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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已?
自从他踏进这间房,见到她对丫鬟的一言一行起、那颗心便一点一点的失去了温度,至此,则完全冷了下去。
她不是祝九。
祝九……他曾经认识的那个祝九……不是这样的。
她只会毫无戒备的冲他傻笑,脸颊一侧时常映着一个孤单的梨涡。她总会说一些莫名其妙、让他哭笑不得却又倍觉温暖的话语,会扯着他的衣袖问东问西,会迷迷糊糊的错漏百出,还会时不时的逗他捉弄他,让他毫无办法。
可如今床上的那个女子,她只是冰冷的笑着,少言寡语,见到他后不再随心所欲的口无遮拦,也不再拉着他的衣袖向他索取温暖。那双依旧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戒备和冷淡,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更毋论其他……
他转头望着那个侧躺着、面冲墙壁的背影,忽然觉得哀恸。或许,曾经的祝九……真的已经死了,否则,虽然她有着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可他怎么就找不到哪怕一丁点曾经熟悉的、让他倍觉温暖踏实的感觉呢?
半晌,蜡烛被吹熄,床的另一侧一沉、他也躺了下来。
她背对着他,不想去看他,哪怕只是暗夜床侧的一个模糊背影。
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他不是岳云,即使是,她也要当他不是。
只有这样,这颗早已死去的心,才不会再泛起哪怕一丁点波澜。她不能让那些往昔破坏自己好不容易才变得冰冷、麻木并且残忍的灵魂,更不能让那些所谓的美好牵绊了脚步、影响她分毫。
一点也不能。
况且,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在她命在旦夕的时候,在她饱受凌辱和欺负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呢?
哪里管过她的死活,还不是照样该娶妻娶妻、该领赏领赏?
若是没有遇到萧峒,她早就死了。在她最危难之时,唯一肯帮她、护着她、不惜以命相助之人,是萧峒,不是岳云。
呵。她在心底苦涩的笑了出来。
彼此一夜无眠。
他们这样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却看不到明天,清醒着却不知道未来。黑暗;无边无际;无边无际……
她静静的放任自己沉溺在这黑暗里;时而昏愕;时而清醒;时而对将来信心百倍;时而又对一切灰心丧气……
可无论如何,这不是结束,更不是终点。
或许,一切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130。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第一百二十九卷 新婚燕尔
岳云一早便起来,径自穿好了大红长袍、蹬上了黑色长靴。而后行至床前,轻声道:
“你……娘子,可是醒了?”
祝九翻转了身子,睁开酸涩的双眼看了看他,点头道:
“我一夜都没睡,当然一直醒着。怎么,要起了么?”
“恩。”
他点了点头,看了看床上那一方依旧洁白的手帕,微微蹙了蹙眉。
祝九披上衣裳,自梳妆台上取了一支金钗,照着自己的指尖狠狠扎了下去。一阵刺入心扉的疼痛袭来,几滴鲜血顺着指尖,滴到了帕子上。
岳云在一侧静静看着她,不发一语。
她……何时竟变成如此模样了?这一刻,他更加觉得,她根本不祝九。
祝九面不改色的按住指尖、止了血,也不解释,便让守在外面的下人们进屋准备了。
有下人端了热茶上来,岳云端坐在桌前,面色沉静的喝了口茶,虽然心有隔阂,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的扫向她的那个方向。
老妈子进了屋,见到那方染着血迹的帕子,欢喜着说了一些吉祥话,祝九和岳云各自望着某个方向,均面色沉静、不发一语;老妈子说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只好怏怏退了出去。
冬溏对昨夜之事心有余悸,忐忑的进房服侍祝九洗漱打扮,祝九则一直哈欠连连,漫不经心的望向窗外。不知冬溏在她脸上身上折腾了多久,直到觉得饿了,方才听她道:
“少爷,二少奶奶,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可去给老爷夫人请安了。”
祝九扫了眼铜镜,才发觉冬溏为自己准备的这袭衣裙红艳华美,上面用金丝绣满了鸳鸯祥云,并在衣襟领口都串了朱红宝石,脖子上戴着闪闪发光的纯金项链,配了一块龙眼大小的翠色无暇美玉吊坠。再往上看,一张苍白小脸上梳着初为人妇的那种侧垂柏棠髻,上面插着一支金黄孔雀,嘴衔琥珀琉珠,屏羽均是翠色玛瑙及紫蓝色猫眼石;鬓侧缀满红翠梅花钗,耳旁一边一串长鸢(yuan)尾坠。这一袭行头,只要身形稍稍摇晃、便能听得一阵清脆叮当声若隐若现的徊绕屋中。
这些,怕都是宋高宗赐给的嫁妆吧?
