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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扇只听着,没有应声,白二少爷站起身,负了手踱了几步,而后立住脚,道:“明日赴宴之处在吉祥如意楼,届时与会人员都将带着家眷一并前来,人多杂乱,你跟在我左右,莫要走失了。”
罗扇这次应了,心里却在纳闷儿二少爷为何突兀地告诉她白大少爷也要一并去的事,与他前后说的话似乎并无关系。
白二少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一径进了卧房,吩咐道:“打水罢,沐浴。”
罗扇应着去叫人——平时伺候白二少爷沐浴这个活儿都是青荇她们三个抢着做的,她罗小纯洁脸皮儿这么薄,咳,自然乐得趁机躲到别处偷个懒儿。于是到西耳室里去找那三个丫头,青荇也在——她极少在东耳室待着,因为不愿和罗扇在一起嘛,先就推脱说自己今儿是葵水第一天,肚子疼得厉害,实在动不了。青菡冲着罗扇一扬手,见指头上缠着纱布,说是今儿不小心割破了,沾不得水。青蘅倒是站起来准备去伺候,谁知迈门槛的时候绊了一跤把脚腕子给扭着了,站都站不起来,青菡青荇连忙过去把她搀回房里,三个人齐齐地看着罗扇:眼下只有你一个人能动弹了,自个儿去伺候罢!你不是红人儿么!你不是能干么!那就一个人把所有的活儿都干了呗!
罗扇有点儿傻眼:小人难防啊小人难防!美男入浴啊羞煞了女流氓!
96一夕心乱
白二少爷坐在床上,看着红透了一张脸的罗扇一桶桶拎来热水往浴桶里倒,平日这个活儿都是三个丫头一起做的,因为一趟趟地拎水灌水很是累人,不知为何今儿只有她一个人做。白二少爷本想开口询问原因,然而垂了垂眸子之后什么也没说,随手拿过本书倚在床栏上看,等着罗扇将水灌好。
罗扇花了半天的时间才终于将浴桶的水灌满,而那厢白二少爷手里的书却始终停留在翻开时的那一页,目光倒是一直盯在纸上,看上去颇为专注的样子。
罗扇磨叽了一阵才勉强红着脸小声开口:“爷,水好了。”
“唔,宽衣罢。”白二少爷神色自如地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伸开双臂。罗扇低着头过去,微微颤着手给白二少爷脱衣服,解开绶带,脱去外衫,褪了中衣,剥去裤子,转眼把人脱得只剩下了一条亵裤在身上。
罗扇低着头站在半裸的白二少爷身前,深深地吸气呼气调整了几个循环,以图让自己镇定下来把这件事当成纯工作来对待,虽说被困绝谷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这种状态下的白二少爷,但那不同啊,那时人在死亡边缘,什么歪心思都不可能产生,现在却是酒足饭饱屋暖灯明……古淫说得好啊——饱暖思淫欲有木有?!
白二少爷腹部的皮肤被低着头进行呼吸吐纳的罗扇吹得作痒,肌肉忍不住微微一紧,抬腿就迈进了浴桶,罗扇略微惊讶地张了张小嘴儿:那个,爷,您还没脱内内呢……啧,好遗憾什么的……
白二少爷泡在水里静默了一阵,方才开口道:“先洗头罢。”
罗扇应着走至桶边,小心地解开白二少爷的发髻,尽量轻柔地用水沾湿后揉搓这头黑软的发丝,而后打上香膏,细细地揉洗,十指轻轻插入发丝,指肚儿摩梭着头皮,白二少爷仰靠在桶沿上,合着眸子,感受着这双柔柔软软的小手由头顶处传递过来的暖意。这不是她第一次为他洗头,在幽谷的时候已经洗过很多次,每次她都会这么轻柔仔细地替他按摩头皮,按着按着他就一头扎进了安逸的梦乡,完全忘记了自己正身处绝境。
这一回他却怎么也睡不过去了,许是因为这双小手太软,软得好像令他如枕云团,总怕它突然散去,总忍不住想要伸手把这云丝掬在手里不使流失。亦或是因为她离得太近,身上似有似无的兰香竟比用来洗头发的香膏还要鲜明,一阵阵地往他的鼻孔里钻,让他浑身作痒却无法找到痒意的源头在哪里,无从挠起,无从止痒,从而心生烦躁,总想要填补什么,想要释放什么,堵得难受,涨得生疼,心境能平……
