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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桁站在门外静静听他们夫妻对话,一时思绪万千。
须臾信陵君出来,情绪激动。子桁不待他开口,主动道:“由小弟派侍卫们送夫人过府,不必担心再遇上刺客。”
信陵君心存感激:“大恩不言谢,以后只要用到魏无忌之处,贤弟尽管说!”
子桁勉强笑道:“这话见外了。”如果不是见他们夫妻感情融洽,他会救信陵君?
想起那必杀无情的淬毒冷箭,子桁心中烦闷不已:父王一向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刺杀的行动,不会只有这一次。但姐姐已然说出不能苟活的话语,自己能袖手旁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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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途中,几个侍卫远远跟在子桁后面。自送君夫人进信陵君府后,他一直绷着脸,目光深沉,他们皆以为因冷箭一事不悦,生怕跟紧了,打扰公子的思绪。
其实子桁在想信陵君无意中掉落的那块玉佩,还有嫣然离奇失踪。唯一合理的推测就是王姬假装让嫣然走丢,实际派她去通风报信。显然冰儿策划已久,上街乱逛的请求,绝非随兴之举。他过于忽略王姬亡国心境:她宁可去咸阳当俘虏,也不肯在邯郸完婚,只怕非因礼法拒绝……她心底依然有恨……自己领兵灭周事实,无法改变。
被如此欺瞒,子桁越想越生气,一心当面问个清楚,不由加快脚步。匆匆进府,他先入西院,来到姬冰房前,顾不得夜已深,女孩可能更衣就寝,推门进去。
刚一开门,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子桁脸色大变,冲到内室,见一扇一人多高的侧窗打开,冷风袭袭,室内不见王姬身影。
“怎么回事?”子桁大怒道。
蒙武和其他侍卫闻讯赶到,也都惊住。隆冬之际,所有窗户都密封严实,惟有一扇小窗打开用以透气。但透气窗极小,不可能钻下一人。这扇侧窗何以大开?
侧窗位置,正避开院中侍卫巡视,屋后不远就是一道高高的院墙,从窗户到墙边的雪地上尽是脚印。子桁突然有种不祥预感:这一次王姬真的成功逃出。她出府后第一个要去的地方,莫非是信陵君府?
蒙武想起上次王姬逃跑,蹊跷情形一模一样,以为她故技重施,心存侥幸,下令道:“把所有橱柜箱笼全打开,先仔细搜搜屋里。”
子桁瞪他一眼,气道:“搜什么屋里?马上到院子里搜!”好在西院所有角门都封死了,院外有人值守,即使冰儿逃得出这间屋子,也难逃出西院。
他上前细看窗棱,被撬痕迹明显,看来有人接应,想起信陵君醉酒时不经意掉下的玉佩,立即道,“派几个人,去日夜监视信陵君府!”
然而蒙武突然叫道:“小狐也不见了!”
子桁回头看银笼,笼锁被利器割断,里面空空如也。逃亡之时,冰儿竟舍不得这碍手碍脚的小东西,带着白狐逃跑?他心中一动,从侧窗往外看,仔细分辨脚印,发现除女子纤巧足印外,依稀还有一排更小的脚印,似乎是个孩子,小脚印排到墙边狗洞便消失了。一个小孩子或许能从狗洞中爬进爬出,但院墙这么高,冰儿怎么翻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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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公子走后,王姬越想越怕。她一时想不出对策,忍不住伏榻哭了许久。渐渐平静之后,冰儿重拾请柬,发现竟是长安君所送,惊讶之余,开始犹豫:最简单的脱身办法,莫过于赴宴时告诉长安君真相,求他帮助。但这样一来,子桁的身份必然暴露,会不会被赵人处以极刑?
握住请柬,王姬指尖冰凉,又想到长安君的轻薄无礼,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它投入炭盆中。
眼见请柬化为灰烬,冰儿抬起头,正见一缕淡然的月光透过窗棂,被银制笼子反射,散出凄迷光线。她注视精美的银笼,神色怅然:秦国公子命人打造这么精致的笼子,把小狐关起后送还给自己,却不给开笼的钥匙。笼中小狐绻成一团,大尾罩面,沉沉睡去。再次被俘后,它大概是认命了,每次饱餐后就埋头苦睡,偶尔在宽敞的笼中散散步,神态怡然自得。安逸舒适的生活,真可以让这小东西忘记远离亲人的痛苦?
