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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了一口酒,然后看我说:“荀无忧是个怎样的人,你很清楚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突然抬起头问:“你的意思是,荀无忧在装可怜?白茉茉的事是他在骗我?”
“你……”他好气又好笑地伸手在我头上轻轻一敲:“我的意思是,荀无忧这样的人,喜欢上了就真的喜欢上了,不管多远他都会去找回来。除了……实在找不到。”
我讪讪地摸着头笑,忽然心上涌过很奇异的感觉。
安少烨的眼神,安少烨的语气,安少烨的一些小动作,都让我觉得好象和他认识了好久,可是,这种感觉又很怪,倏忽而过,还未触手就飞快远去,于是好象心里总压着一块石头,闷闷地难受。
“如果你三年前就来过扬州,你就会知道,扬州出名的无忧坊曾经差点易主。原来的主人无忧公子荀无忧为了寻找一个女子,不惜扔下庞大的家产四处追寻打听,整个中原,几乎都被他踏足过。”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这样吗?我都没听他说过。”
他却苦笑:“难道你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诉你,他有多痴情,他找白茉茉找得有多辛苦?”
“那倒也是,那样的话就不是荀无忧了。”我喃喃道,突然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说过你是长安人氏啊?你到过扬州吗?”
“我以前也常来扬州,可这件事,我也是一年前到扬州的时候才知道的。”他蓦的顿了顿,好久才说,“那个时候,我也为了找一个女子,几乎走遍了中土……”
“你也……为了找一个女子,走了很多地方?”我心里突然有些不乐,“她是谁啊?你和她吵架了吗?”
他笑笑,眉眼有些忧伤地垮下:“没有,没有吵架。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就消失了,她一向是很好很体贴的女子,除了有时莽撞些,不会做让别人担心的事。当时,我们在山上,我以为……她不小心从山崖上跌落,后来在山下也找不到她,就想,会不会是谁掳走了她呢。只是终究想不到与她结怨的人。她那么善良,总是爱看着别人笑,然后自己也笑的。”
心上忽然酸楚。
荀无忧讲他和白茉茉的故事时,我也是难过心酸,可是,那是为他们。
可现在安少烨讲他自己和另一个女子的故事时,我却是心口隐隐又深深地痛,好象,痛的是我自己。
难道,我嫉妒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就因为安少烨那么忧心地在找她?
容灿灿,你这么可以这样了呢?你不是一向拿得起放得下的么?
于是我勉强地笑,装作好奇地问:“那……你现在找到她了吗?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吗?”
他却眼睛深深地看我:“我……不确定,可是,我想,是不是我曾经做过一些事,或说过一些话,让她伤心了。你觉得呢?”
我心里突然恼怒,好笑地瞪他:“我又不是她,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如果你都觉得自己曾让她伤心了的话,那肯定是有这原因的!”
他眼里现了艰难的神色,好久才叹气说:“灿灿,如果……有人曾经让你很伤心地离开过,后来也忘了很多事,当他再和你相认时,你……会原谅他吗?”
我心里有些难过,可嘴上仍是吃吃的笑:“你怎么问这么个怪问题,完全不像你平日的风格嘛!”
他却不笑,极认真地看我:“你会原谅他吗?”
“呃……”我突然觉得回答这问题还挺困难的,仔细想想,才说,“如果……我很喜欢他的话,我应该不会原谅他吧。”
“为……什么?”他的话音微微颤抖。
“因为……我那么喜欢他,他却让我伤心,那么我每次想他,每次看他时,心里肯定会很难过。所以,还不如就不见他了,干脆!两清!”我有些淘气地拍手,然后笑着看他,“你呢?你会怎样?”
他笑着摇头,然后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
我难过地低头,那个女子,想必对他很重要。
可是,安少烨,我没有说出来的是,如果你也这样地找我,不管你曾让我多伤心,不管我忘了多少曾经的事,我都会笑着迎你,笑着原谅你。
可是,你心里有这么重要的一个人了,我又怎么能就这么说出口?
再说时,他的话里微夹了苦涩:“你还记得……安乔生这个名字吗?”
