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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老太太思虑再三,点了头——谢家既礼数周全,京城也难得平静,趁早把婚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庆韧自知道姐姐要搬去谢府,以后还有可能回锦州、再不能轻易见面之后,对明灏便没了以前的亲热劲。柳苒看他蔫蔫的,便道:“姐姐只是再去锦州住几年罢了,你快快长大,长大后便可自己去锦州,锦州天高地广,可跑马、可猎熊。姐姐先去,替你挑一匹好马先养着,等你一起狩猎。”
庆韧这才有些高兴起来,道:“我要一匹枣红马!”
锦州谢府,白天明晟与几个弟弟妹妹送走了二伯父,晚上则在自家校场里与大伯家的四弟对着练枪。四弟谢明涛发现自家三哥有些心不在焉、枪也颇有些不趁手,便道:“三哥今夜大失水准,是不是中午给二叔饯行时喝多了,现在还没彻底醒来?要不,我们还是收了吧?”明晟道:“四弟说对了,散了吧。”回了自己的住处之后,明晟却搬出酒坛,一杯一杯喝了起来,喝到最后一杯,对空一举,道:“二嫂,欢迎你回来。”
谢大太太听见前院响动,对大老爷道:“明涛懂事了,又到校场练功去了,唉——他用心是用心,然总是不如明夏能干;可怜大媳妇,清儿和灵儿才只有七岁。侯爷,这平北侯世子,该请封哪一个呢?”
大老爷道:“世子之位,也不是非我们这一房不可,你就别操心了。”
大太太一愣,道:“侯爷的意思,明灏?明晟?”
大老爷道:“平北侯之位,能者居之,未尝不可。”
。
☆、76前夜
四月二十七,柳府三小姐出阁前夜。柳府处处张灯结彩,太后赐婚,烛火彻夜不熄,入夜之后四下里都是红彤彤一片,映得人心里也暖烘烘的,大太太的额头甚至冒出了细汗。今日寅时刚过,她便起床梳妆,草草用过早膳之后便到议事厅点卯、分派事务,接着便是发送嫁妆、迎接贺客、吩咐酒席……千头万绪中,虽有三太太帮忙,二太太也离了明明居到花厅待客,大太太还是巴不得能多生出几双手脚来才好。好在大小姐出嫁之时她已经演练过一遍如何嫁女,如今操持起来也算是个熟手,因而忙是忙,却并没有出什么大乱子。等大太太检视完最后一遍明日即将发送的物事、送嫁程序,已经将近子时、夜很深了。
大太太急匆匆回到正房,发现大老爷已经陪客回来,他看见她,问道:“诸事可还顺利?”
大太太瞥一眼东厢,发现灯光已灭,便笑道:“谢府亲家那边好说话,我们柳府的人缘也一向好,都顺利,都顺利。”
大老爷道:“这一个月累了你了。三侄女她自小没了娘,你二弟妹她体弱,你便多担待一些。”
大太太笑道:“老爷说的什么话?三小姐也是我的侄女,模样也可人疼,她嫁得好人家,我这个做伯母的高兴着呢,哪有累不累的说法?对了,我把原打算留给菡儿的那对玉瓶添妆给了三小姐,你再寻一样差不多给菡儿吧。”
大老爷道:“那对玉瓶是稀罕,但是送给三侄女很合适。至于菡儿,她也不差这么一件陪嫁,少一件便少一件,如何还需再寻,你莫要跟菡儿多言才是。”
大太太低声道:“是——”
大老爷看她一眼,突然转了话题,道:“我看宝儿长得很快,夏衣得给他多准备几套才是。”
大太太一愣,而后马上道:“忙过这几日,我便吩咐针线房开工给孩子们裁剪夏衣,没每人四身,七少爷长得快,特意加了一倍。”
大老爷点头,道:“馨然,难为你了。对了,这都是夏日了,薛姨娘还是不见起色吗?”
