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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苒心里咯噔一声,低声缓缓道:“你们不是刚刚与二皇子结盟,怎么又要,又要——结果了他?”怀着孩子,柳苒尽量不提“死”字,可是换了一种说法道说出来,又显得杀个人便如砍瓜切菜一番,无比冷酷。
明灏道:“他帮我们救出青儿,我们帮他击溃大皇子,我们并没有违约。只是兵不厌诈,二皇子没有想到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头呢。”
明灏的语气很轻松,柳苒却从他的眉目间听出了不同寻常。但明灏不说,也是怕自己担心,柳苒便也不再问,而是欢快道:“灏表哥,打仗的事我不懂,如今东湘已被赶出琉胡,‘二十年不战’的合约也已经签了,咱们的孩子可以安安心心生下来了,真好!”
话是这样说,柳苒心里却不住打鼓,天启的皇上这边刚刚与人结盟,那边马上派杀手要人性命,真够果决、狠辣的!如今东湘威胁已经解除,皇上对锦州的平北军、谢府会是什么样的态度呢?皇上既然连自己的儿子——太子和泰王都防着,肯定对谢府也是防备的吧?柳苒皱起眉头,她怕明灏看见了担心,便把头埋在他胸前,闭着眼慢慢思索。
明灏听了柳苒的回答,又看到她困倦的睡了过去,心里不由长出了一口气:好险!事实上,尚屿城的刺杀凶险异常。二皇子败退之后三天,东湘谣言四起,一条言道大皇子好大喜功,罔顾民生、穷兵黩武征琉胡是为了挣军功夺嫡,大皇子攻下延华城当天便弑君矫诏,是个彻头彻尾的叛逆;另一条则道二皇子勾结天启、暗算大皇子,使得东湘十万将士为天启所歼、埋骨异乡,二皇子应该千刀万剐。遗诏存疑,大皇子无法继位,大皇子、二皇子两方的拥护者明争暗斗,东湘一片腥风血雨。最后二皇子一派舀到有力证据,证明遗诏为假,大皇子赫布拓畏罪自杀。
赫布拓身死第二夜,天启风花密卫出动刺杀二皇子赫布力——璃月。璃月身边除了东湘国护卫之外,还有不少江湖人士,刺杀当晚,两代风花密卫精锐尽出,饶是如此,还是吃了大亏、中了璃月的诡计。后来,一直跟在欧阳景身边的吴青看见了璃月的真面目,发现璃月竟然是自己以前所率“关山”盟的三当家,众人这才在吴青的帮助下堪破璃月的机关、拼尽全力而退。只是没有想到璃月在倒地之后、断气之前,居然竭尽全力向吴青掷出一把毒匕首,众人施救不急,欧阳景竟然飞身上前蘀吴青挨了那一匕首。欧阳景中刀之后,当场倒地不起,二皇子府的护卫团团而来,吴青背起欧阳景在前面开路,明灏自己则负责断后。最后,明灏左肩上挨了一刀,砍下那一刀的人,正是陆一天。
陆一天是条汉子,也跟对了主子。可惜,他的主子是天启的敌人,自己与他,终究是敌人。自己肩上这一刀,算是还了他在白龙岛的维护之情。自己离开之时,陆一天也受了伤,不过看起来不致命,他忠于东湘,应该会被新帝所用吧。现下欧阳景的身子虽然依旧虚弱,好歹算是救了回来,只是,吴青是欧阳景的什么人,他居然肯舍命相救?
明灏想了一圈,理不出头绪,收回目光看向眼皮地下的妻子,发现她呼吸平稳、居然又睡过去了。明灏满足一笑,拉过被子把两人裹裹紧,然后闭上眼睛假寐,不一会居然也睡了过去,屋里只有轻轻的呼吸之声、一片静谧。
锦州驿馆里却鸡飞狗跳,司徒凡抓了驿馆侍候的小厮们陪他打雪仗——锦州的雪,可不是一般的大,积了足足有四尺深!锦州消遣的地方本来就少得可怜,这天寒地冻的,街上鬼影都看不见一个,司徒凡本来想出城打猎,欧阳景半死不活的,连城不肯撇下欧阳景陪他出城,自己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意思,只好玩玩雪了!
正屋里,连城和裹着裘衣的欧阳景坐在炕床上喝小酒,喝一会,评论一会司徒凡的‘战绩’,看起来也是其乐融融。连城无意间看见欧阳景额头的细汗,惊道:“怎么,京城送来的药物都不顶用,你还是经常发虚汗么?”