自从被俘,王姬冰除了行动受限,终日衣着锦绣,用品奢华,每日饮食也仿周宫膳食,过着和周宫里一样舒适安逸的生活。可一切何尝不是他精心打制的笼子?她甘愿从此被囚一生? 亡国的耻辱,怎能忘记?
冰儿有些后悔烧掉请柬,转念一想,子桁至少能编出一百个理由不带她赴宴,有没有这张请柬,根本无关紧要。
夜深了,女孩哭了许久,很是疲倦,准备更衣就寝,突然听到一阵撬窗的声音。
姬冰心跳加速:莫非玉佩已经送到,君侯派人来救她?女孩注视那扇轻轻颤动的侧窗,难抑喜悦。
严实合缝的窗子终于松动,轻轻打开,外面钻进一矮小的人影,月光下依稀看出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他衣裳料子精致,但满是泥土,脸上手上也都是,象在雪地中打过滚一样。姬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孩子以为屋中没人,径直奔到银笼旁边。个子太小,他从外室颇费力的搬来一张小凳,掂起脚来,用锋利的挫刀磨断门锁,掏出正沉睡的小狐,捂住它嘴,掩在怀里。
刚要从原路退回,孩子被拦住了。
姬冰背对窗户,感觉有些冷,重新掩好后,转身微笑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啧啧,这么小就偷东西,手脚还挺利索……”她声音轻柔,怕吓到孩子。
“我不是贼!这本来就是我的。”小孩很倔强,被堵个正着,非但不哭不闹,还理直气壮,反吓姬冰一跳,“你走开!”
“它在我屋子里,怎么是你的?”被这么小不点的孩子压倒气势,姬冰不免气恼。
“昨天它跑到我家里,就是我的了……”孩子趁冰儿愣神的瞬间突然转身,想从前门逃跑,却发现门外上了锁。逃不掉必然被遣返回家,一定会狠狠挨顿揍,饶是平日胆大倔强,孩子的泪水开始在眼中打转,脏兮兮的手抹去,脸上也变得黑乎乎的。
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姬冰忍不住笑了。原来这是隔壁邻居的孩子,小小年纪,偷鸡摸狗,果然顽劣。
本想要回小狐,但背后的窗户又被一阵风吹开,姬冰灵机一动,笑盈盈哄道:“别哭,别哭……我把小狐送给你……不过……你家院子里,有没有梯子?”小狐固然可爱,何必和一个小孩子争?
孩子马上不哭了,一个劲儿点头,脸上显出笑容,先将小狐还给她,从窗户钻出去。
姬冰见他飞快从墙角的狗洞中钻回隔壁院落,也赶紧披好厚实的裘衣,抱着小狐轻轻迈出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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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梯而下,姬冰发现隔壁院落也是一座深宅大院,落脚处在花园偏僻角落。她把小狐交给孩子后问:“院门在哪?”随时会被发现,只有赶紧离开这里,才真正脱离危险。
孩子刚要说话,不远处传来人声,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他们赶紧俯身,见几个仆妇提着灯笼远远走来,谈话声隐约可闻。
其中一人道:“刚才还在屋里,我亲手盖的被子,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另一人责备道:“明知这孩子淘气,还不看紧点?若夫人知道,谁担待的起?”
“这小祖宗啊,三天两头出事,一百个人也看不住。”一人插嘴。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赶紧到处找找,也许在花园里。”
“大冷的天,跑到花园做什么?别冻坏了……”
听她们口气,显然在找人。姬冰看了看身边的孩子,他小脸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
姬冰握住孩子小手,低声安慰:“没事的……她们顶多私下训两句,绝不敢告诉你父母。”周礼非常繁琐,王姬难免越规越矩,女傅、保傅、宫女众多,却没人去向周王回禀。因为她犯了错,这些负有职责的宫人先被处罚。虽然这里只是邯郸城内的一户普通民宅,但瞒上不瞒下的道理,应是相通的。
见她们四处搜寻,不敢高声呼喊,连灯笼都调得很暗,正是怕惊动夫人,孩子胆儿又大起来,激发玩心,兴奋道:“我们找地方躲起来!”不等姬冰反应,他甩开她的手,沿墙边蹿了出去。
姬冰怕被人发现,急忙跟过去。待那些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孩子得意起来,抱着小狐在寂静的走廊上蹦蹦跳跳。
夜间极冷,姬冰很快受不住寒气,紧追上两步,又问:“院门在什么地方?”
孩子停下来,不肯放她走,突然问:“你会讲故事么?”
