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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文、邵云杰接到这封信后大松一口气。邵云杰渐渐不陪着温文,自己较多的时间是去邵家在京城的铺子里熟悉经营情况。温文不跟着钱松柏玩了,就自己带着小厮到处遛达。现在的脸上贴上了毛茸茸的小胡子,唇线画得偏大偏厚,眼尾处仍然画得稍下斜,脸色偏黄,额头的红痣照例涂黑了,眉毛只是稍微加粗,整体看来只是个普通的较清秀的少年形象。
转眼就到了腊月了,邵月琨怕两人在路上又遇到强盗,来信吩咐不要回去过年了,等天气暖和了再派人来接。
腊八后,邵云杰忙铺子的生意,徐安清忙衙门的事情,赵氏则忙家中过年前的准备事宜,只有温文最清闲,天天变着法子的玩。
腊月十一这天,下了一夜的雪后,天放晴了。温文兴奋的带着小厮准备去龙泉山上看雪景。邵云杰和徐安清、赵氏吩咐徐宁徐田照顾好温文就随她去了。
温文一路爬山,一路踹路旁的树,在雪落下前哈哈笑着跑开。山上没什么人,温文玩雪玩腻了,就拿过徐田手里的弓箭找小动物练习射箭。龙泉山上有座很大的道观,据说是达官贵人祈福之地,所以温文是不去这家道观的。爬山玩也不走大路,都是走小道或者没道的地方,所幸龙泉山不大,也没有特别危险的地方,温文乱跑也不怕迷路。
三人爬到一处斜坡上时,因为有雪,脚下就比较滑,只好抱着树走。温文三人爬了一身的汗,还摔了几跤,个个满头满身的雪,互相看看对方的狼狈样,高兴的哈哈大笑。爬上土坡,三人转上了樵夫们走出的小道来,没有那么斜了,要好走一点。
转过一个弯,温文三人看到对面有一队衣饰整齐的人走过来,看样子应是富贵人家的下人们。温文三人站到小道外,等着这队人过去。走近后,这对人中间,一副树木做的临时担架,忽然出现在温文面前。担架上一个白须飘飘的威严老者半躺着,右脚没有穿鞋,只着了厚厚的绢丝足衣。老者脸上很平静,眼睛瞟过温文三人时,炯炯有神,甚至带着点笑意。
温文在老者的眼睛看过来的一瞬间,心里忽然一动,鬼使神差的上前一步道:“老人家,您的脚是不是受了伤?让我给您处理一下吧,免得伤势更严重。”
前头领路的一人转身对温文道:“谢谢,不用。我们主人只接受太医的诊治。”
担架上的老者却挥手止住了担架行进,微笑的问温文:“小兄弟会医术?我的右脚在山上扭伤了,现在很痛。小兄弟若能给我减轻些伤痛,我必会好好感谢小兄弟的。”
不过,温文从老者神情上、语气中均看不到痛苦的意味。虽然温文说出那句话后就已经后悔了,但现在也只有硬着头皮上前检查老者的伤势。
老者的外脚踝已经开始红肿了,温文按按了关节处,老者皱了皱眉头,温文若不是抬头看到,还以为自己按的不是伤处呢;又检查内脚踝,老者表情没有变化,温文只好出声询问老者的感受。一番检查后,温文确定老者右脚踝外侧韧带扭伤,还是有点严重的,所幸没有伤到骨头。
温文用林中干净的雪,团成团后对老者脚部进行冷敷。
领头人又赶紧阻止:“这会把我家主人冻伤的。散瘀消肿不是应该热敷吗?”
温文挥手甩开领头人挡在眼前的手,说:“不懂别装懂,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
老者一听不禁哈哈大笑,对领头人道:“董义,你就别瞎担心了。我保证,这小大夫肯定比太医的医术还高明。”
温文疑惑的抬头问:“老人家何出此言?您以前没有见过我吧?”
