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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荣誉奖-徐兴业金瓯缺-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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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马扩就是以〃提举四壁守御〃这样一个新的身份来到真定的。不管长官的欢迎,同僚的侧目,部属的惊讶,他把他在山寨中已经行之有效的那一套实于苦干的精神带到这个部队来,决心要把部队中已经蔓延开来的骄纵、怠惰、市侩式的庸俗等等坏作风、坏风气彻底改变掉。
马扩来到真定治事以后,他的立足点站得高了,对战局的全貌有了更明确的认识,对战争前途也产生了乐观的想法。这时金军已经渡过黄河,包围东京。靖康君臣,惊慌万分,有的主张派人到金军军前去乞和,有的主张渊圣皇帝弃京师出走,战守之策定不下来,人心越加惊慌。马扩身在前沿,心存魏阙,他针对那种悲观消极的情绪和一些没出息的主张,草拟了一道奏札,遣人密送京师。在奏章中,他分析敌我情况,设计作战方略,预测战争前途,最后提出了气壮山河的结论〃可使(敌军)匹马不回〃,确实起了令人振奋的作用。
在奏札中他说:
〃虏人南寇,步骑无二万人。又时已春首,彼难久留,乞坚守京城,勿轻出兵,括取官私马,无虑三万匹,召募敢勇必战之人,各授器甲,略阅队伍,每五千人为一项,分屯要害。密檄诸道勤王之兵,并力齐进,预戒河东、河北多设邀截。彼不过二月中必退,京师之兵蹑其后,河外之兵逝其前。彼方阻河势迫,乘机击之,可使匹马不回。〃
在这道预见性很强的奏札中,他谈到的许多事实都被后来的历史所证实,它标志着马扩在政治军事上成熟的程度。
诸葛亮著名的《隆中对》,在群雄割据天下纷扰之际就预见到以后三分的大概轮廓,用后来的历史事实来印证他的预言,一一如同符契。它是一个重要的历史文献。可以说马扩的这道奏札也是一篇军事上的《隆中对》。
第三十七章
(一)
〃两河三安抚〃之一的刘鞈与其他二安抚蔡靖、张孝纯一样都是干练的官员,他们基本上不依傍权门,或者出于权门的泥污而不染,或者还有勇气来和权贵们对抗。他们都希望做出一番事业,将来好在青史中留下个好名声。如果他们不是命运多舛,生丁末造,而生在太宗、仁宗的太平盛世,雍容华贵地当一名侍从宰执,或者既愚且鲁,无灾无难地做到公卿①,将来分别列入《国史》中的《名臣》、《循良》、《文学》、《儒林》等列传中都是不成问题的。
可惜命运偏偏与他们作对,偏要在那多事之秋的宣和末季,把他们当作〃边才〃来使用,出任边境的地方长官。地方长官与政府宰执不同,后者登庸了几个月,施政不善,受到攻击,还可以引退,顶多不过是声名扫地。地方长官原则上是不许逃跑的,有了危险,谁肯来顶你的火坑?他们损失的不仅是名节声誉,还要赔上自己和家属的生命财产。边境地方长官是一块试宝石,到了盘根错节的时候,所有长官的才干、操守、道德、品行都要放到这块试金石上去磨一磨,到底是真金还是一块冒牌的黄铜?终究要见出分晓。
宋、金战争发生了才不过一个多月,蔡靖的原形已经毕露。粘罕围攻太原之战犹在持续进行,使张孝纯受到严峻的考验。现在要轮到刘鞈来受考验了。
三安抚中的〃边才〃,毕竟要推刘鞈。蔡靖根本没有军事方面的经历,也没有出任过边帅,要他出任燕山路安抚使控制郭药师,本来就是件阴差阳错的事,一个历史的误会。张孝纯也没有军事方面的资历,他的〃边才〃好象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从地面上突然冒出来的。不过目前太原保卫战的确打得有声有色,集合粘罕、娄室、银术可等许多名将的金朝西路军几次进攻,都被打退,气得粘罕眼中金星乱冒,一再发誓,非要在几天之内攻下城池不可!是张孝纯的〃才〃,还是他的〃运〃?因为他有王禀这样的硬帮手,完全可以因人成事,或者是他的〃才〃和〃运〃兼而有之,才能造成如此辉煌的战果。由于围城中缺乏具体的史料记载可以考查,这些情况已经不太弄得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张孝纯确有一种〃自我表现〃的才,善于掩盖别人的〃才〃,因此张孝纯的〃边才〃、〃将才〃、〃帅才〃的声名才能洋溢于国中,成为一时的抗金英雄。