欧阳景把裘衣解下放到一边,微微一笑,道:“热出的汗!程太医不愧是国手,我这两日好多了。不过,也得益于这驿站里的地龙,每间屋子都温暖如春,也不觉得干燥,这可比在琉胡,不,比在京城都舒服。若我以后再回京城,定要砌这样的地龙过冬。现下来不及了,‘月’毒阴寒,在这养病正好,看来,我得养到明年夏天再回去了。”
连城微微皱眉,浅浅抿了一口酒,低头一笑,道:“三公子要砌地龙,可知道这地龙、炕床的设计出自谁人之手么?”
欧阳景一口喝干一小杯,豪气道:“管他是谁,若请不动我就向圣上求圣旨,怎么也要把他弄到京城去!”
连城低低道:“那个人你请不动,她是锦州谢府的柳姓表小姐、现下是谢府的二奶奶!那些烧地龙的泥炭,也是她告知的众人可当柴火烧。谢府表小姐是七年前到的锦州,这地龙、炕床在锦州出现也就是五、六年的时间,说起来,谢府表小姐不到十岁就有此设想,真是聪慧啊。”
欧阳景一愣,不由停了夹菜的动作、低了头沉思,半刻之后,抬头正色道:“连城,新一代‘风花’已经正常运作,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可舒舒服服过日子了。司徒已经娶了妻子,你也赶紧成家吧,否则真的太老了。”
连城举杯朝欧阳景放在炕桌上的酒杯一碰,接着一饮而尽,然后凑了脸到欧阳景面前,笑嘻嘻道:“三公子,三表哥,我可是比你小着两个月呢。你未婚,表弟岂敢娶?是,我的颜色是比不上你,可是,你看看,我这样算老么?怎么看都比你年轻吧?你摸摸,我的皮肤多光滑、肌肉多有弹性……”真的拖了欧阳景的手去摸自己的脸。
欧阳景一个哆嗦,一把甩开他的手,恶狠狠道:“你就装疯卖傻吧!我的事跟你说不清,我这辈子也就这样子了!可是,我昨日得到密报,固城大长公主前些日子感了风寒,身子不大好呢。你不回去看看?”
连城一愣,斟酒的动作顿了一顿,道:“人有生老病死,祖母一向看得开,我也看得开。再说,圣上自会遣了最好的太医给祖母看病,我不是郎中,回去也无济于事。司徒要留在锦州玩雪,你要留在锦州养病,我便陪着你们,明年夏天再回去。”
司徒凡突然顶着满身雪粒跑进来,他听见连城最后一句话,凑近了两人低声道:“欧阳,连城,你们两个伪君
☆、93世子
锦州的天气其实很好推测:下几天雪,便会晴个十天半月,碰上晴日,锦州的天空便格外蓝、空气也格外透明。小年这一日也是个大晴天,小年接着是大年,大年亲戚朋友互相拜年、喝春酒,天启的传统,在小年这一日须彻底打扫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以便春日待客。这日早茶之后,日头高高升起,李嬷嬷在雪松院指挥各类人手打扫卫生,柳苒则被刘嬷嬷和杨枝儿一左一右搀了,在谢府的后园梅林里慢慢徜徉。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走走停停,驻足的时候,往往半眯着眼,一会抬头看看天上懒洋洋的日头,一会吸一鼻子清冽的雪风,觉得胸口格外舒畅——在雪松院闷了一个多月之后,终于获准到外面走动走动,机会难得,一定要把身体里的浊气都排出来才罢。
梅林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柳苒凝目一看,树林中间的八角亭里人影晃动,还待细瞧,一个清脆的童声响了起来:“二婶快来,我们在烤鹿肉呢!”一会朗氏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二弟妹,外边冷,亭子里四面笼了火盆,快进来坐,可别冻着了。”
柳苒抬腿就要往前迈,刘嬷嬷和杨枝儿却站住不动。柳苒瞪了两人一眼,道:“鹿肉真香,你们扶我过去。”两人不情不愿扶了柳苒小心翼翼走进梅林、进了亭子,而后选了一个离朗氏和孩子最远的角落扶柳苒坐下来。柳苒哭笑不得,抬头对朗氏歉然一笑,道:“今日大嫂有闲暇带青儿和灵儿出来烤肉,院里应该也在规整、打扫吧?”