做个宫女也能如此风光出嫁的,怕真是罕有,这该让多少宫墙之内的女子羡红了双眼?只可惜,这一切,只不过是他的另一个手段罢了。
想罢,她冷冷笑了出来,转而冲冬溏道:
“我仍觉得少了些什么。”
冬溏忙问:“二少奶奶可还觉得哪里不妥?”
祝九四下望了望,忽然瞥见角落里一支鸡毛掸子,遂上前扯了几撮鲜艳鸡毛、插在自己头上,道:“这样才像只大花鸡,还是刚从火炉里逃出来的那只……”
话未说完,屋内的另两个丫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岳云听罢,忍不住也向她望去,却是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华美装扮的她。在他的印象中,她一直都是一袭素雅淡色衣裙,头上也只是一个简单的发髻,一双清澈的、乌黑的大眼睛在白皙的面孔上灵动的眨着……多少次深夜梦中见到的,也是这样的她,可如今眼前的美艳少妇,虽然有着和她一摸一样的面孔,甚至比之前更加美,可却愈发的不像他记忆中的那个祝九了。
只看了一眼,他便略带嫌恶的移开了视线。
冬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促狭万分的紧张道:“二少奶奶这是说得哪里话?这些可都是皇上恩赐的!……”
“皇上还赐了些什么?”
“皇上仁厚,赏赐之物就算是说上个半天都说不完,那些珍贵茶叶,那些锦罗玉锻,那些……”
“好了好了,”祝九打断她,“那你就干脆都拿来挂在我的头上身上,可千万别忘了什么,如果我的身上挂不开,你也挂上。这样才能显出皇恩浩荡、我们感恩戴德。”
冬溏面色更加难看,带了哭腔,颤着嗓子道:“二少奶奶,这新婚之日,您……”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拿来?”
他再次向她望去,觉得转瞬之间,她的言谈话语又有些像曾经的那个祝九了。摇了摇头,不愿再胡思乱下下去,遂起身道:
“好了,就这样罢,很好。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说着,温和的笑了笑,伸出一只大手,那艳红的袍子将他的五指衬得如玉株般刚劲挺直。
祝九望着他的一双眼眸,忽然之间竟微怔了片刻。
那伸在半空中的温厚大手,那唇角上扬时的温柔笑魇……
曾经魂牵梦绕无数次的,如今却终于在眼前、变成了真实。
可是……。
“九儿?”岳云见她发呆,又唤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搭上他的手,他缓缓收拢手指、将她的小手握在掌中,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摘去她发间的那几只鸡毛。
祝九的眼眸始终没有一丝温度,嘴边却也漾着一丝笑。
一旁的两个小丫鬟憋着笑差点内伤,此刻已经是面色通红,见到眼前这幕,则由坏笑转为了无限唏嘘,其中一个甚至张大了嘴巴、惊得愣在了原地。
“你们还看着做什么?还不快点随奉着?”
冬溏跟在二人身后,一边迈出房屋,一边不快的轻叱道。
两个小丫鬟忙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房间,一阵冷风徐来,瞬间袭透了她的衣衫,她不禁打了个冷颤,步子也顿了一顿。
“怎么,冷么?”岳云觉出她的异样,停了下来,转头冲身后的丫鬟道,“去取件披风来。”
那丫鬟忙应声回了房,片刻,便双手捧着一件红色的披风、恭敬递到了他的手中。
他接过,轻柔的披在她肩上,而后又为她系好带子,顺手理了理她两鬓的碎发。
她微低着头,待他为自己系好披风后,毫不迟疑的向前走去。
他跟了上来,复又拉住她的手,笑道:
“怎么走的这么急?”