老者笑眯眯的道:“是没有见过。可小兄弟给我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好像我们很久以前就是认识的。所以我愿意相信你的医术。我曾经有个小孙女为了治好我在练武场上受的旧伤,苦学医术。你给我的感觉,就像我的那个小孙女。”
温文心里咯噔一下,眼睛有点潮,想起上世的奶奶来。
温文赶紧埋下头认真的处理老者的伤处。擦上自制的上好伤药,温文用在场下人的腰带对患处进行了专业的“矫枉过正”绑扎。
温文处理好后,对老者嘱咐道:“明天的这个时候,就可以热敷了。三天之内不要下地活动,也不要按摩……”
老者不等温文说完,忽然出声阻止道:“你说的这些,在场的人都不懂。这几天就由小兄弟给我诊治,如何?山下就有我的一处别院,我暂时就住在那里。小兄弟以为呢?”
温文为难的皱皱眉头,想了一下道:“那我不住在您的别院里,每天过来给您诊治就是了。”
老者微笑着点头答应了。
温文又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又问别院的名字。
老者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别院叫‘闲来居’,是我一个老友建的,但大半时间都是我在住。我明天就在别院里等着你哦。”温文被后一句话逗笑了。
告别后,温文三人就回了徐府。
温文在晚膳时问徐安清:“伯父,‘闲来居’是谁的别院?”
徐安清仔细的想了想道:“我对这个不太清楚,好像是左丞相的。小文问这个干吗?”
温文便将白天在山上的遭遇,仔细的告知徐安清,又大致描述了一下老者的样貌。
徐安清沉吟一下道:“这个老者很像是忠勇郡王。不过与左丞相交好,却又不太像了。这两人在朝中可算不上是好友。既然你已经答应了给人家治疗,那当然得去。杰儿明天陪着一起去。若有什么不对的,你们直接回颍州过年好了。”
邵云杰严肃的点点头,扭头看着温文,半天没说话。
温文有点不好意思了,陪着笑说:“杰杰,你生气了?我不是故意找事的。我看他坐在担架上,我以为他伤得很重。”
邵云杰苦笑着摇摇头:“我没有生气,也不是怪你。我只是有些担心。”
温文摇摇邵云杰的胳膊撒娇道:“对不起,我保证以后不招惹人了。说真的,我自己心里也有点没底。”
徐安清好笑的看着温文撒娇,他的四个孩子没有一个在他面前有过这种模样。
邵云杰心里很受用,他抬手拍拍温文的头,说:“不用怕,任何时候我都会陪着你的。大不了像你师父一样四处漂泊罢了。只要你自己坚持,没人可以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
温文一听,舒服得像冬天晒足了暖阳的猫咪一样,眼睛笑眯眯的道:“杰杰,你真好。我想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想走到被人追逐的那一步。所以现在,我一定要加倍的小心。过了年,我们就回去。在泰县和颍州,我才觉得自在舒服。过两年,我再长大一点,就每天到医馆里坐诊半天,然后就跟你和瑞子、蓝恩一起到处玩。啊,那才是我最喜欢的日子。”
徐安清和赵氏、邵云杰哈哈大笑。
徐安清笑着说:“你那日子可真让人羡慕。我明年上份辞呈,同你们一起回去算了。这京城,我早就呆腻了。”
赵氏拍拍相公的手,以示安慰。
邵云杰愣了愣。温文没心没肺的问道:“那伯父回去了干什么呢?无所事事会更难受的。”
邵云杰悄悄捅了捅温文,责怪道:“你这几年不都是无所事事?你很难受?”
温文不同意:“我没有无所事事。我每天很认真的练武、制药、看各种医书中的病例,认真回想并记下我以前学过的治疗方法和药物的药理、禁忌、成分、提炼方法等等。我每天完成这些任务后才玩呢。而且我有生活目标,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这点很重要。伯父,我是很认真的在提醒你。”
徐安清倒没有责怪的意思,说道:“这点我的确没有想过。只是对官场渐感厌烦,时时想回家乡罢啦。我会认真的考虑这个问题的。小文是个有想法的好孩子。伯父得好好谢谢你啊。”
温文得意的看看邵云杰,笑了。
☆、忠勇郡王
‘闲来居’中。自忠勇郡王右脚扭伤住进来后,先后来了两拨人。左相是被最早通知的,毕竟是主人家,忠勇郡王自然应该通知一下的。
左相纳闷万分的赶到城外龙泉山下的别院中,一脑袋问号的问忠勇郡王:“王爷不住在自家别院,为何要住进下官的茅屋来?王爷不会看上这小小茅屋了吧?”
