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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的坐在马背上,看这些闪着微弱光芒的萤火虫。此刻,再望过去,那路的前方似是挂了无数盏微小的灯笼,在无涯的黑暗里为他留一丝光芒、照亮那无法预知的路途。
祝九拉了拉他的衣袖,收起了笑,轻声道:
“岳哥哥,你知道吗,你就像这些萤火虫一样。”
“啊?……”他转过头,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却见她认真的点了点头,继续道:“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救了我,在我最黑暗的时候为我点了盏灯笼……如果不是遇到你,还不知道我会怎么样,所以……我觉得,你就像这些萤火虫一样——有了它们,黑夜也变得不像黑夜了,哪怕我一个人在夜里走路,也不会觉得那么害怕了……呵。”
说罢,她再次转头望向他,微微仰着小脸,淡淡的笑了笑。
她的白皙的面孔,在夜色下泛着一丝犹如玉脂般洁白的光泽,长长的眉毛微微扬着,清澈的眼睛比那溪泉还要澄明透亮,似是带了一丝骄傲,又似隐着一抹失落。
他呆愣了片刻,忙促狭的别转过头去,心跳得很快,一股异样的情愫升腾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淡淡笑着、沉默了下来。
“吁——”
二人沉默着走了好久,祝九忽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岳云疑惑的看了看她。
祝九摇了摇头,拿出空了的水袋,道:“没水了,我听到有溪流的声音,去打些水吧?”
他点点头,也下了马,二人牵着马儿离开了土路,寻着溪水声走向了密林之中。
林中树木高大,将月亮遮得七七八八,越往里走,萤火虫也渐渐少了起来,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且远远近近的传来夜莺鸣叫之声。
“看,到了!”她指了指前方闪着波光的地方,几步就要跑上前去,却被岳云一把拦住,道:
“怎么慌慌张张的?把水袋给我吧。”
说着,接过水袋,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放轻脚步、缓缓向溪边走去。
祝九无奈的摇了摇头,待他终于放松下来、弯腰要打水的时候,忽然蹦起来大喊道:
“是谁?!”
“啊?——”岳云听罢,忙站起来、闪电般自身后抽出铁锥、护在她身前,警惕的望向四周。
“在那里!——”祝九伸手一指。
他忙望向她手指着的那个方向——
11。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第十回 林中一夜
却见黑漆漆的林中,除了枝叶在随着微风摇动外,根本没有其他的动静。
“跑到那边去了!”祝九再次大叫道。
“……”他忙又望向另一个方向。
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现。
其实,以他的武功和敏锐,若是二人周围有异样,他怎会察觉不出?
想罢,握紧了手中的铁锥,更加仔细的侧耳聆听起来。
祝九悄悄弯下腰,用手舀起一汪溪水,倏地向他脖颈一撩、同时大声道:
“跑到水里去了!——”
岳云一个激灵,脖颈触碰到凉凉的溪水,下意识的一个闪身,紧接着脚点地面、几下跃到水面上,挥动铁锥击将下去,只见片刻之间,溪水之上一片轰隆闷响,紧接着水花跃起了几丈高,纷纷如碎了的琉璃般在月色下四散飞溅了开来!
祝九站在岸边,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道:
“……哪有什么人……哈哈哈……神经过敏!……我是逗你的!……”
岳云转身落到了她面前,望着她大笑的面孔,哭笑不得,郁结万分,只得收了铁锥,见她依旧在笑,弯下腰也用手舀起一汪水向她泼去,佯装不快道:
“笑够了没有?”
“呀!……你敢泼我?”她脸上依旧挂着笑,一个闪身躲到一侧,而后也弯下腰、舀起水复又向他泼去。
“……”岳云一个闪身躲过,而后索性几步上前,拉着她的胳膊一起行至溪水之中,舀起水泼向她,道:“还笑?!”