大太太微微皱了皱眉,道:“仇太医前日刚来过,把脉之后只是让养着,开的药也是一些温补之物。老太太前几日问起七少爷、也顺着问了薛姨娘,前日我便让仇太医去老太太那儿回话。老太太听了仇太医的描述后,跟我说薛姨娘恐怕熬不过——老太太是过来人,老爷也要有心里准备才是。要不,老爷忙过这几日便去看看她吧。”
大老爷道:“不管如何都是她的命,忙过这一阵再说吧。你也不要太操心了,照顾好宝儿就行。夜深了,明日还得早起,服侍我早些歇了吧。”
大太太喉咙一梗,全身的疲累顿时消散了大半,心情也轻松了起来,她轻轻“嗯”了一声,快步上前给自己的丈夫更衣。大老爷闭着眼睛享受妻子的服侍,面色平静,心情却反反复复。
同一刻,荷园里三太太跟三老爷嘀咕:“今日三小姐的嫁妆一路排过去,不到十里、也有五里,咱们蓉儿出嫁的时候,我也要置办这么多。”
三老爷笑道:“咱们只有一个女儿,逸儿也不要出聘礼,只要你舍得,包管蓉儿十里红妆。”
三太太突然变了脸色:“什么不要出聘礼!太后真是太过分了,这样不是把我的逸儿当上门女婿了么?母亲不出力,你们兄弟几个也不知道拦一拦!”
三老爷无奈道:“梅玉,皇家有皇家的规矩。母亲想得很周到,她已经把本来要传给大侄子媳妇的一对玉镯给了公主做聘礼,逸儿不是上门女婿。以后逸儿生的子女,还是姓柳,还是我们柳家的子孙。”
三太太道:“我还是不甘心!我的逸儿是多出挑的一个人,然以后但凡做成什么事,别人都会归功到驸马的身份上,我的逸儿太委屈了!”
三老爷安抚道:“天启驸马也可以为官,日子长了,逸儿的本事别人会看得到。再说,逸儿也不会计较这些,你不要太担心了。你这样成日不开心,逸儿会难过……”
三老爷安慰了小半个时辰,三太太好容易才平复下来,蔫蔫道:“如此,我只有盼着青儿快快长大了。”
老太太照顾二太太的身体,酉时便放她回了明明居中,二太太比起平日,今日也算累了一天,早早便由嬷嬷、丫环们服侍着上了床。跟平日一样,她照样睡不着,齐嬷嬷便陪她说话:“三小姐真是运气,嫁不了公主府嫁侯府,说不定还更好。我可听说,先头平北侯世子的长子现今只有七岁,平北侯的二公子谢府排行第四,本领远不如二公子和三公子,这平北侯世子之位,说不定最后落到三姑爷头上呢。六少爷是三小姐的唯一弟弟,姐夫有本事总比姐夫的娘有本事更实惠,三小姐嫁给谢二公子,对我们六少爷更好。”
二太太道:“嬷嬷,好不好的,在这屋里说说罢了。三小姐成婚之后不久就要回锦州,我担心她这一走,二老爷对六少爷又要冷下来。”
齐嬷嬷道:“太太多虑了。三小姐是个明白人,老太太再好,也会——三小姐现今只有六少爷一个亲兄弟,为六少爷打算,也就是为她自己打算。昨日我瞅见三小姐亲自奉了汤羹送到老爷书房,她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奴婢想,除了谈六少爷的将来,二老爷和三小姐不可能聊那么久!”
二太太怅然道:“六少爷若得三小姐一直看顾就好了,可惜她明日就出阁,唉——”
空空居的二老爷柳宗焕也睡不着,苒儿自锦州回来,脾气已经完全不像从前,变得很懂事很乖巧——岳母教养有功。苒儿比蕴秀更像女儿家,女儿家会的,苒儿都会;女儿家不该会的,苒儿也会——比如武艺;她最像蕴秀的地方,就是临危不乱。女儿家太出挑,就会有人觊觎,苒儿这两年真是多灾多难。司徒凡是个鲁莽之人,不配苒儿。欧阳景看起来很差劲,实际上也不错,那一回救助灾民,他的说辞可是一套一套,把朝廷上反对的人都唬弄住了——可惜他年纪太大,跟自己站一起像兄弟。花如故?不熟,不予置评。谢明灏一介武夫——苒儿喜欢,也只能由着她。蕴秀,若是你在,你喜欢哪一个呢?明日苒儿就要出嫁了,明灏喜欢她,她也喜欢明灏,应该比我们幸福。蕴秀,昨日苒儿竟劝我再给她生一个弟弟呢,你是不是很生气?你放心,我不会再给她生什么弟弟的。但是,有能干的娘家兄弟于她更好,我会好好教养六少爷,让他以后成为苒儿的倚仗……
老太太躺在床上也难以入眠,不时问:“绿袖,现在什么时辰了?”