就中只有刘鞈才是真正的边才,他有多年于役西军的经历,在军中做了不少有益之事,还促成了与青唐羌领袖臧征扑哥的谈判,他把两个儿子都带到部队去经受锻炼。这些作为表明他决非郡些到军队中来混功名,混资格的文员可及。他是看到了异日天下多事,希望懂得一些军事知识,将来可以出任艰巨,可算很早就有了投笔从戎,以身许国的思想准备。
第一次伐辽战争后,他在真定埋头苦干,训练了一支名为〃敢战士〃的部队。第二次伐辽战争中,〃敢战士〃已崭露头角。现在还有人记得那个〃胆大妄为〃的少年哨官,竟然巡哨到燕京城下,把一路所见的地形和辽军配备都画入地图,献给军部。那个姓岳名飞的军官就是刘鞈培养出来的一名〃敢战士〃,可惜后来退了伍,不知流落何处了。一一支军队只要有几个不平常的人物做出几件不平凡的事情,就能突出于其他许多并列的部队而取得好声名。
第二次伐辽战争以后,刘鞈进一步训练和扩大他的〃敢战士〃,由于他过去的好声名,由于童贯对他的信任,也由于真定路地处要冲,他的工作受到朝廷的支持。在事权上不受掣肘,在经费上充分拨支,二年多来,竟训练成二三万人的大部队,这就怪不得要引起童贯眼红,千方百计想把它抓到自己手里去。
但是刘鞈心里明白,这支军队的数量虽然扩火了,质量却大大降低了,真正发生了战争,是否担负得起国防重任,就很成问题。原因也好象上面所说的情况一样,一支军队中只消有几个败类混迹其中,倚仗某种势力,破坏规章制度,带来不良风气,很快就会搅浑一缸水,使整个军队变质。
王渊无疑地是破坏这支军队的罪魁祸首,他有童贯这座靠山,也有较高的官衔,在军中可以为所欲为。刘鞈想通过他搞好与童贯的关系,结果反而变成童贯通过他来控制这吏军队。可悲的是刘鞈一手培植起来的李质也在变质了。这个出身农民,一向非常听话的军官执行他的命令,不折不扣,雷厉风行,在士兵中有相当威信。他一旦有了权势,就慢慢暴露出贪婪的本性,凡是属于他势力范围以内的东西,绝对不容别人染指,而他自己的手却可以伸进别人的势力范围中去,后来甚至发展到安抚使司也变成他的势力范围。〃贪将可使〃,读史书有得的刘鞈,也可以闭上一只眼睛,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假使他还可以使用的话。但是中山之役,李质没见到敌人的面就望风先逃,还撒了一个并不高明、一戳即破的谎话。事实证明,这个人无可使用了,这才使刘鞈下了决心要请马扩来〃提举四壁守御〃之事。
马扩即事不久,就在军队中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对此,刘鞈是默许的。刘鞈虽然只授予马扩以〃提举四壁守御〃的权力,马扩却无时不在考虑出击金军,困扰斡离不后路的可能性。但无论战守或出击,都要依靠军队,如果军队的素质很差,根本无守御之力,那就更谈不到什么出击了,〃提举〃两字也变成虚话。因此刘鞈是支持马扩的改革的。
但是向来对马扩侧目而视的李质、王渊对此有不同的解释。主帅信任马扩,又在新朝廷上力保马扩〃提举四壁守御〃已使他们十分痛恨,何况马扩又把权力溢出于〃守御〃的范围之外,在军队中进行改革,居然侵犯进他们的老窝。这个他们岂能容忍?他们不断到刘鞈面前去告状诉苦,使得向来善于做调停工作的刘革台也感到难于措手。
引起轩然大波的是马扩有一天发现王渊手下的一名军需官,在经办士兵伙食的帐顶下有贪污嫌疑。扣留查实后,予以革职棍责的处分。这件事本来就可以这样了结,不想这个军需官是李质的表兄弟,又是王渊的亲信,平日倚势横行,在军队中积有公愤。群众乘机揭发,有的说他贪污的何止伙食一项,历年干没的军饷为数不赀,否则哪来的钱在乡下买了数百亩好田,盖起五椽大屋?有的说他是王统领的铁算盘,三一三十一,二五添作十,给他的的搭搭一算,好处都归了上头,吃亏的就是弟兄们。还有人把他藏在伙食房里的一本黑帐簿提出来了,帐簿上清清楚楚地登上了他历年贪污的公款、军饷、军粮和杂项开支。这还不算,还有数字较大的几笔黑帐,下面明明注着〃三划头〃,〃木字头〃等叫人一看就明白的暗号。一经研同,他很快就招供出这些都是送李统领、王统领的礼。原来舞弊者心里也有一个想法:他贪污的数字不及王李的十分之一,万一事情闹穿了,王李还在台上,看了这笔帐,自己肚里明白,谅也不敢翻面无情,把事情全摊在他一人头上。如果王李也已下台,他可怜巴巴的一点数目,人家也不看在眼里。他只要反戈一击,尽输王李的情弊,说不定还要给他记上一功哩!
