的下场。”
竹屋外头,躺着一只被刀剑之气劈成两半的大石磨。
“那,说定里。”纤细白嫩的小指伸到他的面前,红彤彤的指甲像是从盛夏落日里取出的颜色,“拉钩,不食言。”他也伸出手指,点头。
于是,诺言就定在了一大一小两只手指之间。
她转身离开,娇小的身躯欢快地蹦跳着,在积雪未化的地上,踏出一串斑驳的脚印,被踩的冰雪瞬间化成了水,慢慢渗入土下。
轰!立在小路一侧的土地公石像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烧得喀嚓作响——走过那座石像,她停住,背对着他挥手,大声说:“如果你食言,这就是你的下场!”
洒下一串娇俏的笑声,她消失在路上。
哗啦一声,坚硬的石像在火焰中轰然倒塌,以黑色粉末的样子。小小的脑袋从他背后伸出来,七八岁的小男孩,吸着鼻涕,呆呆看着前方冒烟的石像残渣,说:“阿爹,娶她当娘也是可以的!”
“为何?”他看着自己的小指,上头一道微微发烫的红印。
“她好帅耶!”小男孩兴奋地蹦起来,拔腿就要往前跑,“那是石像耶!被她烧成灰了!我要留把灰当纪念品!”
他拎住儿子的衣领,看着那一堆灰烬,说:“难道你不怕自己变成纪念品?如果她成了你娘的话。”
“可是,她对阿爹很好啊。”小家伙悬在半空,托着下巴思考,“她常来看我们,还帮过我们的忙哦!被爱情蒙蔽了眼睛的女人,是不会把爱人变成纪念品的。”
“屁大的小东西,谁教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他把儿子放下,揪住他的耳朵,“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许插嘴!”
小东西撅起嘴,小脚踢着地上的雪,嘀咕:“可是,少了个娘,我的人生会很残缺呀。”
他蹲下来,揽着儿子的肩膀,说:“她不能留下来。”
“是你不要她留下来。”男孩撇着嘴,数落父亲,“纸是她永远都拿不了的东西,寒鸩山,是连最健硕的雄鹰都飞不上去的地方。阿爹,你故意的。”
“我回去青焰阁等她,这是一定的。”他笑笑,摸摸儿子的头,抬眼看向暮色下的远山,“既受他人托付,就必要办到。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你快去睡觉。”
“好嘛。”小男孩很忧郁地叹了口气,“放着活生生的不要,却要为死翘翘的费心。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
当天边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后,飘落的雪花将这座竹林里的简陋小屋围在中间。屋里,小男孩缩在厚被子里睡得正酣。他坐在桌前,仔细缝补着儿子那件破了的衣裳。他的刀,懒洋洋靠在桌脚上,睡在生锈的鞘里。
从来都这样的,不论在哪里,在做什么,儿子与刀,总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但,以后呢?
“好热……阿爹,房子……”睡梦中的孩子发出几声难受的呻吟,双手无意识地朝前伸出。
他放下不好的衣裳,坐到儿子身边,轻抚着他的额头。
孩子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渐渐平稳。
他替儿子盖好被子,轻轻走回桌边,提笔写了一封信。
炉火烧得噼噼啪啪,一室暖意。
隔壁的房间,没有热气,没有光线,黑暗里,静静躺着一个木匣,一人大小,仿若夜色凝成的冰。
此刻,远处的阴陵山中,一对士兵踩着焦黑的土地,在飘动着雾气的大泽边焦躁搜寻,一把把冷兵器狠狠地斩掉挡路的荒草与乱石。
“找到了么?”
“没有!没有!”
“再找!”
兵士们的交谈声时大时小,夜风呼啸而过,将这些无奈与愤怒吹响四面八方。
山下的农舍里,胆小的农夫蜷缩在丈夫怀里,捂着耳朵,惊惶道:“又来了!又来了!你听那动静!”
“冬天过去就好了。”丈夫一边安慰妻子,一边拼命往后挪着身子。他们应该习惯才是,每年的冬月间,阴陵山的泽边,都会发生相同的事。
明天就要走了,那个丫头,该是永别了吧。他给她的两件事,是一只火精永远都无法办到的。他的确是故意。
永不再见,才是好的。
他吹熄灯盏,睡到儿子身边。
1
猫尾巴还是有用的,比如叫人起床。
钟小魁连打了六个喷嚏,吐掉粘在嘴上的猫毛,抓起枕头就朝床前砸去。
“Hi!”停在半空的枕头后,露出姜南海的招牌狐狸脸,他扔掉捏在手里的,林七七的猫尾巴,凑到钟小魁面前,“乖孩子,起床了,春天就在不远处!”