白二少爷忽地从浴桶里抬起手,一把握住了罗扇的腕子,罗扇吓了一跳,心道完了,要被拽进桶里去了,早知如此今儿该换条可爱些的肚兜的……
“行了,就这样罢,冲洗。”白二少爷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就松开了手,依旧闭着眼睛由她伺候。
咳,罗扇讪讪地应了,用清水将白二少爷的头发冲洗干净,然后小心攥去水份,在脑后挽了个髻,用簪子簪起来,再然后……再然后罗扇就戳在旁边扮木头,假装不和道接下来该搓身子了。
白二少爷闭着眼睛等了半晌,见没有动静,掀开眼皮儿瞟了罗扇一眼,很自然很平常地道了一句:“搓背。”
罗同志一咬牙,大大方方地拿了粗巾子上去摁着白同志一阵狠搓,搓了十来下之后听见白同志幽幽地送过来一句话:“巾子忘沾水了。”
啊……呀……这个……罗扇十分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手里干巴巴的搓澡巾又看了看白二少爷被自己搓得通红的后背,窘哩个窘地低声道:“小婢错了……”
“搓罢,不必那么用力,我还不至于脏到那个程度。”白二少爷慢悠悠地道,向前一趴伏在浴桶沿上,将整个肌肤光滑线条流畅上宽下窄紧致结实前挺后翘——啊呸呸呸,的后背呈现在罗扇的眼前。
罗扇把澡巾沾湿了重新搓上白二少爷的后背,心里默念“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吃人,专吃小松鼠”以分散自个儿那些陈年老剩女的纷乱心思,认认真真地搓毕,白二少爷将巾子要过去,自己搓了前面和腿,然后清水冲过,就让罗扇往背上抹香胰子。
罗扇深吸了口气,手里握着香胰子抚上白二少爷光滑结实的后背,那灼热的体温一下子经由手掌染遍了罗扇整个身躯,全身的血液哗地一下子滚沸了,汹涌翻腾着一浪浪由脚底往上涌,一直涌到了头顶,头顶瞬间被火热充斥,意识熏熏然地飘忽起来,脚下也软了,身子也轻了,灯光朦胧了,水气氤氲了,眼前景物开始摇曳,只有那修美的男性脊背泛着莹莹的光泽愈发鲜明地映在眼底,如此真实又陌生,如此贴近又遥远。
罗扇定了定心神,闭上眼睛待了片刻,再度睁开时已没了杂念,依旧认真地将白二少爷的整个后背抹上香胰子,然后放回盒子里,再空着双手揉上后背去,轻轻搓出泡沫来。
白二少爷自始至终一动未动,待罗扇收了手,便道了句“出去罢”,罗扇应着开门出去,听得身后哗哗水声,是白二少爷自己洗了。
罗扇守在门外,倚着门框立着,青荇从西次间开门出来,见她皱着眉头在那里盯着地面出神,脸上不由露了个鄙夷的笑,也不理她,直接出了堂屋。半晌从外面回来,见罗扇还在那里站着,眉心已然舒展开来,换回了平日里悠悠然的调调,心下便又是一声冷笑,迈步过去,故意提高声音道:“你怎么不在里头听唤呢?万一爷让你递个巾子递个香胰子的呢?”
“唔,爷已经搓完身子,后背也打完香胰子了,”罗扇笑答,“妹妹是头一回伺候爷沐浴,许多规矩不甚明白,既然姐姐过来了,不妨教给妹妹知道罢。”
罗扇声音也不低,青荇恐白二少爷在里头听见,不好推辞,只得不甚高兴地道:“首先水温要合适,不能烫也不能凉,其次要准备好洗头发的香膏、澡巾和香胰子,香膏香胰子的香味儿要一致,咱们爷不喜欢浓香,平日只用薄荷、冰片、梅香这几种,近日爷比较喜欢用兰香的——你准备的是哪一种?”
哦,兰香的,姐也喜欢兰香的,当然碰巧给白老二准备的也是兰香的喽。于是如实作答,青荇眼中闪过“狗屎运”三个字,继续往下说道:“准备好了之后就立到屏风后面去候着,随时听唤,爷叫你你再过去,不叫你就好生等着,爷不喜人近身伺候着沐浴,所以洗之前一定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齐全……”
罗扇睁大着眼睛迟疑地插口问:“不……不用给爷搓背什么的么?”