马扩处于嫌隙之地,主观上并不希望把事情扩大,但对于王、李侵吞公款,克扣士兵肥已自利的行为也感到非常气愤,再加上事件的本身已经公开化了,很难包得住。他不得已,携带了黑帐来向刘鞈汇报。
讲道德、讲正义、通读圣贤之书,绰有君子之风的刘鞈一看帐簿,就明白马扩汇报的句句都是实情,当场激起了一阵义愤,痛责王、李,特别是李质表面老实,不想背地里干了那么多(又鸟)鸣狗盗的无耻勾当。这等人如何还配统带军队?谅他们也无面目来见俺。俺明日就上一道奏章,把他们两个一齐都参了,削职遣回。
刘鞈是个正面人物,君子的刘鞈就是他的正面,那是可以曝诸光天化日之下,质诸鬼神而无所愧怍的。可惜他还有一个侧面,凡是涉及到具体事务,特别涉及到与他本人利害有关的事务,那个〃小人〃的刘鞈就会悄悄地上场。这个小小的〃小人〃的刘鞈是正面人物的君子的刘鞈命里的磨蝎星,它一上场,就会把君子的刘鞈全部的努力化为乌有。
古代有这样一个道学家,每天做了一件好事,就把一颗赤豆放进〃功过格〃中的〃功〃栏,做了一件坏事,就把一颗乌豆放进〃过〃栏。据说几个月下来,他的身心净化,乌豆逐渐减少,终于全部〃乌有〃了。这种〃速成君子法〃,简便可行,花的成本又不很大,可以试试看。不过,好事、坏事并不完全以一比一的对等比例出现的,有时一颗乌豆可以把全部赤豆的颜色染得墨黑。它们还存在着质量高低以及互相转变等复杂的问题。这种计算法似乎有些简单化、机械化了。
刘鞈慷慨一阵以后,当他要具体地考虑怎样来处理这件公案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小人〃的刘鞈忽然又悄悄地登场了,它扰乱了他的平静的心境,加速了他的血液在脉管中的流速。他左思右想,一个一个顾虑接踵而至,使他难于作出决断,最后攒眉苦脸地说:
〃贤侄,这件事可不太好办!你且把卷东留在这里。让老夫好好地想上一想。〃
且看看,在那一夜中,他想出了什么神机妙算?但愿可以解除他的困境,拯救他的灵魂。不要让那一颗小小的乌豆染黑了全部赤豆,把他几十年来读书养气的全部努力都化为乌有。
(二)
靖康元年正月二十七日,真定府路〃提举四壁守御〃马扩按照常例,一清晨就上安抚使衙门参加这天的早衙。
这一天,东京城仍在斡离不大军包围中,但是大部分西北勤王军已经开进围城。也在同一个时间内,靖康君臣正在福宁殿讨论〃出击〃,最后决定由姚平仲率部于四天后的二月初一日出劫斡离不的营寨,由于这一战的重要性加上种师道、姚平仲之间出现的矛盾,会议气氛十分紧张。这一天,太原城下仍有激烈的战斗。在这段时期中,唯独河北前线出现开战以来所未有的平静的局面,严格地说这时河北已不是宋朝的前线而在金军的后方了,因为金朝的东路军早已越过诃北,渡过黄河,现在除了燕山府仍有完颜乌野也率领的小部女真军和常肚军驻守外,燕山以南,并无金朝军队,过去攻陷的城池也都自动撤退了,让宋朝的军民收复。特别从中山到真定一线,秩序恢复,道路畅通,似乎危机已经过去。乱后复定,定中犹乱,选择这个时机来进行政治阴谋活动,利用大家心理都不大安定踏实的时候混水摸鱼,做了再说,将来也未必会追究后果,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马扩来到安抚使衙门时,出乎意外的是王渊、李质两人也早到了。由于昨天发生的一场风波,事情正待安抚使发落,犹未了结,见了面,彼此都无话可说,冷淡地招呼了一下,各自落座。
另外一件出人意外的事情是以治事勤敏著名的刘鞈,一向总是准时或者比规定时间更早地坐在自己座位上,今天却迟到了。在所有的的属官、幕僚到齐以后,他还没有出衙。
马扩发现自己的座位恰巧又是两个月前他来向刘鞈请求收编义军而遭到刘鞈峻拒那次给他安排的座位。这个座位距离安抚使本人的座位较远,而安抚使本人的听觉又不甚灵敏,使他难于与他打话。这个座位的安排仅仅是由于巧合,还是别有原因?使马扩感到一阵隐隐约约的不安。