“安乔生……我记得,上次玉秀跟我提过,而且,我好象有时候会想到这个名字。”我疑惑地问,“难道你也认识他吗?”
“恩……认识,很认识。”他轻轻笑出了声。
“那,你说说看,他是怎样一个人?我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突然来了兴致,急急地推他的手。
他却是轻轻叹息,好久才说:“算了,难为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就不提他了,说了伤心。”
他不想说,我也不好勉强,只得怏怏地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有时候他的这个样子,总会让我很难受,心里很不是滋味。
雪人,雪人
后来眼前的东西开始慢慢倾斜模糊,我终于趴在桌上醉了。
恍恍惚惚中醒来一次,好象自己正被安少烨抱着往楼上走。
呵呵!难为我这么重,他也能抱得动,赶明儿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再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床上,我的头涨得很疼,口里也干干得难受。
他好象还在我旁边,倒了茶水给我喝,还很温柔地帮我揉额头。慢慢的,头痛就淡下去了,他的大手覆在我的额上,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哦,安乔生,你就这么照顾我吧,最好照顾一辈子噢!
呵呵!我突然笑自己,明明是安少烨,我怎么就说成安乔生了呢?
幸好没有说出口被他听到,不然明天他肯定糗我!
可是,醉眼朦胧中,好象有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我脸上,难道,窗外的雪下到了屋里?
突然心里很不舒服,好象这种冰凉的感觉就会一直留在脸上,还落到了心里。
好象,有一个很亲的人要离开自己。
早上醒来,窗外是一片耀眼的白。
“呃——!”我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电视上老演什么宿醉后会头痛欲裂,哪里有啊?我现在精神就好得很呢!
扑到窗前看,哇!白白的远山,白白的屋顶,白白的大树,还有,街上好多白白的雪人呢!
我兴奋地蹬蹬下楼,不忘去拍安少烨和小诗的门,这两个家伙,昨晚肯定也喝高了,现在都还没起!
算了!看在外面雪景这么漂亮的份儿上,放你们一马吧!
“安少爷!小诗!快出来玩雪啊——!”
好半天,我店门都快全开了,小诗才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还连连打呵欠。
“安少爷!快起来啦!”我不甘心地去敲安少烨的房门,“再不起我要扣你工钱啦!”
可门里没有一点声响。
我稍用了点力去推,房门静静开了。
我心里突然发凉,安少烨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却是空空荡荡,好象从不曾住过人。
“安少爷?”我去掀叠好的被子,没人。
“小安子?”我蹲下身子看床底的小缝,依旧没人。
“安少烨……?”我大力打开柜子,可同样没人。
“安少烨……你不要躲起来啊……”我心里很恐慌,话里不禁带了哭腔,“我会以为你不见了的……”
“灿灿姐!灿灿姐!你快出来看哪!”小诗在门外大声地叫着。
什么?是安少烨吗?我匆忙跑出门去。
只见门口一个晶莹粉白的雪人,稚拙地立在了雪白的地上。
它的身上插了红萝卜,树枝,还挂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布条,在白白的一片里竟也是惹眼的好看。
我呆呆地走近看,它的头上还有一个微小的突起,轻轻掸落上面的积雪,是一个小小的金灿灿的铃铛,里面小心地卷了一张纸条。
慢慢展开,是安少烨的字迹。
他说,灿灿,无论我去了哪里,你需要我的话,摇摇铃铛,我就会赶来。
落款被涂了黑黑的一片。
雪停了,也没有风,可铃铛却轻轻响了起来。
许多许多过往疏忽从眼前飞过,起初很快很快,让我眼花缭乱,然后渐渐变慢,让我清楚地看到了每一张熟悉的脸孔,清晰地听到了每一句熟悉的话。
他说:“好象,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应该是你吧?小丫头?”
他说:“怎么,宫保鸡丁上的小灰尘都不放过的容灿灿,竟然对我书房的满室尘埃熟视无睹?”