柳材家的耐心一一作答,到得后来,似有所悟,笑道:“老太太是担心夜长梦多、有人会再来抢亲么?老太太放心吧。一个月前,不知道谢姑爷从哪里调来好些兵士,日夜在柳府院墙外走动巡视,柳府内哪怕一点点动静,也瞒不过他们去。明日,三小姐定能与谢公子顺顺利利拜堂、洞房,老太太且安心歇着。”
老太太道:“是这样么?害我白担心这么久,你应当早些告诉我才是。哎呀,今日真是累着了,我这回真要睡了,你也歇了吧。”
四月二十八,天未亮,柳苒便被杨枝儿摇醒,她还没清醒过来,全福太太——柳大太太的娘家嫂子便带着一大群人进了云深居。柳苒闭着眼睛由着她们摆弄,王大太太侍弄新娘子很有些年头,什么样的新娘子都见过,因此也不以为意,梳头、开脸、上妆、换衣……有条不紊一一做来。配合王大太太的班底也很专业,递剪刀、递眉笔、递香粉、奉衣……皆是寂静无声,因此近两个时辰之内,房间里只闻王大太太一个人的声音。最后,柳苒快支撑不住的时候,王大太太道:“三小姐,张开眼睛眨一眨,让我瞧瞧香粉掉是不掉。”
听了这话,柳苒赶紧睁开眼睛,使劲眨了几下——此时不把多于的香粉眨下来,一路颠到谢府,可不要把嫁衣都糊上一层?王大太太望着扑扑往下掉的香粉有些纳闷,她也是按平日的用量搽上去的,怎么今日就粘不住了呢?皱眉之后,也只得拭去一层——一会还得哭嫁,新娘子糊了眼睛可不好。
庆韧来告别的时候,几乎认不出柳苒来,直到听见姐姐唤自己,这才敢上前来说话。拜别老太太的时候,柳苒发觉老太太除了伤心,还很焦急——老太太教导的语速很快,一副赶紧把她送出门的样子,心里不由很是疑惑。唯有柳材家的,理解老太太的心情——趁着无人抢亲,赶紧去谢府拜堂吧!
三哥庆丰背着柳苒出门上轿,他们走近轿门的时候,柳苒先是看见了白色的马腿,不由会心一笑;往上,是一双皂色鞋子;再往上,是红通通的袍脚,柳苒的心突突狂跳起来。偏偏这时候,马背上传来一道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苒表妹,你且坐一会,半个时辰就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外出开会,12、13两日不更,14日(星期天)复更,请见谅
☆、77变故
柳苒蒙着盖头爬在庆丰的背上,低不可闻“嗯”了一声,不一会便与大白马错身而过,然后庆丰便把她放下了地,接着她就在喜娘和杨枝儿的搀扶下坐进了花轿里。柳苒坐稳之后,手里被塞了一个苹果和一柄玉如意,而后就听得一声高呼“起轿”,几乎同时,震天的鞭炮声也“噼里啪啦”响了起来。柳苒尽管有所准备,还是被鞭炮声吓了一跳,然而还没等她回过神来,身子突然便往后一仰——轿子真的被抬了起来。颠花轿是必须的,起轿之后的半刻之内,柳苒就几乎被晃得头昏眼花,还好两刻之后,大概轿夫累了,轿子晃动的幅度才渐渐小了下来,柳苒这才慢慢缓过劲来。
银链河边的银月阁里,两个男子对坐在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欣赏银链河两岸的春光,边慢慢小酌,只是,两人都显得心不在焉。满脸络腮胡子的那位高大汉子,不时瞟着与平安街相交的那个巷子口,一个不当心居然把酒灌进来鼻子里,惹来对面的风流公子一阵朗笑:“司公子,难怪你酒量见长,原来现今连鼻子都可以品酒了,佩服,佩服!
络腮胡子先是瞪风流公子一眼,而后又打量了他一阵,嘲笑道:“花公子,你今日装扮是好,就是比新郎也不差什么!可是,你看看你的前襟!一处,两处……哈哈哈,竟有六处酒渍,你这珍贵的一身,算是毁了!到底新郎不是你啊,再臭美也是白搭!”
花公子脸色紧了紧,而后暧昧一笑,突然探头凑近了络腮胡子道:“司公子,你还是把自己的笑声适当调低一点为好。如果本公子记得不错,过几日就是萧五小姐的大喜之期,如今,好几拨人马都在加紧搜寻新郎呢。哎呀——今日的一品清不错,司公子,来,再喝,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络腮胡子听了花公子的话顿时蔫了下来,他立即收了笑声,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而后举杯与花公子一碰,低声道:“连城,你要是敢把我的行踪泄露出去,我立即进宫请太后给你赐婚。就咱们上京路上遇见的杨小姐如何?杨小姐知书达礼、温柔大方,人家的娘对你也赞赏有加……。”
花公子往椅背一靠,笑道:“司公子无需担心,本公子跟往常一样——与人方便,便是与自己方便。来,再喝一杯,干了!”