青荇眉头一皱,毫不掩饰眸中的厌恶,压低了声音道:“咱们爷从来不让人伺候搓背的!莫说是碰一□子了,近身立着听唤都不许,所以我方才才说要立到屏风后听唤的!你想什么呢?你还打算给爷搓背?想当姨娘想疯了罢?!还要脸不要?!”最后几句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说罢便不再理会罗扇,转头就进了西次间。
罗扇愣愣地杵在原地,青荇满含恶意的言辞已经无关紧要,罗扇此刻只觉得胸腔里有一种力量在牢牢地攥着她的心脏,那么的有力,那么的霸道,那么的精于算计,那么的不容抗拒,似乎只要这力量再稍添一分,就足可以把她的整个心肝儿都摘了去。她混乱的脑子里现在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撞击着每一根神经:白老二——白老二他,难道对她有——
——有意见?!所以才千方百计地使唤她?!把她当搓澡工当按摩妹当制服少女?!
罗扇抛开所有杂念,坚定地对自己重申,白老二他就是为了折磨她,嗯,就是这样!并且给出了个合理的理由,那就是:白老二想降大任于她,所以必然要先苦她心志、劳她筋骨,饿她体肤,空乏她身——是这样的,就是这样,她才不会自以为是地认为白老二这么做其实是对她有【哔——】的想法呢,她只是个丫头,而他是个少爷,他和她,都不会这么想的。
就是这样!
罗扇这厢刚自我修改意识完毕,就听见白二少爷在屋里道了声“进来收拾罢”,低着头推门入内,见他已然穿上了中衣,正坐在镜台前擦着头发。罗扇不声不响地把浴桶等一干用具收拾了,然后就去铺床,铺好床就到旁边低头立着,仍旧不发一言。白二少爷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垂了眸子慢慢将发丝梳理通顺,好半晌才站起身往床边走,经过罗扇身边时也没看她,只管自己坐上床去,落下帐子,然后倒头睡下。
气氛不知为何骤然僵冷,罗扇怔怔地立了一会儿,去灯台边吹熄了灯烛,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起来,青荇青蘅青菡三个就进来伺候着白二少爷洗漱穿衣——她们再怎么对付罗扇也不敢做得太过分,毕竟都在主子眼皮儿底下呢。罗扇想去打水,被青荇抢着去了,想伺候白二少爷穿衣,被青蘅不露痕迹地挤到了一边去,想去叠被子,青菡早就挡在了床前,在屋子里绕了两圈之后,只好出门去了伙房传早饭。
早饭端进房来,青荇摆碟青蘅夹菜青菡递帕子,罗扇又绕着桌子转了两圈,只得又出门去了伙房,把自己那份儿早饭吃了。
回到正房的时候白二少爷也已经用罢早饭,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青荇三个侍立左右,见罗扇进门,青荇便指着桌上碗碟笑道:“小扇儿,你还把这些收了罢。”话里用了个“还”字,意思就是这活儿以前也是罗扇干的,所以今天指使她干也是正常的,不能说我们欺负她。
罗扇二话没说上前把东西收拾了送去伙房,再次回到正房时白二少爷仍旧合着眼睛坐在那里,等了片刻有传话丫头报说表少爷来了,白二少爷便起身,向青荇道:“你也随行。”
青荇闻言喜上眉梢——能跟着主子出去办事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原以为这次这种好事儿又落到小扇儿头上去了,不成想原来自己也能分一杯羹!而且今儿一早起来就看着二少爷似是对小扇儿不理不睬的样子,莫不是她办了什么错事惹恼了爷?所以她是不是快失宠了?
青荇略带着得意地瞟了那厢面无表情的罗扇一眼:看你美到几时!
表少爷衣着光鲜地等在青院门外,身旁站着穿同样款式袍子的方琮,两个人华丽丽地一对情侣装,身后跟了七八名小厮,细一看却个个眉目清秀,带着几丝脂粉味儿。双方互相打了招呼,白二少爷便也带上青山、青渊、青岳、青岚四个小厮和罗扇青荇,一行人上轿的上轿跟班的跟班,一路往府门外行去。
至府门外又等了半晌,白大少爷所乘的小轿在一大伙丫头婆子小厮的簇拥下逶迤而来,接着又是一阵招呼、行礼、下轿、上车,一行三辆豪华马车由巷子里出来,径直奔了藿城最繁茂的放春大街,本次四全大赛的比赛地点便设在这条街上最繁华的地段。
天色尚早,清晨金透的阳光洒了满路,薄雾还未褪尽,清清淡淡地缠绕在正待发芽的枯枝间,像极了一张磨砂质地的风景明信片,罗扇掀开马车厢窗户的帘子向外看,深深地吸了几口自由的空气,一阵凉风朔面,染红了鼻尖,雾气吹进眼里化做了水气,一眨眼睛,水珠儿就沾在了睫毛上。
白二少爷收回目光,阖上眸子,车外马蹄声清脆,像一根单调的弦子随意地拨着,渐渐地各类声音多起来,女人们的说笑声,男人们的吵嚷声,孩子们的哭闹声,鸡鸣犬吠声,骡马嘶聿声,尘世间的一切越来越乱越来越嘈杂地涌过来,弦子铮铮铮地拨得疾如骤雨刺耳欲聋,乱得让人喘不过气,尖得几乎要割断神经,没有任何美感,没有任何旋律,就这么不断地更快更急更短更高更混乱更压抑更烦躁更纠缠更加欲罢不能——直到“崩”地一声弦断,白二少爷蓦地睁开眼睛,车窗前那个静静的身影一动未动,只是一对眸子里不知为何有了水光,淡然地望在车窗之外。
本该静的乱了,本该乱的却静下来,不知不觉中似乎乾坤倒转换了风向,不在意的开始在意,掌握主动权的反被掌握住,一夕之间心境大变,千钧未来系于发端,究竟是该断发绝意,还是该绾起三千烦恼丝赌上未来?
