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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还是想当面问清楚他。
当我终于止住眼泪的时候我抬起头,怔怔望着眼前遮去一切外界不能再见他的车帘。车帘是靛青的布,绣着飞舞的双燕和嫩柳,那么自在快乐,让人想起江南的春三月,河堤烟雨,牧童竹笛,帘栊燕子,怡然满是希望的春光。
生活仍有那么多的希望和快乐。
车子停到乔家门前的时候,一路照顾我的周嫂来在我面前,福了一福,鼓足勇气求恳道:“小姐,您留下我再服侍您一些日子可好?家中实在是缺用项……”她涨红了脸。
我望着她朴实风霜的容颜,她有愿望就大胆开口求,多好,至少曾努力争取过,不会遗憾了。我点头满足她的愿望,她脸上现出那样开心的笑。
满足他人意愿是这么容易的事,他,为什么不肯带我走呢?
眼前便现出苏弗仙人般清雅超脱的模样,原来只要想起他,就能给我的心境带来另一个世界,那种梦幻般清新的感觉真是醉心又迷人。让我知道,哪怕他拒绝我,我的心底,仍深深爱慕他。
走进阔大的院子,一秀丽少妇率大约二三十男女粗壮仆人站在正房门前迎我,那些男家丁都佩着刀剑,果然是江湖人家,武器刻刻不离手的。秀丽少妇往前行了一步,她衣着鲜丽明显与众不同,腹部隆起,已怀孕了。此时她微低了头,福□去,怯缩不敢看我的眼睛,恭敬叫了一声 “小姐。”声音透着几分不安与羞愧。
她就是乔期父亲的小妾?可真年轻,不过十七八岁模样。
她这般情状对我,看来以前乔期挺厉害的。我不由一笑,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进入正房。
乔期的父亲乔澍是一位容貌威严身材高大的江湖汉子,躺在镂空雕花隔断后面的大床上,手里拿着飞镖,墙对面的靶子上已扎着好几枚飞镖,在我们进来之后,他扭头看向我们。我叫了一声“父亲。”傅彦恭敬施礼参见岳丈,礼数远比我周全郑重。
乔澍看他点头道:“辛苦你了。一个女婿半个儿,我不与你客套。下月初一就是太湖盟会,你们若再不回来,太湖盟主就是别家了。我做了一十六年盟主,就此让乔家落了下风仰人鼻息,我是真不情愿,才叫你接阿期回来。我的意思是在盟会之前把你们的婚事办了,这月二十八是双日,就这天吧。还有几天,阿期你看缺什么短什么,或喜欢什么,尽数添补上。芳槿虽已按我的意思准备了,但婚姻大事,你的心思最重要。阿爹只你一个女儿支顶门户,祖辈的基业,希望你能传承下去。如今芳槿怀了孕,不知是男是女,能否平安顺遂长大全仰仗你这个姐姐。阿爹起不来床,多少名医看过,也没有康复的希望,你这一回来,山庄里里外外,就全靠你了。阿彦是个厚道可靠的儿郎,小女年少,自幼宠得任性,不知世间险恶,阿彦你比她大四岁,多提点想帮,我这一生最欣慰的就是有这个女儿,将她的一生托付给你,我也放心了!”
我听着乔澍的话,又是惊异又感动,乔期在她父亲心目中竟是这样地位。而傅彦的中规中矩尽职尽责,也实在难为。我这么与苏弗纠缠不清,他作为准女婿,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表现,乔期父亲说他厚道可靠,也许吧,但却不是我预备领受的了。
因为,我固定是会逃婚的。与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不,我不会的。
☆、看着像神仙
乔期的房间很有着女儿气,有着一些很可爱的小东西,石雕木塑泥人,绢花竹篮盆景,各式各样,充满着生活气息,兴致盎然的样子。妆奁等物皆竹编木刻,细致精巧,床帐色调是浅浅的朝霞红,暖人心目。让我想起天山乔期柜子里的那件朝霞红罩衫,配着象牙白的里衣,精致的纹绣,最让我喜欢。与苏弗最初同行时我特特穿的那件衣衫,好不容易离了天山,再不想穿天山掌门弟子固定的蓝白两色衣服了。——原来这也是乔期爱的颜色。我件件看着这些物事,想乔期到哪里去了?这么与我有缘的一个女孩子,是不是穿越过去过我的生活了?我那间小宿舍里,墙上贴着钟汉良的海报,一书架的书,手提电脑里全是下载的各式美文美图连续剧电影——哦,她不知道开机密码——
我正神想着,门口有怯怯的声音:“小姐——”
我回头,是那怀了孕的小妾——芳槿?
