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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九跟过来,道:“这些时日、空闲时,奴婢就看看书,觉得心境不同了,看什么也都透彻很多。”
唐函依旧吃粥,半晌,才吃好、放下勺子,淡淡道:“有些事却就是放不开。”
祝九听罢,故作担忧道:“也不知对于小姐的婚事、老爷是如何打算的……”
唐函面色似水,端坐着目视前方,不说话。
此刻,午后的冰冷阳光透过菱格子门窗斜斜洒进屋内,灰绿色的地面微微泛着光泽;他一身淡雅素袍,温雅的沉默着,眉宇间透着一股书生气,眼眸却又是冷凝如冰,身形略微单薄,却又隐隐透着坚毅。
祝九见他久久不回答,遂又转而问道:“罗公子几日后来拜访,可有什么是奴婢能够分担的?”
“无甚需要分担的,待商议完正事,你带他到庄园上下随便逛逛,也让他们天音的人看看我崎荀的气派。”
祝九想了想,明白了这“带他随便逛逛”的深层次含义,心下冷笑,表面却道:
“那么,设宴也是要准备的吧?这毕竟是您请来的客人。”
“这几日接触,他喜好什么、讨厌什么,想必你心中也有了分寸,便照着那些去做罢。他再如何、毕竟不是掌门亲临,无需太过费周章。”
祝九点头,应道:“是,奴婢遵命。”
唐函知道祝九与萧峒的隐隐关系,故而自从到了这瑛岫院,宽衣洗梳均是叫值守丫鬟来做,今日亦是如此。然而唤了三四声“三喜”,却依旧无人应着。
祝九装着一脸疑惑的样子,径自走出房、在院子里转了转,复又折回,道:
“唐侍持,说来,奴婢也好像一直未见过她呢。”
“罢了……”唐函刚要继续说什么,祝九却打断道:“唐侍持稍后,奴婢去打水吧。”
说着,不等他回答、自行转身走了出去。
一个解决了,还有一个呢?那个小翠,似是知道得太多了些……
前前后后心下盘道了一番,而后有了主张。
113。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第112卷 第四计:假途伐虢4
虽除夕与萧峒去了扬州、未能参与崎荀团聚饭,然今夜元宵晚宴也是分外热闹;何安与秦儿双奏筝乐、何锦与唐函月下舞剑,没了王川,气氛又热络了许多,大家闹闹腾腾吃着喝着,直到深夜。
“祝九,这三喜到底是跑去哪里了?”唐函步子刚迈进瑛岫院,便忍不住问道。
祝九想了想,道:“或者,待会我去问问看门的何叔?”
“也好。夜晚了,此事可待明日一早去做,你也忙了一天,下去歇息吧。”
“是,奴婢告退。”
这夜云淡且高,玉盘般的圆月正空悬着,将那些浮云映得如雪幔飘纱、渺淼银锻,时亮时暗的流波仿似翻转着的罗裳裙隅,映得院中一片似披霜般灰彩光澜、美不胜收。
祝九一心一意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中,举着小灯笼推门而入,蒙蒙昏黄光影泛到了房中,跳跃闪烁着,猛一抬头,却见床边倚着一个人影?!
“……”她顿时一颤、耳旁“嗡!”的一声,惊吓得连大叫都忘了,再细看,才忽然惊喜道:“萧峒?!”
只见萧峒依旧一袭短打黑衣,靠在床头,脑袋微微歪着,听到祝九唤他,抬头勉强睁开眼睛、浅笑道:“九儿……”
一边深深望着她、一边将手伸到了半空。
祝九忙放下灯笼、握着他半伸出的大手,当碰触到那冰冷粗糙的手掌时,又是一惊,不禁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再低头细看,却见他身上衣衫不整、胸膛上两条长长的刀痕,腰侧肋骨附近、还有半截带着血痕的暗器露在外面,鲜血正汩汩从伤口中流出,此刻已经将床榻被子以及地面都染红了。
“萧峒?!”