白二少爷重新阖上眸子,微微蹙起了眉尖。
97对头相见
吉祥如意楼,本城最大的酒楼,却不是白家开的,也不是白家的对头黎家开的,据说酒楼的东家是朝内某高官的亲戚,藿城商会将聚会的地点设在此处,也是给了相当大的面子。
吉祥如意楼楼高三层,第三层今儿个被藿城商会包了场,此刻因还是早晨,一二层也没什么食客,白府一行人来至楼下时,一楼大厅内已经来了不少参与本次聚会的人,停留在一楼是为了方便招呼自己相熟的朋友。
罗扇和青荇跟在白二少爷的身后下了马车,立刻就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层层叠叠的灼热的目光包围,而所有目光的焦点自然是不紧不慢走在前面的这个拥有绝代容姿、神仙般俊逸脱俗的男子。
白二少爷今日穿的是青莲色的广袖长衫,腰间系一根浅天色的绦子,外面套一件水色轻纱的罩衫,一头黑软长发用青玉簪绾起,迎着三月的晨风缓步而行,衣袂飒飒,袍带翩翩,如同凌波于浩渺烟水之上的谪仙,冰清淡雅掩煞了满城春光,丰神如玉陶醉了似水流年。
所有的人都被这男子的绝代风华吸引住了,目光里有艳羡、有嫉妒、有倾慕、有贪恋、有幽怨、有痴念,白二少爷视若无睹,仍旧于人丛中行得洒脱闲适,青荇却在这火辣辣的众目睽睽之下畏缩了,抽着双肩低了头,步子也有些踉跄。
罗扇余光里瞥见青荇的慌张,悄悄地伸手过去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紧张什么?!咱们主子神仙般的人物,你我当挺胸抬头地自豪才是,抽抽缩缩地不嫌给主子丢脸么?!”
青荇听了这话心知有理,连忙挺直了脊背,虽然仍不敢抬头去承受那些毫无遮拦的目光,好歹不再那么畏缩了,同罗扇紧紧跟在白二少爷身后向着吉祥如意楼的大门行去。
大门处站着几位华服长者正在那厢说笑,白二少爷至跟前行礼,一一招呼,几位长者便也都笑着应了同他搭话,不过是些场面上的客套之语,罗扇也懒得细听。表少爷与方琮随后到来,由白二少爷引着同那几位长者见过,一时间这门口又成了众目聚焦之处,不断有人围过来同白二少爷、表少爷和方琮打着招呼,没过片刻功夫竟是被人团团围了住,罗扇悄眼一打量:好嘛,大部分都是女同学,跟在自家男性身后遮遮掩掩地蹭了过来,都在那里或明或暗地偷眼瞟着白二少爷。
罗扇也顺着这些目光看向圈子中心的白二少,见他两道淡淡的目光亦正向着这边扫过来,两个人无意间就这么对视在了一起,罗扇弯了弯唇角,转而看向别处。
眼见着聚到门口的人越来越多,罗扇已经忍不住想翻白眼了:这白老二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啊?生得那么风骚偏还杵在这儿招蜂引蝶的到底想闹哪样啊?还不赶紧进楼去找个犄角旮旯坐下来老实待着,非得引起交通堵塞才能满足那颗闷骚的心嘛?!
正自腹诽,忽见数十步开外处人群骤地分流开来,却是有辆马车停在了那里,罗扇踮脚一看,见是白大少爷所乘的那一辆,想是路上行得慢些,这会子才到。马车停稳,随行小厮打开车门,先钻出来两个丫头,向着车厢内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而后便又从里面钻出个人来。
但见先出现的是一头瀑布般垂在肩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