“我怕走的慢了,会在半路睡着了,万一因此耽误了给二老奉茶、他们责怪下来,那就不好了。”
她胡乱开口道。
“呵……这般困乏,昨夜又为何整宿未睡?”
他的步子依旧缓慢且稳健,似是并不急着去前院。
祝九渐渐也慢了下来,抬头望着头顶一片阴霾浩渺的天际,摇头道:
“没什么,只是忽然换了张床、不太习惯而已。”
想了想,转过头望着他,反问道:
“你呢?”
他望着她的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失了神,忙将头转向前方,道:
“我……还好,也未曾熟睡……既然如此,稍后请了安你便早些回来,再补上一觉吧。”
“恩。”她点了点头。
二人就此沉默了下去。
131。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第一百三十卷 过招·试探
不久,便穿过曲折的回廊、行到了前院。她抬头,只见朱红色的木门窗柩在一大片泛着灰色光泽的乌云之下,竟是那样的刺眼和明亮,院中的几株桃树已经长出了花骨朵,与那些朱红交相辉映着,一片阴霾之下仿佛半空飘着染了色的雪花,又好像是无数的蝴蝶在风中摆动着。
那样的耀眼之后,是光线不甚透亮的厅堂。岳飞与李夫人早已分坐两个上座,想必已是等了些时候了。
“怎么这么迟?”
二人一迈进屋,岳飞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岳云恭敬行了一礼,低低道:“回禀爹,都怪孩儿起的迟了,凭白让九儿等了许久,请爹勿怪。”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望向前方,沉默着。
岳飞冷哼了一声,道:“刚刚进门便如此不知礼数,时日久了,岂不翻了天?”
“孩儿已说过,是孩儿迟起,与他人无关。”
说罢,沉静的望向岳飞。
岳飞的眉头蹙得更紧,正欲开口,却听一旁的李夫人打哈哈道:
“好了好了,皇上御赐的新媳妇刚刚过门,你们父子怎么还跟仇人似的?既然人来了,那就好,”说着,望向祝九,笑着的脸上却不见一丝温度,道,“这就是祝九吧?来,让我看看。”
祝九款款走向前,嘴角微微扬着,眼眸却更加冰冷了。
李夫人望见她的一双眼眸,极其不经意的蹙了蹙眉,笑容也顿了顿,然却立刻又恢复了如常的神情,连连点头道:“皇上的眼光就是好,长得真是标致。听说,你今年也是芳龄一十九了?”
“是。”她简短的点了点头,依旧淡淡笑着。
“在皇上身边可是侍奉了有段时日了?”
“还好。”
“皇上宽厚仁慈,对岳家恩重如山,如今云儿能娶到你,真是皇恩浩荡,这些时日,想着回宫去看看,顺便替我们夫妇谢谢皇上。”
说着,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祝九微微歪着头,幽幽望着她,还是那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你父母可还健在?怎么这大婚之时、也未见你家里有人过来?”
“呵。”她扯了扯嘴角。
李夫人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只好又道:
“……哦,对了,老妇听说,你和云儿从前就认得?”
“是么?”她反问,挑了挑眉毛。
“……”李夫人委婉的套了半天近乎,本想顺便探探她的底细,却如此这般的都被她四两拨千斤的挡了回来,霎时有些不快,脸色也沉了些,握着她的手收了回去。
巩秀娟忙开口道:
“妹妹给爹娘敬茶吧?”
说着,冲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下人们立刻会意,端了茶上前。
祝九为他们一一奉茶、请安,而后又给侧座的巩秀娟奉了茶。岳云坐下,她却被冬溏暗暗拉扯着、示意站在了巩氏身旁。
二老与岳云又说了些家事,祝九则开始心不在焉起来,一想到自己脑袋上的一堆锒铛花红翠绿,更加觉得郁闷非常,一席人说了什么全没听进去,任由自己神游太虚。
“……九儿在宫中时,想必也是听了不少吧?……”
一席人随着这问话,均齐齐向祝九处望去。
祝九依旧想着不着边际的琐事,眼神飘渺,根本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九儿?”李夫人见她如此,顿觉尴尬万分,又唤了一声。
身后的冬溏赶忙在她腰间轻轻掐了一下,祝九“哎呦”一声大叫,转头怒道: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丫鬟当得太惬意了?”