祝九更加惊惧,手足无措的上下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却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别怕……只是受了些轻伤,”萧峒再次扬了扬嘴角,云淡风轻道,“你扯些干净粗布,上次那敷伤口的药还留了些、敷上包扎好就没事了……”
祝九连连点头,双手微微颤抖着,神色慌乱的翻着木箱、扯出几条干净白布,又用软巾沾了沾铜盆里剩下的干净冷水,一切都如那夜一般——擦拭洗净伤口、洒上药粉、用白布仔细包扎好……
满头大汗的忙完时,圆月已经偏下西边枝头了。
几声鸡鸣传来,丑时了。
萧峒一直疲倦的处于半睡半醒之间,有时微睁着眼冲祝九说些家常,有时紧闭着眼呢喃几句梦话,有时则淡淡笑着、望着她、不发一言。
祝九将床榻上的单子被褥一应换了遍新的,又替他将靴子脱了,扶着他上床躺正;转头正欲再去烧水,却被他一把拉住,低哑道:
“便这样吧,躺下,”说着,手中暗暗加了些力道、揽她入怀,“让我好好看看你……”
祝九挣不过他,也怕他太过用力、伤口裂开,只得依着他、合衣躺下;转头面对着他的时候,他早已再次闭上了双眼、昏昏睡去了。
“睡就睡了、还总是不踏实,跟个小孩子似的……”祝九望着他的样子,无奈的开口,顺手轻抚着他的脸颊,看了好一会,又轻轻笑了,继续自语道,“每次都是倒头就睡、从来不知道盖被子……”
说着,微微起身拉上被子,转身吹熄了灯笼里的火影。
一夜安睡。
好似睡了好一会,又好似一瞬间,天色亮了起来;鸡啼渐多,翻身,觉得床里侧空空荡荡,再睁眼、哪里还有萧峒的身影?
“咦?……”祝九勉强坐起,揉着酸胀的眼睛,更加疑惑,四下看了好久,除了地上依旧存在的斑斑血印、哪里还有他来过的痕迹?
可那些暗褐色血印,又证明这一切不是梦魇、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可是……他一定要不等她醒来、就独自离开吗?
无限失落袭来,竟是那般的惆怅。兀自沉郁了会,想起那些计划,又忙抖擞了精神、下床梳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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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妈,这调苗叶过去一事、不单单是我的意思,您如果有异议、不如直接去置疑我们唐侍持好了。”
祝九淡淡笑着,站在院中、冷冷的望着周妈。
周妈依旧那袭衣裙,只是外面又披了条粗布厚披肩,褶皱松弛的脸上毫无表情痕迹,一双眼睛浑浊麻木,良久,道:
“当初,是我老妈子失了策,怎么就被这张稚嫩无害的面孔给骗了?……罢了,苗叶那边我自去与她说,你可满意了?”
“当然满意,奴婢多谢周妈。”
祝九微微福身,转身款款离去。
“翠姐姐,奴婢这边有些事、还得劳烦翠姐姐帮个忙。”
书院外,祝九拿出一两银子、悄悄放到了小翠手中。
小翠依旧一脸轻蔑嘲讽,笑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身份卑微,可不如祝姐姐这个侍寝的吃香!”
祝九懒得跟她逞这种口舌之快,径自淡然道:
“过几日天音派的大弟子要来我们崎荀拜访做客,人家可是武林第一大门派出来的,我们自然不能怠慢了;其他倒是可以慢慢安排,书院这边的侍奉、到时还要劳烦翠姐姐多多费心。”
“这个自是会的。”
“那么,奴婢先谢过翠姐姐了。”说罢,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同时点头笑道。
小翠忙嫌恶着将双手快速抽回去,不耐烦道:“若是无事我便去忙了,整日嘀嘀咕咕、真是讨厌!”
说罢,扭头就走。
祝九转身,故意放慢了脚步,同时心里数着:一……二……三……
数到“九”的时候,身后传来的小翠的声音,道:
“哎,祝九,回来!”
祝九转身,故意一扬眉毛,问:“翠姐姐还有何吩咐?”
小翠隔着几步远跑过来,看了看她,又再次轻轻闻了闻自己的手,道:“你这是什么味道?倒清香淡雅得很。”
祝九故意疑惑的看了看她,良久,忽然作恍然大悟道:“哦,翠姐姐是否说这个?”