她忽然费力跪下:“小姐,我——”
我吃惊,“你这是——”
“请小姐不要怪我,老爷,老爷要我我不能不从——”
她隐约有含了泪的样子,我头有些发大,敢情乔澍是贾赦,强娶的这个丫头?汗,她与我说这些,是要我做主?我支吾:“你,你想怎样?”
“我,只求小姐能容下我。”她呜咽起来。
“好好,你快起来,你怀了孕,这样对身子不好,快起来!”
她扶着我的手臂缓慢起来,仰起带泪的脸:“小姐,我什么都听你的,从无非分之想——”
可怜的女孩,我怜悯心大发,“好的好的,你放心。快好好养着去。”
我好说歹说送走了她,看她扶着腰走远了,一回头,发现一个中年仆妇端着饭食在廊柱后,脸上现出鄙夷不屑的神色,见我看她,忙收回看芳槿的目光,现出笑来:“小姐,这是您最爱吃的酒酿蒸糕银鱼羹。”
汗,武林人家,也这么多弯弯绕?
那中年仆妇在一旁满是笑地看我吃饭,说:“二小姐越来越有太太的模样了。”听得出来,她对太太有深厚的感情。我向她笑,她欲言还止,终于道:“也不知当说不当说,小姐还是堤防那一个的好!自从怀了孕,作威作福,说这个骂那个,已经撵了好几个老人了。论理,她伺候您一场,与您最近,我不该说,但她借给您筹备婚礼之名,昧下了多少银子,自己添了多少身衣裳!好多东西明明老爷说用最好的,她就敢偷梁换柱,金的变银的,大珍珠变小的,连喜服上的金线都换成了金色丝线!小姐您一向不理论这些,宁可要泥雕木塑花儿草儿也不要金哪银的珠宝,可是我们看着不公!若太太在,她敢?有她胡为的可能?”
我只得点头谢她,这一家子也真让人头疼。
还是半路跟来的周嫂好,什么也不说,只低眉顺眼勤谨照顾我,善良好意的笑。
屋中只两人,我问她:“你觉得苏少爷怎么样?”
我太想知道别人的眼光。
周嫂笑:“是好人。”
我心底差些欢呼,又问:“那傅少爷呢?”
周嫂笑笑:“也是好人。”我晕!
“你说我是嫁苏少爷好还是傅少爷好?”我成心看她怎么答,周嫂大惊失色:“小姐,您已许婚傅少爷。”
“我知道。我是说,依你看,是苏少爷待我好还是傅少爷待我好?”
周嫂想了想,憨厚笑道:“苏少爷待你好。”我那个开心啊,笑容绽放正美呢,周嫂已接着道:“傅少爷待你更好。”
我无趣僵在那里,唉,还不如不问。
我仰在床上,想出了推迟婚礼的理由:芳槿准备的结婚用品没一样合我的心,全得重新准备。那样就能将婚礼推迟到太湖盟会之后,而太湖盟会,苏弗会来吗?
他若来,就是对我好。是不是呢?
第二日我大为不满否定了一切婚礼用品,昨日送饭来的中年仆妇原来是程老爹媳妇冯氏,冯氏见我发作芳槿别提多开心了,跟在我身边,意气风发,不住指点加言,芳槿一路委屈解说着,最后只好抹泪了。
婚礼成功被我推迟了,乔家仆人认为,二小姐这是向芳槿小姨娘开战呢。
乔家的气氛微妙起来。周嫂说,如今仆人们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样了,因为谁都知道,她是二小姐心腹,争着抢着告诉她林林总总的八卦,周嫂尽职尽责地转述给我听。她说:“小姐,原来在苏少爷去天山接你之前,老爷曾经打算把你许配给苏少爷来着,但被苏少爷拒绝了。老爷忖度说,定是苏少爷武功盖世,有些自傲的,怕你配不上他,所以只同意先做义子,没同意当女婿。”
哦,原来乔父曾想为我们订婚,而苏弗竟拒绝了?
我心下一跳,问:“你还听到了些什么?”