“啊!——”祝九连连躲闪,无奈却被他拉着手臂、无法脱身。
岳云不肯放手,扬起手臂不停的向她身上泼着水。
祝九也不示弱,手忙脚乱的击打着水面。
那些水被一波又一波的泼到她身上,不一会,便觉得头发脸颊和身上全都湿漉漉一大片了,直到他停了手,发丝上依旧滴答滴答的有水滴落下。
“你太过分了!”她收起了笑,大怒道,“你看看,我都成落汤鸡了!”
他望着她、愣了片刻,忽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
“笑什么笑?”她更加愤怒,弯腰再次连连舀水泼向他,大声道,“叫你泼我,让你也尝尝落汤鸡的滋味!”
可是连接泼了几次,都被岳云轻巧敏捷的躲了过去,那些溪水最多只沾湿了他的衣服,根本泼不到他的身上。祝九急了,望着他,不知怎地,一个冷不丁、掂着脚尖狠狠的照着他的脖颈咬了下去。
“啊……”他忙吃痛的低呼了一声,只觉脖颈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不禁蹙紧了双眉,道,“你……你怎么又咬人?!”
祝九咬着不松嘴,含糊不清的嘟囔道:“……谁让你泼我?!……”
“嘶……”他又低呼了一声,问,“可是咬够了?”
片刻,她才愤愤然松了嘴,抹了抹脸颊,道:“卑鄙,无耻,下流,仗着你人高马大的就欺负我!……哼!”
说罢,转头向岸上走去。
岳云站在溪中万般无奈,皱着眉摸了摸脖子上那一圈凹凸不平的牙印,也跟了过来,拉住她,笑道:
“怎么,生气了?”
她甩开他的手,忽然扯出一抹笑,道:“才不会,我不和小狗一般见识。”
“你……”他伸手指了指她,一时语塞,只得也道,“罢了,我也从不和女子一般见识。”
“明明就是你打不过我,装什么英雄!”
“这……我何时打不过你了?”
“刚刚啊,如果不是我口下留情,你早就被我~~~~咬死了~~”
说着,冲他吐了吐舌头,而后忽然大声道:
“阿……阿嚏!……”
他这才发现她身上都湿透了,一袭玉兰白色衣裙紧紧的贴在她的肩上、腰上、腿上,在月光之下,将她的身体轮廓勾勒得十分清晰。
看罢,他忙将目光转向他处,尴尬道:
“你……你还好吧?”
“好什么好,没看我打喷嚏了吗?啊,好冷……怎么办,衣服全都湿透了,都是你!”
说着,上前轻轻推了他一下。
岳云也觉得刚刚闹得有些过了,顿时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起来,道:
“我去生个火堆,帮你将衣服烤干、可好?”
“也只能这样了……”她点了点头,又道,“那这期间我穿什么啊?”
“……”他听罢,一张脸不知为何红了起来,干咳了两声,只得将自己身上的袍子褪下,伸手递给了她,道,“便先穿这个将就一下吧。”
说着,起身去寻木柴去了。
“……阿嚏!……阿嚏!……”祝九披着岳云的宽大袍子,蜷在火堆一侧,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用木枝在树下画着圈圈。
岳云的心绪稍稍平缓了些,一转头见她如此,忍不住问道:
“祝姑娘,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哼,我要画个圈圈诅咒你!”
说罢,背转过身去,自言自语的嘟囔道:
“死岳云,臭岳云,月亮姐姐会让你变成秃子狗、三脚猫,吃饭被咯着、喝水被呛着、骑马被摔着、下雨天被雷劈着!……。”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嘴角抽搐着,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不会儿,她似是画够了,又转过身来,几下蹭到了他身旁,可怜兮兮的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伸出小手,道:
“岳哥哥,我饿了……”
岳云无奈,只得起身从马背上拿出了一个包裹,拿了两块小糕点递给她,道:
“吃吧。”
“咦?”祝九接过糕点看了看,一脸惊奇,问,“这不是晚上吃的那些吗?你什么时候带出来的?”