说着,自怀中掏出一支精巧瓷瓶,在小翠面前晃了晃。
小翠一把抢过去,打开瓶塞闻了闻,顿时,一股曼陀川海之雅素香味隐隐约约、若有如无的传了过来。
“这么好的东西,你留着也无用,这么低贱的身子竟用这么上等的香薰、简直暴敛天物!”
说罢,理直气壮的塞进怀中、昂首挺胸的走远了。
祝九假装在后面抗议了几声,见她依旧越走越远,那抹冷笑终于浮上了脸颊。
114。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第一百一十三卷 旧情难忘
“小枫姐姐?难得在这里见到您!”祝九笑着几步跑上前,道,“昨夜那元宵真好吃,改天再做几碗、端去两碗给小姐和您尝尝,怎样?”
小枫原本有些冷淡,一听这话,忙点头道:“真的吗?那太好了,只是……不知这样是否可以?”
祝九忙点头,道:“当然可以,平日的馅料拼凑一下,又不是特意去买?再说,平常时候吃元宵又有什么不妥了?”
小枫立刻开心的笑了起来。
真是小孩子,一碗元宵就哄得晕头转向的。
呵。
祝九想着,继续道:“过几日罗公子要来咱崎荀,他最喜鹅黄腊梅,我已经吩咐下去、让她们去买了些正在开花的幼苗,在最大那处园子里多多栽上,约莫他到之前一两天就能种好。”
“腊梅自是好,寒冬冰冷里面一丝娇艳。”小枫的心思还在那碗汤圆上,胡乱敷衍道。
“小姐其实也该去看看,我觉得,腊梅的鹅黄、最衬咱家小姐;这深冬也没什么好看的花,等到那边种好了、放眼一片黄灿灿的,必定很美。”
小枫双眼一亮,道:“若是这样那更好,前些日子那些君子兰、海棠什么的,早都看腻了,三三两两的腊梅也是开得不成气候;若是能聚在一起盛放,小姐看了必定开心!我这就去和小姐说、待到种好时,带她去赏梅!”
说罢,冲祝九笑了笑,转身快步走远了。
祝九又去吩咐了后厨备哪些食料、叮嘱绸幔坊挂上哪些帷幔……如此这般忙了一天,入夜,又借着送粥的借口将所有吩咐安排过的大小事项记在纸上、给何大旺送了过去。
“……杜鹃二十九盆、佛手三十六盆。所有大小事细都报完了,请老爷过目。”
说罢,她恭恭敬敬递上这些纸。
何大旺看了看,依旧沉声道:“恩,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奴婢遵命。”
走出书院,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眼看天边火染流云、霞橙水蓝,觉得心比这一片望不见头尾的天空都要透亮、澄明,空气中隐隐带着丝冰冷,可又弥漫着几缕花香。所有院落的地上墙上均爬满了不知名的野生绿植,它们无论生在哪里、如何长,却都一致冲着阳光的方向努力爬高。这就是生存了,如若不爬高、不去努力晒到那片最好最温暖的阳光,那便只能在他人的阴影下慢慢枯萎、死去。而若是自己晒到了那片最好最温暖的阳光,那么别的一些什么人,就必定会在这样的阴影之下枯萎、死去。
由不得谁来选择,亦不会有第三种结果。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水,银针成了随身必带之物,谨慎到连漱口水都要试毒。任何人说过的任何话都要思量再思量、斟酌再斟酌,向前的每一步亦都要权衡再权衡、小心再小心。
早就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不知何时开始、何时养成、却一定会终身携带的习惯。
而那个军营中的祝九呢?那个在溪边和岳云笑闹着泼水的祝九呢?那个在林间望着萤火虫发呆的祝九呢?
呵,那个祝九是个落败之人,她早就死了。
想着,她的眼眸浮上了一片阴冷,转身向远处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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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内的李公公府内,三喜正被关在柴房中,此刻她满脸乌黑、发丝散乱,眼中无神的望着远方,哭得早已没了眼泪。
她不识字,可是那所谓的“李爷”、却原来是个宫里出来的老太监,他阴冷的笑着,说信里写着为表上次扬州一行他的地主礼待,特于正月十六赠送妙曼少女三喜,今后侍奉他左右,请勿必收下、不喜转赠即可。
“这信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侍奉,那便是做我李公公小老婆之意!哈哈!”