朗氏笑道:“可不是?这没几日就要过年,进进出出的事项真是太多了,还好小年有这么一个风俗,这才有这么一小会放松的时间。文人怎么说的了?对,偷得浮生半日闲!”
柳苒道:“大嫂辛苦了!”
灵儿听了,忙伸手递了一串烤好的鹿肉过来,大声道:“娘,你吃了这个就不辛苦了!”
青儿却附耳到柳苒耳边,悄声道:“二婶,祖母说我娘是世子夫人,要管很多事;爹爹不在,还得得管着我和妹妹读书、练习武艺,真是累坏了。祖母说,如果让二婶做世子夫人,娘就会轻松许多。''。这几日娘比平日更忙,我好几次看到她累得掉眼泪呢。二婶,等你生了小弟弟之后,你替我娘做世子夫人好不好?”
柳苒一愣,一把搂住青儿,悄声道:“青儿,你娘很能干、你和灵儿也都很乖,不会累着她,她掉眼泪是因为想念你的爹爹。为了不让你娘掉眼泪,以后你和灵儿得更乖才是。另外,二婶很笨、做不来世子夫人,如果你不想二婶被人笑话愚蠢,以后再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让二婶做世子夫人的话语。”
青儿似懂非懂点头,悄声道:“那你生下小弟弟之后,一定得教我那个什么‘乘法口诀’,妹妹如今可得意了,哼!”
九月份柳苒在自己肚子还不是很显之时,灵儿经常来雪松院找她玩。小姑娘好学、喜欢算数,柳苒一时兴起便教了她乘法口诀,姑娘一知半解,居然自己哥哥一回来就在他面前显摆!柳苒不由头疼,也只得答应:“好,你出去玩吧。”
朗氏笑泠泠看着她们,开口道:“青儿别闹你二婶,所有要求,都得等到你小弟弟满月之后再作道理。”
晚上就寝之后,柳苒犹豫再三,问明灏道:“大伯是不是在准备请封世子?”
明灏一愣,道:“我不知道,你从哪听来的消息?”
柳苒把白日自己与青儿的对话告诉了他,明灏沉默一会,道:“大伯年纪大了,青儿还小……大伯母对大嫂那般说话,大伯这是打算向朝廷请封我为世子?”
柳苒闷闷道:“很有可能。”
明灏听出她的声音不对,把她搂搂紧,柔声问道:“苒儿不愿意做世子夫人?”
柳苒道:“成了世子夫人,以后就是侯夫人,侯夫人的荣耀,可都是侯爷的一身伤、甚至是性命换来的,灏表哥,我不愿意你涉险;再则,明夏表哥为着天启国战死沙场,平北侯的荣耀应该留给青儿;还有,灏表哥,我觉得现下请封青儿为世孙对谢家更有利。”
明灏来了精神,把柳苒搂得更紧,眼睛在暗夜里闪闪发亮,缓缓道:“苒儿的意思,谢家目前不应该巩固势力、而是应该扬拙?”
柳苒被他箍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挣了挣,明灏后知后觉松了松手臂,柳苒这才低声道:“灏表哥这是考校我吗?好,我也班门弄斧一回。上位者从来都是飞鸟尽、良弓藏,东湘如今元气大伤,估计二十年之内均再无能力侵边,锦州将安全无虞。如果谢府势大,咱们圣上为给新帝铺平道路,必然要打压。看看圣上这两年的行事手段,如果谢府被打压,恐怕不是丢官弃爵那么简单。与其让上位者忌讳,我们不如自己短尾求生,请封青儿为世孙,谢府掌权的一个太老,一个太小,中间可能还有谢明灏的怨愤,应该正合上意吧。”
明灏轻笑道:“侯夫人唾手可得,苒儿就没有一些些遗憾?”
柳苒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道:“我现下已经是诰命夫人,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心有不甘的人,应该是灏表哥才对吧?”
明灏复又把柳苒拥紧,把唇贴在她后颈瓮声瓮气道:“我是心有不甘,为补偿我,你得给我生十个、八个孩儿才是。”过了一会,他又轻轻把柳苒推开,喘着粗气道:“等你肚子里的臭小子生出来以后,我们再也不生了!”
柳苒闻言大喜,道:“一言为定!”