“每一个长了猫尾巴的姑娘你都伤不起!”林七七委屈地把尾巴藏起来,一脸泪痕地把闹钟砸到姜南海头上,零件飞起。
“还在挺尸吗!要我把饭喂到嘴里吗?还不滚出来吃!怠慢他人劳动成果是一种罪!”标准厨娘打扮的玛莉欧举着菜刀,在房门口咆哮,电光火石间,雪亮的菜刀铛一声劈到了距离钟小魁零点零一公分的床头,冷冷颤动。
噩梦,一定是。钟小魁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埋起来。睡,再睡一会儿,醒来就好。
“Hi!”三个脑袋同时钻进被子,三排雪白的牙齿露出来,“孩子,这不是梦。”
“妈啊!!!”钟小魁从床上摔下来。
餐桌上,熊猫眼的钟小魁默默嚼着烤糊的面包,默默喝着把糖放成了盐的豆浆,默默看着身边那三个正火热争抢一只烤鸡的家伙。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从百慕大回来之后没几天,姜南海就以奉行低碳、节约资源为由,强行搬进他家,还说要征用他家作为PKD的临时办公地点。第二天玛莉欧带着大堆行李也搬来了,理由是紧跟领导脚步,以公司为家。当他们发现林七七也住在这里时,还罚她写了份检讨,反省自己对领导隐瞒事实,妄图独享免房租水电费居所的自私心态。
“你不能撵我走。第一,我知道你太多秘密;第二,我负责发工资。”姜南海住进来的第一天是这样跟他讲的。
“你不能娘我走。有我在这里,连蟑螂都不敢靠近你!安全问题绝无漏洞。”马莉欧用一根牙签凌空击中墙角一只倒霉蟑螂的心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他们俩你都容纳,更加没道理撵我走了。我会认真打理家务的!”林七七卖力地挥舞着抹布。
“我们三个可以再新家搞一个组合对不对?”姜南海把马莉欧跟林七七拉到一起,三个人叽咕叽咕半天后,齐齐朝钟小魁露出萌点与恶点等值的笑容,“我们是……青春无限萌动天下家事三人组!哦也也!”
钟小魁缩在沙发一角,抱着倾城,冷冷地看着他们,任血压狂飙。然后,他开始了每天都醒在噩梦里的日子。
“不要总是黑着一张脸嘛,我们不会抛弃你的,孤独的孩子。”姜南海大口撕着鸡腿,“你看,你父母不在,又没别的亲戚,总一个人会得自闭症的。”
“有我们在,打麻将也刚好一桌嘛。”马莉欧一边跟抢了鸡翅膀的倾城搏斗,一边补充。
林七七吞下一大块肉,哀怨地看着自己的屁股,“关键是,你们什么时候帮我搞定这条尾巴?”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你们吃烤鸡,而我要吃糊面包?”钟小魁盯着盘子里的鸡骨头,“我似乎才是房东。”
“我们太瘦了。”三个人异口同声,连装可怜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难道我胖吗?!”钟小魁终于揭竿而起,跳到凳子上,愤怒地举起汤瓢,“你们这群霸占居民的强盗!”
餐桌上顿时剑拔弩张,每个人都拿起勺子筷子碗充当武器。一阵浓郁的焦味适时飘来。
“啊!我还煮了粥!”马莉欧扔掉筷子往厨房奔。
片刻之后,她端着一只被烧穿了的漆黑的锅走出来,嘀咕,“我记得我明明关了火的。”
“你……”钟小魁看着那堆废铁,抽动着眉头。
“好了,不跟你们闹了,我今天还有重要的约会。”姜南海满足地摸着肚子,哼着歌回房去了。
“差点忘了,要去做SPA!”马莉欧把锅一扔,飞奔回房。
“我要去看我妈。今天休假一天,你收拾一下屋子,反正你今天也没事。”林七七也转眼没了踪迹。
我做了什么孽?什么孽?我伤不起!伤不起!
看着满室狼藉,钟小魁的心在滴血。但转眼间,几声惨烈的嚎叫替他止了血——
姜南海抓着他那件挚爱的阿玛尼风衣冲了出来,咆哮:“谁烧了我的阿玛尼!!谁?!”米色的风衣上,胸口处被烧出了两个惊悚的大洞。
马莉欧曾经美丽的脸孔第一次扭曲到接近外星物种,遇着她被烧焦的首饰盒,咆哮:“我的钻石呢!那颗举世无匹价值连城的粉钻呢!“
只有林七七稍许安稳点,抽噎着托着她的猫尾巴,伤心地抚摸着被烧掉了毛的尾巴,喃喃:“我坐的是马桶,不是火箭筒啊……怎么着火了呢?“
这是哪位天神干的惩恶扬善的好事啊!
虽然痛快,却事有蹊跷。从那只被烧坏的锅开始,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跟火有关。难道家里有火灾隐患?
钟小魁连同伤心欲绝的家事三人组,全屋检查一番后,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也没有打雷,不会是被雷劈的。”钟小魁望着窗外的晴空万里,“上天果然有好生之德,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房东。不过……”他回头道,“没有火源,你们的火险是怎么来的呢?难道是你们昨夜梦游,自己烧的?”
“屁!我拿出来的时候,衣服上的还是热的呢!”姜南海抱着阿玛尼捶心口,“我最贵的意见衣服啊啊!”
“我的首饰盒也是热的啊!我是个穷人,就那一颗钻石啊!”马莉欧在沙发上打滚。
“你明明有一盒钻石。”林七七小声说,抹着眼泪,“秃顶的尾巴,好难看……”
钟小魁又在家里饶了一圈,仍旧没有发现异常。
只有倾城,不知几时蹲在了厨房门口,对着里头呲牙低鸣,一副发现外敌的模样。钟小魁警惕地进了厨房,一眼便看到炉灶上竟燃着火,刚刚明明是关掉的!
他冲上去关掉火,在厨房里上上下下的检查,连垃圾桶都没有放过。结果还是一切正常。
隐藏在正常下的不正常,往往是致命的。
钟小魁悻悻地走出来,对倾城道:“守在这里,万一着火了,你要负责!”
倾城不满地呜咽一声,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