阴柔清细的声音仍回响耳畔,只是,她就是不能相信!
入夜,下人们都各自歇息去了,祝九去后厨灶房捡了些剩下的食料,拼拼凑凑的做了一碗热粥,并用砂锅盛好;转身又寻了几块炭、一个小炭炉子,一并拿回了房中。
将小炭炉子里添上炭,又将砂锅放好,祝九还不放心,又在桌前留了灯,这才上床睡去。
恍恍惚惚之间,仿似自己来到了一片山林之中,大片大片娇艳的花儿在林间绽放着,远处,传来了流水的湍湍之声。
这是哪里?
正四下张望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九儿……”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身,再看到那人之后,竟是止不住的欢喜了起来!
“岳哥哥?!”
面前之人,正是岳云。他依旧那袭银灰色的铠甲,只是脸上有些灰,发丝微微凌乱,铠甲上也染了一些血迹。
岳云退后了一步,面色悲怜的望着她,缓缓伸出手,道:
“九儿,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祝九听罢,心下一颤,亦步亦趋的上前,颤抖着说:
“岳哥哥,你还好吗?……。我……我……”
“当初,我是不该带你回军营的……”
“岳哥哥?”
岳云摇了摇头,苦涩一笑:
“如今,你变成这般模样,我也难辞其咎。若是当初不曾带你回来,如今,你也不会……”
“其实,现在的我好得很,你看看,我离着自己想要去的那个地方越来越近了,这样不好吗?坐上了高的位子,就再不会有人欺负我、陷害我了。”
岳云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缓缓消失在了林子的尽头。
“岳哥哥……岳哥哥?!”
祝九惊叫着,自床上醒了过来。
原来……。又是梦?
她是很少在这么完整的梦中见到他的,以往那些梦境,无一不是破碎凌乱的,可刚刚这个梦境竟是这么的真实,不知为何,清醒了以后,一个人面对着遥遥无边的黑暗,心中竟是觉得万般的悲恸。
岳云……你果然……不想认得我了。
这样的我,这么的不堪,这么的坏,你看到了,肯定会很伤心吧?
难怪,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呵……
她的唇角扬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眼泪,却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
115。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第114卷 第四计:假途伐虢5
“……来人,把她拖出崎荀、今后不得再踏入崎荀半步!”
何大旺怒喝道。
上来两个弟子、拖着小翠,也不顾她的哭喊求情、径自将她拉了出去。
祝九正向书院走去,远远见他们拖着又哭又喊的小翠,心下几分明了,然还是装出惊异之状连连转头望去,待到书院外,悄悄问一个值守丫鬟道:
“发生什么事了?”
小丫鬟惊魂未定:“不知为何,那罗公子一见小翠就欲呕吐、且头疼,说是小翠身上有腐尸之味道……”
“真是奇怪,怎么会呢,为何我们都没闻到?”另一个丫鬟小声道,“偏偏老爷也闻到了,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此刻罗公子在,冲撞了天音派的贵客可不是小事,老爷一生气、便将翠姐姐赶出崎荀了……”
两个丫鬟分站院门外两侧,对视了一眼,均疑惑万分,脸上却又隐隐挂着抹幸灾乐祸;祝九喃喃道:“这是为什么呢?”说着,抬起袖子径自假装闻了闻,问,“我的身上不会有味道吧?”
两个丫鬟均摇摇头。
“哎,真是……看来今日要加倍小心了。”
说罢,祝九站在一侧,等着他们出来。
上好的黄山毛峰茶,单品则清香醇厚;珍贵的川海荼靡香,单用则淡雅幽远;而若是品着黄山毛峰、嗅闻川海荼靡,则会使二者交叉反应、生出腐尸之气味、恶心呕吐。
上次让小翠故意抢了去的,正是川海荼靡香;特意命后厨茶点房准备的,则正是上好黄山毛峰。
其实她本不知这其中门道,乃是前几日随唐函去扬州,在一闻名熏香店内购得了一小瓷瓶珍贵熏香,买下时掌柜便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与黄山毛峰茶一同出现,否则便会出现此症状。
想来,还是要托了那掌柜的福。
祝九想着,又过了好一会,方见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