“就是讲老爷当初怎么收的苏少爷做义子及身份败露的事。”
我请她讲给我听,周嫂登时来了精神,绘声绘色把她听来的八卦给我讲一遍。
起因是有一俊秀少年到太湖偷珍珠,被司空家发现,与罗家、龙家群起捉拿。哪知少年武功高强,杀人无数,血腥之中,苏弗出现,救了太湖人。苏弗被引见给盟主乔澍,乔澍一眼发现苏弗不凡,当即留下秉烛详谈。苏弗自称是孤儿,幼随师父在深山长大,孤身游历江湖,并无落脚之处。乔澍便提出以女儿相嫁——
我听到这里,不由汗颜,乔澍老人家,您就这么胆大,将女儿嫁给这样来历不明的人?
然而却被苏弗婉拒了。苏弗说:待令嫒见了我,若愿托付终身,再议婚事;若令嫒不心仪,恐误了令嫒终身。
乔澍便将苏弗认为义子,让他去天山接女儿回家,估计是以为两人见了面,再一路同行,没准婚事就成了。
我这才明白苏弗为什么对陆小凡笃定的说会娶我,原来女方家早有意在先了。而山洞养伤后,估计苏弗对这门婚事已是心内承认,所以才有悦来客栈那些快乐时光。他那时也不想想他恶魔的身份?这人对自己真是太自信!
苏弗在乔家收了四个徒弟指点武功,在去天山之前还以义子身份代乔澍召集了一次太湖盟会。太湖十三家帮派聚集一堂,祭奠死者,哀情激愤,誓死除敌,忽然有帮众报:那个杀人少年又来偷珍珠了!苏弗便率太湖盟众围剿该少年。
该少年就是陆小凡。
苏弗先是派乔家四弟子出手,那少年叫道:“怎么你们也是天魔教中人?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众人谁也没想到这少年是天魔教的,先是呆了,然后奋勇一起冲上,自然不是对手,苏弗便现身出手救人,一直将少年逼迫至悬崖边,退无可退,少年急了,忽然对苏弗跪下道:“主人,你当真要杀我么?我可是为苏娘过生日才偷珍珠啊!”
群豪哗然,当时参加这场追缴的有来太湖龙家探亲的姑爷鄱阳姜家公子——姜惠的哥哥,姜公子脱口而出:“天魔教的主人,你是南宫陌?”
回答他的是苏弗的沉默。
众人大恐慌之下举兵刃扑上,苏弗却带着陆小凡骑白马逃走了。
随后便烧毁了姜家,姜家几十年的武林之家,数十口人,在他面前根本无还手之力。眼睁睁看家园被烧毁,姜惠追踪苏弗报仇,姜家其余人便奔赴武当请武林盟主凌虚道长发英雄帖,齐集各路侠义门派除魔,一路追苏弗至塞外,于是便有那一场围剿。
苏弗对自己武功过于自信,没把江湖侠客们放眼里,结果差点丧身戈壁。
而姜惠追杀苏弗期间,陆小凡不住相帮姜惠与苏弗捣乱,他二人产生了情愫,那是很久以后我听姜惠讲起的了。
乔澍在听说苏弗之事后,怕苏弗拿了信去天山拐走女儿,忙命老程找普陀傅家。傅家在乔期得倾心剑后曾提过亲,被乔澍以年纪小推脱,此番果然痛快应了婚事,派傅彦接乔期回家。这就是全部的经过。
周嫂说:“多亏当初苏少爷没同意婚事,现在看傅少爷多么好,又稳当又和气,武功也好,不但教男人们练剑,还与男人们喝酒呢,男人们都夸他。说,苏少爷看着像神仙,不好接近,原来是恶魔;傅少爷有气派又稳妥,是个踏实的当家人。所以,小姐你还是嫁给傅少爷好。”周嫂以她的认知为我做了判断。
☆、措手不及
我来到练武场,傅彦正在教家丁们练武。他和厚地教他们,忽然看见我,停下手,向我走来。
我笑了一下,引他到一边亭子里坐下,说:“会武功真好,我什么武功也不会了。”
他吃惊地望着我:“怎么?”
我指着自己头:“我摘雪莲花从悬崖上摔下来,脑子摔坏了,就什么武功都不会了。”
“岳父还想你三日后争太湖盟主呢!”
“是啊,我不知怎样与父亲说,他一定会很失望了。其实不争太湖盟主又怎样,还不是一样过日子。”
他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你不要告诉你父亲。”
“为什么?”我瞧着他。
他面无表情一笑:“你若不会武功,争不来太湖盟主,岳父定会大为失落,虽然无可奈何,但对你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那个芳槿并不是省油灯,在这个家,会没你容身之地的。”
哦?他瞧来周周正正的,竟有这么多心肠?