见男孩年纪虽小,很是难缠。姬冰推委道:“这里讲故事太冷,会冻死人的。”讲不清道理,只有连哄带骗,同时她确实越来越冷。
孩子信以为真,拉住她继续往前走,溜进不远处一间亮着灯火却空无一人的屋子,姬冰也只好推门而进。屋里温暖舒适,四周的陈设富丽堂皇,里面有间卧室,一应物品干净齐整,似乎有人常住,她心下疑惑,轻轻掩好门。
孩子抱着小狐直接往地上一坐,得意洋洋道:“我们躲在这里,她们找不到!”全当成一场迷藏游戏。
“怎么可以坐地上?”姬冰皱皱眉头,但很快感到热气从脚下升起。室内没有炭盆取暖之物,为何温暖如春?她立即想到西院那一池温泉,估计泉水流经这里,屋子直接汲取地热。房屋建构选址巧妙,令人叹奇。
孩子精神十足,非常固执:“我要听故事!”
姬冰敷衍道:“我不会讲。”孩子言语一点不懂礼貌,尽是命令口吻,想来平日霸道惯了,她有些不快。
孩子立时失望道:“你不讲?明天我要挨罚了……”
她奇道:“为什么?”有些小孩子每天临睡前必须听故事,否则睡不着。但是不听故事反要挨罚,闻所未闻。
“有个老头,每天逼我听故事,第二天重复说给他……我不喜欢听他讲。”孩子断断续续道,“要是记不得,就打手心。”伸出小手,真有不少伤痕,姬冰吓一跳。
估计这家人请了师傅,想让孩子从故事中学些知识。依礼男孩七岁才开始学习六礼,为何逼迫一个不足龄的幼童读书?他性格贪玩,想必不听师傅话,挨过不少教训,实在可怜。姬冰一时心软,不过孩子年纪太小,讲了半天故事,他记不住怎么办?
见小白狐蠢蠢欲动,孩子欣喜逗弄着它。姬冰心中触动:“那就讲个和白狐有关的故事。” 她踞膝坐下,和孩子面对面。小孩一听与小狐有关,很是高兴。
“白狐是非常罕见的珍兽,只有天子才能拥有。”
刚讲一句,孩子插嘴问:“什么是天子?”
姬冰耐心道:“天子就是天的儿子,天下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归他所有,天下的人都是他的臣民。”
“为什么我没见过天子?”小孩马上又问。
“他住在宫殿里,从不出来,大家都见不到。”姬冰不想耽误时间,赶紧接入正题,“上古时原本没有天子。有一年突然发大水,淹死很多人,于是人们共同推举一个叫大禹的人带领大家治水。他用了十三年的时间,终于把洪水制服,被推选为大家公认的首领。”孩子听的似懂非懂。
“大禹在治水前遇上过一只九尾白狐,自称涂山女,娶她可助成帝业。他娶涂山女后生下儿子启,启果然继承父亲的首领地位,建立夏朝,成为开国的君主……从此人们认为白狐是帝业祥瑞,得到它的人就能当上天子。”禅让、争权、后来夏商周王朝更替全不提,姬冰尽可能讲的简短。
谁知孩子拍手,幼稚道:“太好了,你把小狐送我,以后我也可以做天子。”
姬冰好笑,摇头道:“从那时起,天子之位父传子,子传孙,就算你遇见一百只白狐,也做不了天子了。”见孩子不高兴,她忙哄骗道,“再说你遇到的白狐只有一条尾巴,不算数。”
小孩半信半疑:“九尾才算数?” 他趴下身子去拨弄小狐的尾巴,表情很遗憾。
姬冰笑着点点头。白狐的故事讲完,她蓦然想到那件白狐裘。因白狐珍贵,象征帝业,白狐裘,也是天子专用服制。周室统治中原数百年,历经大治、盛世、衰落、中兴,到今日衰微已极,却留传不少奇珍,其中就有一件白狐裘,弥足珍贵。
当时诸侯、大夫逾越礼制,也有衣白狐裘者,然而他们的狐裘以整皮而制,不足为奇。而百年来,周室专管服制礼官将各诸侯国年年进贡的白狐皮收集保管,仅取腋下寸片皮毛,千块拼接而成,凑够一件狐裘的料子。这件千腋之裘柔若鸿毛,轻如飞絮,又极为保暖,被收于周室府库。