忠勇郡王白了一眼左相:“瞧你的那小家子气?我至于夺你这处小宅子吗?再说,我可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精妙的‘茅屋’。我就在这养养伤,伤一好就走。住在你这里,主要是怕被打扰。没别的意思。”
左相半信半疑,可又不能赶人,只好吩咐下人们精心伺候着,仍然带着疑惑回城了,心想自己堂堂一个丞相,也不至于怕你一个异姓郡王搞什么怪。
左相刚走,郡王世子和长孙也一起赶到了别院。
世子燕盛光与郡王长得相像,眼睛大,冷厉有神,刀削般的脸颊,薄薄的嘴唇,给人一种冷硬感。燕啸北除了眼神像父亲外,长相随了母亲,更俊美,脸部线条也偏柔和。
燕盛光赶到郡王躺着的室内,急急问道:“父王,你伤得重不重?为何不让儿子请太医?还住到了左相的别院里?我们的别院不是离山路更近吗?”
忠勇郡王道:“我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小孩子。为了打消他的戒备心,我才住到了左相的别院里。反正那左相老儿的光不沾白不沾,多吃他一点是一点。”
燕盛光有些黑线,忍了一会又问:“那为什么又不让太医来?听侍卫说,那小孩子是个大夫?可他毕竟是小孩啊,医术能有多高?”
郡王哼一声转头问燕啸北:“那小孩的医术能有多高?啸北不是夸上天了吗?我一回来就按照吩咐把脚吊起来了。这姿势还真是别扭。”
燕啸北一阵激动:“祖父见到那丑小子了?他就在京城?”
郡王疑惑的道:“那小子可不丑,甚至长得还可以。看来啸北的眼光有点问题。那小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燕啸北一听有些怀疑的问道:“那祖父为什么肯定是我遇到的那个小大夫?”
郡王笑笑道:“我并不肯定。但是你曾说,那小大夫给你一种很熟悉的感觉,看到他就想到了啸雨,还说他处理外伤的手法奇特。今天的小大夫也给我一种好像看到了啸雨的熟悉感觉,处理伤势的手法同样奇特。而且对我有戒备心。这些特征不应该这么统一的出现在两个人身上。”
燕啸北一听,气得牙痒痒,看来这小大夫不是一般的狡猾,随时都在改变自己的容貌。
燕盛光一看自己儿子气愤的样子,骂道:“你那是什么表情?一个小孩子被你们吓得东躲西藏!你们对小大夫是不是做了什么事?否则,放到普通孩子身上,早高兴的等着你们去接了,哪还用得着费尽心机的抹平自己的踪迹?!”
燕啸北一想把温文吓哭时的情形,有点心虚,回道:“我……是一开始吓唬了他一下,但情势所逼,我怕他不帮我们啊。而且,我感觉没吓住他。”
燕盛光气得哼道:“马上就要带兵打仗的人了,还用吓唬人的下作法子。你还真有出息?!手下将领兵士都能被你吓唬住?能被吓唬住的将领兵士也就不用指望了,在战场上肯定会变成软脚虾。对待陌生人更不应该吓唬,不是敌人也变成敌人了。”
郡王接过话题说:“啸北要好好听你父亲的话。你年轻气盛,又在娇惯下长大,这在战场上可都是不利的。你的性子要好好的改改。明天小大夫来,你先躲着看看,是不是同一人。我再试探试探,若是因为你的原因,你就出来道个歉。”
燕啸北赶紧点点头。
郡王又道:“光儿,你要忙明年的战事,就不用再过来看我了。伤不重,不会有大碍的。虽然开战用我们啸雨的名义有些牵强。但荻族人偶尔的骚扰的确让人气愤,也是我们乾望的一个大患。现在国力强盛,是我们收拾他们的时候了。若胜了,也算是为我的好孙女报了仇。我们的啸雨,现在到底在哪里呢?”郡王说到后来,声音有些飘忽。
燕啸北眼睛发潮,赶紧扭头,不敢让父亲看到。