“那也没什么,我就回天山去。师父总会容我。”
他看我一眼:“你还有我。”
我吓了一怔,我只是想找他说话,看我没有武功他会怎样,是不是就退了婚呢?哪想到他说出这么深情的话,让我措手不及。
“我本来有一些打算,看来必须实施了。”
我奇异看他。傅彦笑道:“你会当上太湖盟主的。”他的笑容怎么那么腹黑阴谋,一点都不阳光呢?我竟然陡然有些害怕。
我想念苏弗的笑。
他已扬声唤过他的书童:“吟风,这三天你陪着主母把逍遥剑七十二式入门剑法学了。若主母有一式没学会,瞧我怎么收拾你。”他再向我一笑,野心勃勃地大步离去了。
吟风,那个豆芽菜似的瘦弱小书童,可怜巴巴地催促我练剑。原来他已十四岁了,自小与哥哥卖身为奴服侍傅彦,不知父母家乡,哥哥去年死掉了,说着的时候眼圈发红,也是一可怜孩子。他一板一眼地教我。我只有无奈地学,学着学着有了兴趣。逍遥剑法比天山剑法好学多了。至少这个小书童的程度还是我可以企及的高度,而师父的剑法,我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只一出手就觉得糟蹋天山剑法,太丢人了。
我在孩童时期曾随奶奶比划过太极拳、八卦剑,都似模似样的,但那都是强身健体的,这小书童教我的却是:这样可以致人死命,那样可以废了对方,听着我都寒战。我累了,罢手不学,小书童就跪在地上求我,不住磕头:“您若学不会,少爷会杀了我!”
我就问他:“你哥哥是不是傅少爷杀的?”
他瘪瘪嘴略带哭腔说:“是他做错事。主母慈悲,您可怜可怜我!”
我被他逼得披星戴月地练剑。逍遥剑法也有很多复杂之处,我只有拿出少年时学钢琴的劲头,一遍遍地练下去,直到没有错误,直到流畅。
到第三天下午,小书童终于笑了,这小子笑起来的模样其实挺猥琐的,看着他我就想起《红楼梦》中的贾环,他若演贾环一定适合。
傅彦那么稳当的人怎会调\教出这样一个仆人呢?
傍晚时分,我在练武场上苦练,傅彦回来了,他看我演示一遍,笑着上前又指点我一番,他的水平与小书童不可同日而语,他纠正之后,连我都觉得自己大有长进——也就是说,舞得更好看了。傅彦说我这是“剑舞”,还不能真正对敌,“不过,女子学武我一向不赞成,女子就该温柔娴静,缝衣刺绣,相夫教子;打打杀杀,那是男人的世界。”
他这话倒教我刮目相看,怪不得我不会武功他没有什么过度反应,但他为什么还让我学逍遥剑呢?就我这水平,能争来太湖盟主吗?
而且,苏弗,会不会来呢?
那一夜我眼前晃来晃去全是苏弗的模样,思前想后的,下了无数决心,不知几时才入睡。
☆、真是一位神人
第二日乔家上下整装出发,乔澍被四个家丁用藤椅抬着,我与傅彦一左一右,赶赴会盟地司空山。
司空山很高,一路有洗马池、雷洞等风景,到得山顶,眼前豁然开朗,现出大片平坦土地,旗帜飘扬,司空家的人早列队相迎了。
穿越过来能参加武林聚会,我还是挺好奇的;想着苏弗也许会出现,就更是心动了。
偌大的场地上,已来了数家帮派,我们是十三家帮派到得最晚的。那些帮派都有自己的标志旗帜,或张王李赵,或鹰狮虎豹,红绿黑蓝,瞧着都很威猛,而旗下各式各样的江湖壮汉们,也让人很有武侠小说中群豪会的感觉。
乔家的场地在正前方居中,因为乔澍是盟主的名分。
按惯例,应是盟主发言,但傅彦向乔澍有默契地一笑,向前走上一步,大声道:“众位!在下普陀山逍遥剑传人傅彦,受岳丈乔盟主委托,主持此次盟会。乔老英雄任太湖盟主已一十六年,刚直、公正、英侠,为太湖一十三家帮派信服爱戴,但今年乔盟主身体有恙,迁延不愈,而江湖又邪魔盛行,太湖盟友深受其害,乔盟主因不能亲身以赴,率大家伙除魔,保各派平安,深感歉疚,因此愿让出盟主之位,由能者居之。在坐各位英雄豪杰,若自忖有抵抗强魔、保八百里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