他说:“容灿灿,你懂这么多,不要打扫书房了,你来帮我吧。”
他握了包裹,也轻轻地握了我的手,说:“不要哭,没事的。”
他顿了顿,然后又轻轻笑出声:“我是怕那个店小二打不过你,反倒被你给卖了。”
他突然气恼了,说:“容灿灿,你这样子根本就不能和绿苏相比!”
他伸手帮我拭泪,然后说:“不要哭。”
他的头沉重地靠在我肩上,手无力地垂下。
他虚弱地笑着说:“傻瓜……我这个二少爷就这么没用么?”
他说:“灿灿,你身上这么凉。”
他叮嘱我,说:“你守在门口,千万不要进来,知道吗?”
……
你曾经对我说了那么多话,可今天,只愿意留张纸条给我吗?
你把落款涂得那么黑,是因为你不知道,是写安少烨,还是写安乔生,对吗?……
我缓缓转身,看到小诗正呆怔在门里看我。
我微微一笑,眼泪就落了下来。
“小诗,昨晚那么大的雪,我一点都不冷,反倒现在,雪停了,风止了,可却这么冷……”
信女白茉茉
“灿灿。”
乔生!安乔生!是你吗?
我惊喜地起身回头,可是,不是安乔生,或者,安少烨。
“无忧,是你啊。”我呆呆地看他,笑容一点一点地垮下,“你知道么,安乔生就是安少烨,安少烨就是安乔生。可是,他却走了……”
“灿灿……”他担忧地看我,“你不要这样子啊……”
我苦笑:“我不这样子,我还能怎样?当初茉茉走了后,你难道还欢天喜地么?”
他怔了怔,然后说:“小诗说你在屋里呆了好久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外边的雪,下得很好看。”
路上的雪下得很大,原本停了的,可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得纷纷扬扬了,银装素裹的街道,没有几个人走动,不经意间,忽然觉得它很像下了雪的落雨山。只是,没有绿苏,没有安乔阳,也没有安乔生。
“我不知道昨晚我走了之后,你们都说了什么。”他轻轻开口,“可我想,安乔生并不是无情之人,如果他真是无情,就不会扔下他在长安的生意,而在扬州陪着你这么久,只是为了让你自然而然地想起以前的事。他的离开,必定有什么原因。”
“我也知道,他不会是这样的人。他默默为我做了很多,他一向如此,不会故意说给你听,然后等着你来感激他。” 我笑,可是心里很苦涩,“可是他就这样走了……我很难过,我觉得,我让他伤心失望了。”
好久他都没答我,我转头看他,发现他正怔怔地看前方。
“无忧?无忧?”我奇怪地推了推他,“你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怅怅一笑:“没什么,刚才……我好象看到了茉茉。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也许是我一时错觉罢了。”
我抬眼看向前方,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嘉蓝寺。
下着那么大的雪,嘉蓝寺的门口白雪皑皑。也不是什么大日子,寺门口冷冷清清的,哪里有人呢?
我轻笑,嘉蓝寺,嘉蓝寺。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口中默念着《长命女》这首小令,我缓步朝嘉蓝寺走去。
今天是安乔生不在的第二天了,雪还是下得很大。
店门口的雪人被雪层层盖住,都快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可是,安乔生却还没有回来。
我支了一个架子给雪人挡雪,后来想想,又拆了。它本是雪人,本就是雪的一部分,为什么要生生断了它们的接触呢?顺其自然吧。
可是,我却突然很想去嘉蓝寺。
这么早,嘉蓝寺的僧人们却早早地起来做功课了。他们静修的时候,脸上是雪一般祥和的平静,平静到我不忍心吵到他们,只是自己小心翼翼地朝大殿走去。
我在现代的家是信仰基督教的,除了游玩,从不曾进过寺庙,所以也不知道,在这样宁静却森严的大殿里,我该如何拿香,如何表达,如何向佛祖陈愿。
身后忽然有轻微的悉簌声,我转头看,是一个淡衣素裙的女子,她看起来那么温婉淡定,连衣裙上绣着的花朵,也都是极淡极淡的色泽。
这么早,她也是来祈愿的么?