那一年秦昭襄王以王弟泾阳君为质子,换取齐国孟尝君到咸阳为相。入函谷关前路经王城,孟尝君本为齐相,眼看又可能兼为秦相,周赧王不敢怠慢,热情招待,贿以重礼,其中就有那件举世无双的白狐裘。孟尝君到咸阳后将白狐裘转送给秦王。秦王喜不自胜,披在身上自觉有天子风范,命人收在府库,等冬季再穿。此后秦王将孟尝君一行软禁在驿馆;如同囚犯。为求脱身,孟尝君不得已请人走后宫门路;央求当时秦王最宠信的燕姬为自己说好话。燕国地处北方,冬季极为寒冷,贵族男女多好衣狐、貉裘皮,燕姬久闻白狐裘之名,因此提出也要一件与大王一模一样的狐裘。但白狐裘举世无双,孟尝君根本无法找到第二件,其手下门客自告奋勇,将原先的白狐裘偷了出来重新献给这位幸姬。燕姬仗着恩宠,三天两头为孟尝君求情,以至秦王一时心动,许他回国。途中另一门客学作鸡叫,骗开函谷关门,孟尝君顺利得脱。
姬冰年幼时曾见过藏于周室府库的白狐裘,其拼接细密,几乎看不出缝制痕迹,惟右下角处,因周室府吏失职,被炭火溅出的火星烧坏表面皮毛。周王大怒,命宫廷皮匠重新补缀。由于诸侯国早已不进贡白狐,只好从库藏中选出一张不甚纯白的狐狸皮,截下新皮子的颜色和原狐裘皮色略有差异。
那天收到子桁所赠的白狐裘,从细微的瑕疵上,王姬一眼认出它的来历,极为震惊:这本该藏在秦宫府库的白狐裘,为何会在楚国公子手中?楚国地处南方,冬季并不寒冷,子桁怎会收藏一件永远不用穿的珍贵狐裘?唯一结论,他并非楚国王孙,必来自秦国王室,而且与秦王关系,非同一般。
从信任到猜疑,从感激到怨恨,曾引为高山流水的知音,突然成为势不两立的敌人,恩恩怨怨可以一笔勾销么?怎不令人愁肠百转,叹世事残酷捉弄?她终于再次逃跑,这一次,又能顺利逃脱么?
第四节 偷梁换柱(1)
频更其阵,抽其劲旅,待其自败,而后乘之。曳其轮也。
——三十六计第二十五计
突然孩子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迅速跑进里间,钻到卧榻底下,姬冰微怔,随即听出一男一女正往这里走来,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她也害怕被发现,四周没有藏身之处,无奈下和小孩一起藏身榻下。空间甚为狭小,两人紧挨着,她感到小孩身子颤抖,这一次是真害怕。
不见外面情形,只听到房门打开,然后又掩上。男声低沉,女声娇媚,继续谈论着。
女子问道:“这次回来,什么时候走?”
“多住些日子……咸阳那边没什么进展。”男子失望道。
“怎么?生意赔本了?”女子语气略带讽刺,又不敢完全表露。
男子沉默一会儿,没作回答,问:“你们在这里过的还好?缺什么,派人到我府上拿,别轻易出去……搜查令还没有撤。住在闹市,比乡下倒还安全些!”
女子并不领情,抱怨道:“什么都不缺……就是没父亲管教,孩子太调皮……他什么时候才肯接我们母子回国?”姬冰刚开始听他们对话,以为二人是夫妻,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女子口中的“他”,大概才是她的丈夫。
男子又沉默,许久才道:“再等等,我在找门路……现在他接你们过去也没用!”
“后悔了?”女子突然哀怨道,“我早说过,你那想法太荒唐。狠心把姬妾送给他也就罢了,连自己儿子都不认?花多少冤枉钱,这一次事情还没办成,放着眼前富贵不享,非走仕途……”
“有完没完?”男子显然心情很差,呵斥道。那女子不敢再抱怨,只开始啜泣。
“孩子怎么样?还那么淘气?”见女子伤心,他换关心口气,“孩子虽小,将来要做大事的,读书上绝不能放松。”
“你若真关心,当初何苦扔下我们母子?他将来和你学经商之道,一样能做大事……”女子又忍不住抱怨,“还不满四岁,就非延师读书,孩子手掌都打肿了,我看着能不心疼?”
姬冰觉得手背上暖暖的,原来落下一滴泪水。她眼角瞥见孩子低着头,无声哭泣,十分委屈的样子,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听外间二人对话,那女子分明是孩子的母亲,而男子应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