冬溏忙冲她使眼色,同时极轻声的开口道:“二少奶奶,老夫人问您话呢!”
祝九这才回过神来,忙扯出一抹人蓄无害的单纯微笑,转头望向李夫人,胡乱答道:“啊,婆婆,是啊!”
岳飞及李夫人同时微微蹙眉,打量她片刻,李夫人复又道:“那你便也讲些听听,也好给秀娟长长见识。”
祝九微张着嘴,正要乱说一通,却见岳云侧脸冲她微微开口,口型似是在说“战事”?
什么站事坐事的,她才不感兴趣,也懒得说,于是信口道:
“在坐的全都博学多才,祝九就不班门弄斧了。何况说来说去总是这些事,也没什么新鲜的。”说罢,她耸了耸肩,无谓的瞥了眼岳云。
岳云的眼中闪出一抹笑意,不等李夫人开口,便接道:“九儿说得倒也是,孩儿虽战场杀敌,也全靠爹教诲有方,若无爹的严规戒律,孩儿哪来今日?这些所谓‘功绩’,真是无甚新鲜的,不说也罢。”
岳飞眸中闪过一丝光泽,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祝九,依旧沉默。
李夫人轻轻“哦”了一下,略有些失望,然还是慈眉善目的道:“既然云儿如此谦恭,便不再说了,呵呵。时候不早了,你们也都回去歇着吧。”
祝九忙开口道:“是,奴婢……孩儿……呃……”
“扑哧~”
身后几个丫鬟再次忍不住笑了出来。
冬溏急得面色粉红,悄声提醒道:“应当是‘儿媳’!”
祝九笑了笑,道:“那我就告退了。”
一旁的巩秀娟一直连连蹙眉,此刻听到祝九如此自称,则眉头拧得更紧,无奈的摇了摇头。
坐上的岳飞及李夫人也露出了无奈之色。
岳云留下与岳飞商议军事,祝九先行正要转身,身后的李夫人却开口道:
“九儿,应当是秀娟先行、你身为妾室,当是随后……”
“啊,好……”
祝九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忙闪身到一旁,冲刚刚才缓慢起身的巩秀娟甜甜一笑,道:“姐姐先请。”
秀娟冲她勉强扬了扬嘴角,便微微低头一路走了出去。
此刻,祝九才注意到,这巩氏竟是如此美貌,娥眉粉黛,鼻如秀竹,朱唇微启,娇柔纤弱,身着一件郁金色宽袍,发饰简单,更映得五官轮廓精致非凡。
同她站在一起,自己被衬得更加像是一只花母鸡了。
可是,与那岳云倒是一对完美璧人。
出得庭院,她深吸一口气,喃喃道:“皇上的品位真够差,竟然以为我会争得过巩秀娟?”
冬溏适时在她身后轻声道:“二少奶奶,还望您谨言慎行!”
祝九莞尔一笑,转头看她,道:“你二少奶奶我其实有个小名,知不知叫什么?”
“什……什么?”冬溏见她一脸单纯笑魇,顿时觉得冷汗直冒。
“我的小名就是——字‘没头脑’、号‘不高兴’!”
“字……没头脑?号不高兴?……”冬溏重复了一遍,只觉眼前全是金星乱颤,良久,才哀怨道:“二少奶奶,算是奴婢求您,如今元帅府邸,虽不比深宫六院,却也不可如此疯言疯语,皇上既然……”
“好了。”祝九忽然敛了笑,打断了她,神情一片阴冷。
冬溏一凛,忙收了口,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了转,复又笑道:“好好,二少奶奶,奴婢不说了,我们还是回房歇息吧?”
“真乖,这样才是好孩子。”祝九复又笑了,忽然伸手轻轻抚了下她的脸颊,一挑眉毛,戏谑道,“细皮嫩肉的,真是碰都不舍得碰。”
“二少奶奶,您?!……”冬溏娇羞的连连后退几步,捂着半边脸、双颊一片粉艳。
祝九见状,顿觉一腔郁闷一扫而空,转而“咯咯”大笑了起来。
戏弄够了,方才满意的转头走人。
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房中、那两双盯着她背影、精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