他复又坐下,用一根木棍拨弄了一下面前的火堆,云淡风轻道:“晚上见你似是爱吃这个,便命人多备了一些,本是想到了驿站再给你的。”
祝九点了点头,心满意足的将糕点吃下,而后转头看了看他,笑道:
“岳哥哥……”
岳云都不问了,直接递上了自己的衣袖。
她用他的衣袖抹了抹嘴,而后一侧身、挽着他的胳膊,将头往他肩膀上一靠,喃喃道:
“我困了,从昨夜到现在都没合眼呢,一定要睡一会了,否则会有黑眼圈的……”
说着,打了个哈欠,闭上了双眼。
岳云只觉胸前一片燥热,小腹升起了一股热流,原始的欲望慢慢升腾起来,见她靠着自己,又不敢动弹,只好努力平抚心绪、去想些别的事情。
他自小与父亲离散,直到十多岁时方才回到父亲身边,而后便开始了无止无尽的征战生涯,所有的记忆只有那些流离失所、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自己白昼不休的操练、战场厮杀,以及那些和父亲在一起的、充满了疏离、紧张、压抑、死寂的破碎的片段。
哪里又懂什么男女之情?
她是唯一一个离他这么近、近的有些虚幻的女子。在他漫漫冷寂的征途中,她以一种奇妙的方式,不知不觉的走进了他的世界、闯进了他的路途。其实刚刚路上,他很想开口,告诉她:她又何尝不是一只萤火虫?提着小小的灯笼,却瞬间用这微弱的光芒、映亮了他眼前那无边无际的辽辽黑暗。在那漫沙飞舞的战场上,在那号角嘹亮的阵营前,在那鼓声擂擂的冲杀中,在那闪耀银色光芒、飞溅暗红鲜血的天空下……终于就有了一些是可以让他记住和期盼的,仿似透过无垠的烽火望见江河对岸挑灯望着的那抹身影,穿越被血染红的平原、照射出带着温暖的光芒……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出来。
自己在想些什么呢?呵。
12。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第十一回 不设防 中了个小圈套
一夜未合眼,只是静静的守着这火堆,直到火堆里最后一个跳跃着的火星也熄灭了,直到第一丝曙光透过头顶的密林、直直照射下来,直到山间的薄雾慢慢散了开去,直到鸟雀的鸣叫声渐渐遍布了四周。
祝九微微动弹了一下,而后抬了抬头,半睁着眼睛,问:
“……几点了?……”
“恩?”他收拢了思绪,不解的低头望向她。
她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紧了紧身上的袍子,重复道:
“什么时候了?”
“自然是黎明了。”
她自他身旁离开,伸了个懒腰,而后道:
“衣服干了吧?我要换回去了。”
“恩。”他听罢,自火堆旁的架子上将衣裙取下、递给祝九,而后知趣的走远了几步,背转过身去。
祝九换好了衣裳,又理了理头发,随意绾了个发髻,牵着马儿走到他身旁,道:
“走吧。”
二人一路走着,朝阳渐渐穿透了层层薄雾,静静的洒在了林间。空气中依旧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触目所及的一切全都披着水衣。不久,这阳光又高了些,强了些,那些水衣朦胧起来,升腾到半空中,不见了。
“……然后,千寻就乘上火车,火车开在水里,车上都是些只有人形的幽灵……”
祝九一路讲个不停,不知不觉的,就走到驿站门前了。
“然后呢?”岳云听得饶有趣味,问道。
她扬了扬眉,笑道:“然后就要下次再讲啦,你看,到地方了。”
二人下了马,岳云仍然在想着她刚刚的那个讲到一半的故事,遂又问道:
“再讲一些吧?”
祝九轻轻扣了下驿站的门,转头望向他,道:
“后面还有好长好长呢,总要让我歇一会吧?”
“好……”
他点了点,见到有人开了驿站的门,遂和她一起走了进去。
刘廷坐在书房中,看了看祝九呈上来的那些册子,又看了看一旁的岳云,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
“祝九,这些册子,数目可对?”