燕盛光忽然想到一事,说道:“我去年从边境回来的时候,路过颍州。听说金道长在梭子山上,我特意去拜见过。问到我们家啸雨时,金道长本来挺严肃的脸,忽然笑开来,拍拍自己的腿说,他那多年的老寒腿真的治好了,至于燕啸雨,调皮捣蛋,自在随意,好得不得了。我又问,还能不能见到啸雨。金道长说时机到了,自然能见。”
郡王嗤道:“金老道只是猜人心思厉害,算将来之事,未必就准。不过,他说啸雨的时候,怎么那么奇怪?调皮捣蛋?自在随意?随意为啥不回家?八岁的孩子可什么都记得了。调皮捣蛋?说的是我们啸雨?她什么时候调皮过?这说的是男孩子吧?这个金老道真是老糊涂了。”
燕盛光也发觉自己转述的话有问题,便闭口不再谈燕啸雨了。
这几年,他每次经过曹州都详细的打听,有没有长得像燕啸雨的女孩子,可每次都听到同样的回答,没人发现周围曾出现过相似的小女孩。燕盛光推断,燕啸雨被掳走的可能性很大。可现在已经调查清楚了当年那伙人的来历,经多方调查询问知情人士,却皆言,没有带走活口。燕盛光倒宁愿金老道是铁口直断了,这样自己还有点希望,一想起当年自己因为心急,撇掉妻儿先行,心里就闷闷的胀痛。
第二天,温文被邵云杰陪着到了闲来居。守门人好像早就等着了,一见温文来,很殷勤的往里引路。邵云杰看看院内不时走动的侍卫,心里加重了担忧。
两人对忠勇郡王见了礼后,温文上前对郡王的伤脚进行检查。肿痛消了一些,温文又细细的摸了一下骨头,检查有无错位。忠勇郡王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就是在温文正骨时,也顶多轻皱了一下眉头。
温文很佩服的说道:“老人家可真能忍。别人遇到这种情况多少都会叫几声的。”
郡王呵呵笑着道:“因为我皮粗肉厚,感觉不到疼,所以才不叫的。”
温文“啊”一声惊吓道:“您痛感缺失?那您是怎么活这么大年纪的?没有的痛感的人非常容易受伤,自己就把自己弄得不是骨头断,就是流光血,很难活到大年纪的。”
郡王哈哈大笑:“感觉不到疼,还有这么大的害处?真是受教了。我逗你玩呢,其实我的脚很疼。”
温文满脸黑线的看着笑得很开心的郡王。
郡王在温文给他热敷的时候,问道:“小兄弟,我该怎么称呼你?你的医术挺高明啊,跟谁学的?”
邵云杰看了看温文,温文回答:“我叫廖文。我的医术其实很普通,只是处理外伤稍微好点,就跟着家父学了两年。”
郡王“哦”了一声:“可我感觉,你比太医还厉害呢。”
温文笑笑道:“不可能。太医们基本都是家传,自小就学,能当上太医的,都是医术高手。我父亲是在科举不第的情况下,才改学医术的。所以我的医术不可能很好。”
站在床后的燕啸北几乎想出来揍人了。
他听到温文出声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百分之百的肯定,此小大夫就是彼小大夫。记得那时,温文说,周围百里,他的医术是最好的。现在却说普通,不可能很好。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温文的医术很好。
郡王发现燕啸北有点异动,赶紧拍拍床,咳了一声。
温文纳闷的抬头看看郡王问道:“老人家,您嗓子痒吗?上了年纪,容易咳嗽,也容易生痰。需要我给您开点药不?”
郡王却好奇的问:“为什么上了年纪就容易生痰咳嗽?”
温文没有多想的回道:“因为年纪大了,喉管的平滑肌,也就是肌肉的一种,松弛了,老化了,正常产生的唾液就不能及时的下输,变成了痰,故而刺激喉管引起咳嗽。当然病理原因引起的咳嗽除外。”
邵云杰气得真想敲温文两指头。
郡王听完果然开始呵呵的笑,说道:“你的父亲可真是个奇才啊。这些词,我可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