刘鞈终于出来就座了。他的容色憔悴,神情不定,两眼通红,似乎是熬了夜的样子。马扩一面随同大家行参见之礼,一面心里想道:〃莫非子羽在外公干回来了?父子深谈,一宵未眠,怪道他的面色如此难看!如今京师被围,西兵已勤王入援,旦夕必有大战!未知胜负如何?又太原的攻守剧烈,王总管无恙否,都教俺思念得紧。子羽此回必有以告我。〃
行礼已毕,大家落座,刘鞈忽然用了颤抖的声音,问一句今天有何事商量?这原是一句照例的话,他说得却不正常,不但声音,而且连双手、胡子都一齐颤抖起来,他的眼睛一会朝手下的僚属看看,一会儿朝王渊、李质那个方向看看,最好是大家没话,他袍袖一拂,宣布散衙,天下太平。
不过此时再要祈求太平已嫌太晚了。那壁厢只见王渊从座位上站起来,趋向他的案前,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呈上案几,口中高声道:
〃金寇犯顺,安抚一再嘱咐加强地方巡哨,防止宵小活动。卑职遵嘱,昨夜派了队官王俊在城厢巡逻……〃这话先就有了毛病,城厢内外的巡哨,应该是提举守御马扩主管的工作,如何由他越俎代庖地管起来,还热心地向长官汇报,大家的眼睛里出现了这个疑问。他不等有人发言,很快地接下去说:〃深夜三更时分,王俊忽见一名形踪可疑之人,在北关城门,徘徊不去,意图偷越。王俊上前去截住那人盘问,他心慌意乱,言语支吾。后来从他身上搜出这封书函。卑职看了,事关重大,特呈安抚过目。现下人犯已带至衙外,王俊也在此候审,听安抚发落。〃
刘鞈从案几上取出书信来看,他只大约上上下下地瞄了一眼,就把书信掷在地下,发怒道:
〃马子充,本使一向待你不薄,以国土相期,委你提举城守之重责。不想你狼子野心,居然与斡离不通起款曲来,约期献城。卖国通敌,要想陷害真定一路百万生灵。幸得王总管麾下队官截住来使,阴谋败露,不然真定殆矣!如今证据俱在,你还有何说?〃
〃通敌卖国,约期献城〃,这个莫须有的罪名,象焦雷一样打在马扩头上,使马扩也不能自持了。他当时又惊又怒地拾起书函来看,忽然一下子明白了,刘七爹、赵大嫂多次警告他有人要阴谋陷害他,今天果然爆发了。他冷静了一下,申辩道:
〃马某虽因职事与斡离不相识,从未通过片纸寸札。如今日夜练兵,正为了要加强城守,御遇敌寇,献城之说,从何而来?岂不可笑!且凭斡离不的一封信就要坐实马某通敌之事,安知不是他的用间,或有人诬陷所致,怎能使马扩心服?请安抚明察。〃
〃禀安抚,〃这时李质得意洋洋地呈上一迭信封信笺笔迹黑色完全相同的信,口中说道;〃卑职得知马扩通敌,怕他阴谋败露后,回家毁证灭迹。趁他来此早衙之际,派人去行馆提了他的行箧,又搜出这几封信。信中不是写得明明白白,他献出城池,斡离不就封他为常山郡王。罪证确实,岂容狡辩?安抚早早发落了,免得生变!〃
马扩又大声申辩道:
〃你们趁马某不在之际,搜出书函,明系陷害,栽赃诬赖。这种书信,岂能作证?〃
〃你自己做出这等没出息的事来,有何人诬陷于你?〃刘鞈道。
马扩一时气愤,就顶撞他道:
〃扩与会嗣提举②不足,众人共知,安抚岂可因小儿子潜诬,欲加罪马某?〃
〃渠在河东公干来回,不干渠事。〃
〃昨因军需贪贿之事,涉及李质、王渊两人,告到案前。此必李、王二人挟嫌诬陷。安抚岂可不察?〃
〃马扩通敌,罪证确宴,还要血口喷人!〃王渊不待刘鞈的命令,径自下令道,〃来人啊,快把这个叛国通敌的逆贼捆上,休叫他逃脱了。〃
一群早在事前埋伏好的刀斧手从两侧耳房中涌出来,把马扩捆上。李质又进一步威胁刘鞈道:
〃马扩外通金寇,内结乱民,正图里应外合,把真定府献给斡离不,罪不可逭。且马扩乃安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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