见我看她,她微微地笑,清亮的眼睛闪着柔和的光:“姑娘,你也是来祈愿的吗?”
我怔怔地点头,然后不好意思地笑:“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我不知道该如何祈愿。”
她看起来有些微微的诧异,也难怪,唐代最盛佛教了,连小孩子也知道跟着大人去寺庙拜佛祈愿,何况我这么个大人了呢?
可是她释然地笑了:“姑娘说笑了,要不,你跟着我做吧。”
我感激地点头,她真是善解人意的女子。
跟她一起拈香祈愿,她默默地在心里说,我也默默地在心里说。
安乔生,那天晚上的话,我伤了你是吗?你默默守侯了我那么久,帮我扛面粉搬鸡蛋,帮我卖蛋糕送蛋糕,还偷偷帮我教训了那个坏蛋马大谷,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是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勉强我想起从前的事,只希望我自然恢复,可是,我却一直像根木头,笑得没心没肺,还说了那么多让你伤心失望的话。我只希望,我没有让你很难过,我还希望,如果可以的话,再当一次你身边的小丫头……
虽然是默念,可眼泪还是偷偷地就掉了出来。
安乔生,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我从来就是一个简单的人,只希望我喜欢的人也可以喜欢我,每天笑着看我,我从来不会计较太多的过去……
“佛祖保佑,可能信女白茉茉是最后一次为荀无忧祈愿了……”她的声音细细地从旁边传来,却让我陡然一惊。
我匆匆拭泪,转头惊异地看她:“白茉茉?你就是白茉茉?”
她的眼里掠过一丝惊奇,然后轻笑点头:“茉茉是我的小名,姑娘认识我吗?”
我宁愿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
很多电视电影在大团圆的结尾时,主角们或配角们都会有惊慌失措的表现。
可是,即使不是在大团圆的结尾,在遇上相寻多年却杳无音讯的人后,那种震惊,也许会被深深地隐埋在心底,可眼里,也会忍不住流露出惊慌失措吧。
比如,被我拉到嘉蓝寺的荀无忧。
他好象做错事的小孩一般,脸上飞速地一阵红,又一阵白,写满了惊讶、苦涩、惊喜,和瑟缩。
我心下感叹,找了茉茉那么多年,突然见到她时,他的心里是多么复杂的滋味啊!
那么安乔生呢,他在那么辛苦地找寻我后,突然发现我竟然在扬州,又突然发现我竟然失忆了,他要怎样才能克制住心里的震惊和难过,然后装得若无其事地笑着跟我说,要在我这里当一个打杂的伙计?
尽力地压制住内心的苦楚,我抬头笑着看白茉茉和荀无忧,毕竟今天,他们才是最重要的。
荀无忧终于开口:“茉茉……你……我……”
可他说得那么艰涩,好似跋涉了万水千山,却终是无法流利说出口。
白茉茉笑:“无忧,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他轻轻蹙眉,眼里盛满的不知是痛苦还是欢喜:“茉茉,我找了你那么久,你都不知道吗?”
“我真的不知道。”白茉茉仍是平静地笑,“茉茉只是我的小名,爹娘过世后,外人都只知道我叫白芷。而且,我一直都住在扬州城,只是,在白府而已。”
“茉茉……”他终于坚定地说出口,“我希望你可以一直陪着我。只要有你在身边,我愿意每天和你在野外翻翻土、种种瓜果,然后,看远山的夕阳。”
“看远山的夕阳……”白茉茉轻笑,眼泪却突然掉落,“可是无忧,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脸上一惊,急跨上前:“茉茉!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说?”
“无忧。”我拉住他,“茉茉已经定亲了,下个月就要出嫁了。”
他不敢相信地看我,又不敢相信地看茉茉,身子微微发颤。
我以为他又要哭了,他在我眼前流了两次泪,每一次都是为了茉茉而流,这次这么大的打击,他又怎能不流泪?他可能就要永远失去茉茉了。
可他却笑了:“茉茉,你在跟我开玩笑是不是?”
他明明在笑,可看起来却像是在哭,看着茉茉的眼神,仿佛只能看到她点头。
茉茉心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