络腮胡子爽快干了一杯之后,提起酒壶给两人斟酒,耳边突然听得鼓乐之声,便移了眼光朝刚才一直打量的巷子口望过去,一望之下,发现一队红色的迎亲队伍迤逦而出,花轿的一角刚刚露出来,眼看就要进入平安街。络腮胡子目不转睛盯着那花轿看,完全忘了斟酒这回事,上好的一品清注入酒杯,而后缓缓溢出酒杯,漫过几案,最后哗哗地往桌下流。最后,半壶一品清全部流到了对面花公子的腿上,打湿了他珍贵的外袍和内里的下裳。
花公子浑然不觉,他在听到鼓乐声之后,像对面的络腮胡子一样,望着花轿出了神。他怔怔望了小半刻,突然一把抓起放在一旁的佩剑,飞快起身,然后穿窗凌空飞跃而下——目标直指花轿。络腮胡子大叫:“连——花公子,你要抢亲?你今日是吃了疯药么!”话落,他也迅速提了自己的三尺长剑,紧跟着跃了出去。
柳苒蒙着红盖头,更不能像平日一般隔着纱帘朝花轿外边看,因此她根本不知道迎亲队伍到了什么地方。花轿狭小,她身上又裹着里里外外好几层,便觉得有些热,加上花轿里钻进的鞭炮硝烟味尚未散尽,她更觉气闷。她正在难受之时,不妨轿帘微微掀起,一阵清风钻了进来,柳苒吸吸鼻子,觉得舒服了许多,人也清醒起来,她感受到了微风里的潮湿之气,突然明白过来——花轿已经到了银链河边。
柳苒握紧手里的苹果和玉如意,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过了银链河边的平安街,再花上不到两刻,就是谢府,还好,还好!这花轿真不是一般人坐的!柳苒刚刚松了一口气,突然听得外面一阵骚动,不由一惊,随即又放松下来——银链河边看客多,估计大家正对着迎亲队伍指指点点呢。说起来,自己先是赐婚欧阳景,后又另配谢明灏;而明灏大难不死,虽立功归来,却沾染了黑风海盗恶习、浪荡成性,两人现如今都算得上是帝京的风云人物,被人议论在所难免。
然而,柳苒马上就觉得不对:外面的人群并非讨论新郎、新娘,而是在惊呼、奔逃——似乎发生了践踏!坐着的花轿也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是真正的晃动,不是颠!外面有人在捣乱!意识到这一点,柳苒赶紧用双腿夹住苹果、飞快地把玉如意放进了袖袋,然后一手紧握苹果、一手紧握轿侧的扶手。
她刚刚做好这一切,就听到明灏的声音道:“苒表妹,外面发生了一些事,抬轿的是父亲的亲卫,不会放了轿子丢下你跑路,你不要下轿,拉紧扶手、坐着别动就好!”
柳苒听到明灏的声音很笃定,心内顿时安定下来,沉声应道:“是!”
柳苒看不到花轿外的情形,只能凭声音判断:外面人声鼎沸,看热闹的人拼命往外跑,有一伙人则冲着轿子而来!来人似乎还不少,她听见了密集的刀剑相交之声,听到了明灏的高呼:“大家撤回来,团团围住花轿,不要让他们靠近!凡靠近者,不必留情面!”
柳苒听了明灏的话,直觉地以为是司徒凡又来捣乱,不禁哭笑不得:在明灏的周密布置之下,今日司徒凡抢亲自然是不会成功的;只是,明日之后,她,明灏,司徒凡,都将成为京城的笑柄!
柳苒头疼不已之时,花轿突然一个趔趄,她一歪,苹果几乎脱手而出。这时明灏的声音传了进来:“龙三,你胆子真不小,竟敢躲在东京!躲在东京也还罢了,竟然还敢出头生事!弟兄们,这伙人是白龙岛余孽,杀无赦!”
接着便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谢明灏,你的话说反了!我们白龙岛几十年的基业毁于你手,你死有余辜,今日你便与的新婚妻子一起,给我死去的弟兄们陪葬吧!”
柳苒顿时一惊:竟是白龙岛的三当家!他们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