谁知明灏却又再次靠近她,把头搁她肩上,闷声道:“一个太少了,起码四个!只是,如果这世上有能让孩子一两个月就生下来的灵药就好了,唉——”
柳苒举拳捶他肩膀,边笑边骂:“你个登徒子,色狼……”
外间李嬷嬷听得二人的笑闹突然加大,又听清了柳苒的话,以为两人就要控制不住,心下着急,大大的“咳”了一声。柳苒赶紧收了拳头乖乖躺好——这同床的权利是自己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可不能坏了事。
谢府热热闹闹过了年、闹了元宵,转眼就到了二月,又进了三月,京城踏春节上的八卦随着皇上派来的医疗队进驻锦州驿站、在城里上流传播开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月末。这日是个大晴天,柳苒懒懒倚在炕床上听柳条儿兴致勃勃谈论京城的最新八卦:“……洪府公子终于摆脱蓝大小姐的影响,在踏春街上与杨府四小姐一见钟情,第二日便下了定……可怜杨大小姐自与云府退婚之后,如今已是芳龄十九尚未定亲……”
柳苒想了想,皱眉道:“哪个杨府?是原先与云家大表哥定亲的杨府?”即将生产,思维迟钝,没办法。
杨枝儿道:“是呢。”
柳苒还待问一两句,柳条儿又滔滔不绝起来:“新任两江总督的罗家大公子看上了平江侯府二小姐,遣了人去求,侯夫人好像不大满意,正找借口推拒呢……”
柳苒截断她道:“平江侯府二小姐?不正是花家妹妹么?罗大公子怎么样?哎哟——我的肚子,李嬷嬷!”
柳条儿最先醒悟过来,大叫道:“二奶奶要生了!”
雪松院顿时乱成一团,半刻之后,李嬷嬷终于冷静下来,她立即启用早就备好的接生队伍——包括两个粗壮嬷嬷、两个接生嬷嬷,首先把柳苒抬进了产房,然后一边遣人通知明灏、老太太、二太太,一边吩咐人烧水,半刻之后雪松院就进入了有序状态。
这日欧阳景、连城被司徒凡拉出去打猎,顺便把前几日刚从京城来的几位太医也押了同去壮声势,三个时辰之后,满载而归。一行人志得意满往回走,刚进驿站那条街的街口,三人一眼就发现谢府的二太太和大管家谢直在驿站门前团团直转。三人心里不由咯噔一声,齐齐打马飞奔过去,司徒凡人未到,声先道:“谢二夫人,可是军营里有急事?”
谢二太太看见他们几个,也顾不得行礼,立即打马上前道:“府上二奶奶今日生产颇有些不顺,老太太闻得驿站前几日来了京城太医,遣我前来相请,还望几位大人速速援手!”
司徒凡闻言,几乎掉下马来,转头对跑在后面的几位太医大吼:“快,快去谢府救人命!”当先一骑冲了出去,几个太医看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也不敢反驳,催马跟了上去。
连城赶紧叫住其中一人:“丛太医,你进驿站取了自己的药箱再走,记得把所有可能会用到的妇科药材都带上!”
欧阳景则叫住其中另外一人:“罗太医,你也取了自己的药箱再走,记得把所有可能会用到的小儿科药材都带上!”
☆、94晕血
一行人进了谢府,二老爷和二太太也顾不得客气,一人迎了司徒凡等人进客厅喝茶,一人便带着罗太医、丛太医以及另外两个太医直奔后院。
司徒凡在后院、前院的分岔路前颇犹豫了一会,欧阳景和花如故一边一个挟了他,不着痕迹一拖,这才把他拖往前院待客的正厅方向。进了客厅之后分宾主坐下,待客的二老爷既记挂着生产的外甥女、又对司徒凡和欧阳景的热心心怀警惕,因此无心闲扯,做客的皇亲国戚既忧心柳苒的生死、又怕太过着迹惹人生疑,因此也不开口说话,这样一来气氛便很是沉闷。
最后,司徒凡猛灌了一杯茶,清清嗓子,开口道:“不知——”
只说出两个字,就被二老爷打断了话头:“我家外甥女已经诞下孩子,孩子康健,只是外甥女生产之后昏迷,脉相颇为古怪,这才到驿站麻烦几位大人,谢某在此多谢几位大人遣了太医来。”
孩子好,大人不好!司徒凡立即就要站起来,边上的花如故眼疾手快一拉,道:“孩子既平安,二奶奶定会无碍;四位太医当中,丛太医虽以善治外伤闻名,却也是妇科圣手,谢将军不必过于忧心。”
谢怀岳感激一笑:“借花大人吉言。”
虽然明灏没有明说,谢怀岳大约也知道欧阳景和司徒凡的身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但是绝不会想到他们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