此话一出,祝九愣住了,转头看了看岳云,犹疑着点了点头,道:
“对啊……都是您给我的……”
“你来看看,”说着,他抬手敲了敲那些册子,“共三册分六卷书钉,可你拿回来的却只有四册,另外两册是否遗漏在军营中了?”
祝九走上前去,自桌子上拿起那些册子,翻了翻,却是什么都看不懂,忙转头望向了岳云。
岳云只得也上前来翻看了一番,看着看着,眉头便蹙了起来,道:
“确是应当有六册,你看——”说着,他翻开每本册子的第一页,伸手指了指。
祝九纵使看不懂那些繁体字,这会儿见到这几个字、却也是明白几分了。
只见那些册子第一页分别用小楷工整写着:册一卷一、册二卷一、册一卷二、册二卷二……
她霎那怔住了,呆呆望向刘廷。
“或者,你再回去找一找?”
他佯装和蔼的看了看她,脸色却一直沉着。
“这样吧,岳某稍后回营、自会再查找一番,还请刘叔叔这边也……”
“哎,不敢不敢,”刘廷忙从椅子上起身,行至岳云身旁连连作揖,道,“这真是折煞小民了,有劳岳少将,实在罪该万死!其实这些册子于老夫倒是无甚紧要,银两总数张副将也都是签了的,可若是就依着册子上的数目运送,届时受损的,可是岳家军啊~”
此话一出,岳云不禁蹙了蹙眉,点了点头。
刘廷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他,随手将册子放到了一旁。
岳云转身冲祝九使了个眼色,道:“祝姑娘,你随我再去看看马匹,找一找是否那两册放到了马鞍附近?”
祝九忙点头,转身跟着他行了出去。
“哎,真是倒霉……”她随手揪了身旁桃树上的几片叶子,揉了揉、向前扔去。
岳云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你怎么这般大意?”
“可是,明明他给我的时候、就只有四册啊!”
她立刻满脸委屈的抗议道。
岳云牵着马走出驿站,道:“这些我自是信你的。”
说罢,抬头望了她一眼。
不知怎地,她望着他那双大大的、漆黑而专注的眼眸,竟一阵心跳加快起来,忙转头望向他处,问:
“那么……现在怎么办呢?”
刚刚那些话,刘廷分明就是在向他挑衅。可这些他又不想和她说的太明,只好敷衍的开口道:
“我回去同张兄商议一番,定是有办法的,你不必担心,且回去安心做事吧。”
祝九沮丧的点了点头,又说:
“哦,可是……”
“若是做的不顺,那便回家罢。”
“我怎么回家?连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况且……就算知道了,也不想回去。”
“为何?”他不解的问道。
祝九摇了摇头,道:“不为什么……哎,想不到这个刘廷这么不好伺候,诸般刁难,真是烦死了。”
岳云无奈的摇了摇头,浅笑道:“此事你亦有疏漏,才会让人乘了空子,若是事事缜密、前后斟酌,又怎会被人寻了错处?”
“……其实,你说的对,”她想了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都是我自己不好,如果当初多想一步、和他核对一下数目、内容,那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了……上次刘哲的事情也是这样,说来说去,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声。
岳云没想到她竟然毫不耍脾气、使性子,反而坦荡荡承认了自己的失误,心下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了几分。然见她如此委屈,心中又有不忍,忙道:“你也是初来乍到,诸事难免大意,只是今后切要步步小心,若想做得好,光有蛮力是不够的。”
“岳哥哥,你也一直都是这么小心的吗?”她眨着一双大眼睛,问道。
他一怔,伸手捋了捋马儿的鬃毛,点头道:“从小便是如此,早就习惯了。”
“步步谨慎,谨慎到哪怕只说一句话、也要思考再三吗?谨慎到哪怕任何无关紧要的人和你说的任何话,你都会斟酌再斟酌?”
“恩。”他再次点头。
她看了看他,忽然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颊,万分同情道:
“你真可怜……”
说着,轻轻的抱了他一下,复又站了回去。
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霎那间暖了他的胸膛,他只觉心中一紧,不禁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脱口而出道:
“祝姑娘,我……”
说到一半,却又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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