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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晚,他还未睡?
没来由地,心底好似滑过什么,来不及深究,我紧了紧身上的氅衣,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朝书房行去。
待走到近前了,果然还亮着灯。蓦然想到那日他生病的情景,未免担心起来。然刚刚迈上第一级台阶,灯倏地灭了。
温暖的光亮在眼前一瞬间消失,只余被墨染得浓黑的夜空下,一片萧索,无星也无月,万籁俱寂。
直到有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我才恍然回过神,飞快地转身跑到树后。
“嘎吱——”小丁子从里面出来,四下看看,似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又随手关上了门。
轻舒了一口气,手覆上心口,却怎么都捂不热。
过了好一会儿,才提起步子往回走,也不去寻什么香料了,即使焚香,怕是也睡不着。
蜡烛已燃地只剩短短地一截,我默默望着那金色的火苗,不由地想到大婚那晚,那一对燃烧了整夜的龙凤喜烛。
自那之后,胤祯以为我怕黑,每夜睡时总会留一盏灯在房里,虽不是太亮,却足以抹去黑暗。
而我,早已从开始的不适,一点点习惯了那抹温暖的光亮,和那个睡在枕边温暖的人。
门发出轻轻的响动,很快便关上,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仍然传到耳边,然没走几步又停留不前。
我一时愣住,旋即猜到来人是谁,紧紧闭上了眼睛装作熟睡的模样。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我以为他准备离去的时候,脚步声又近了,我闭着眼睛,不用看依然可以猜到他绕过屏风,走近床边,默默站着。
我以为他会在床边坐下,会轻轻握住我的手,或是,会俯身在我的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吻。这些,他在我睡着的时候,应该没少做过。
可是这一次我错了,等了许久,都不见他有任何的动作,直到我终于忍不住睁开眼,他已转身离去,隔着屏风,只留给我一个淡到不能再淡的背影。
皇宫里,一年最热闹的一次莫过于除夕家宴了。往年我还是个自由人,若是不喜欢凑热闹,尽可以晚去一会儿,席间,也可借故早早溜之大吉。
可是今年,我却要庄重而又隆重地按照宫规梳妆打扮好,跟着胤祯坐上马车。同行的,除了一干丫鬟小厮,自然还少不了紫鸢和弘春。
原本,以紫鸢的身份是没资格同去的,所以当今天早上,我让石兰服侍她梳洗打扮,随我们一同进宫时,紫鸢黯淡了几日的脸上才绽放出一丝笑颜。
待她回房去准备,胤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我轻叹道:“连弘春都进宫了,总不好留她一个人守着小院,新年夜里,未免太冷清了。”
说完,我抬头看向他。想起最后一次提到紫鸢时他的负气而去,才一个月的时间,却好似隔了很久。
他默默望着我,忽而道:“看你最近气色不好,明日请孙院使过来给你号号脉,开些滋补身子的药。”
我点点头,再未说别的。
到了宫里,胤祯要随皇上前往太庙,我则带着紫鸢和弘春去宁寿宫给太后请安,就此分开。
我们去得虽不晚,宁寿宫来人已不少,有身份的妃嫔们在佟贵妃的带领下都已到齐,正伴在太后左右说笑吃茶,一些福晋、侧福晋也三三俩俩地聚在一处。
向太后行过礼后,我挑了一个偏角落的位子坐了。知道过一会儿就要伴着太后娘娘看戏直到晚上的家宴开始才会结束,遂有些悻悻,不知有没有机会偷偷溜出去。
正胡思乱想着,兰宁姐妹几个已经走过来,兰雅拉过我的手,上下打量着,皱眉道:“不过才一个月的功夫,十四嫂看着怎倒是瘦了?还没大病初愈的姐姐精神呢!”
我看看兰宁,她也是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我摇头笑说:“可能是今儿起早了没睡好。八格格的身子可是彻底养好了?”
兰宁微一颔首,“好是好多了,也亏了你的那番话,想开了许多。不知道你呢?可是只会医人而不自医的?”
我笑笑未言。
兰雅突然道:“十四嫂随我回一趟永和宫吧,佟贵妃前日赏我一盒胭脂,颜色极为好看,十四嫂抹了一定看着气色也好一些。”
话音刚落,我已被她一把拉出了前厅。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众人正言笑晏晏,歌舞升平,坐在偏侧的兰雅却对我频频使眼色。
想起白日里她胡乱塞了一个借口将我拽到宁寿宫的花园里时说的那番话,我无奈地叹气。
“十四嫂,兰雅有喜欢的人了……十四嫂能否帮兰雅一个忙?”
我惊讶地追问,“喜欢的人?是谁?”
她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半晌低声回道:“十四嫂也见过的,就是……那个帮我折梅的侍卫……”
“十四嫂,我绣了一个荷包,可是我……十四嫂,你能陪我去见他吗?我已经遣了人约他今晚到御花园一叙……”
“十四嫂,这件事就你我二人知晓,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就连我姐姐也不能说……”
我偷偷向胤祯的方向望去一眼,默默站起身,兰雅一喜,忙随我退出了大殿。
“十四嫂,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她笑吟吟地拉过我的手。
我望着她的笑靥,似看到了曾经的我,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眼神令人不忍拒绝。
“兰雅,你确定你真的喜欢那个人吗?你要知道,以你们的身份——”
她皱眉看着我,眼中闪过冷意,“十四嫂,你看不起他?虽然他只是个普通的侍卫,还是汉军旗的,可是那又如何?十四嫂,你别忘了,虽然你被皇阿玛改了旗籍,可是你是汉人这是不争的事实,既然你可以嫁给十四哥,他又为何不可娶我?”
“可是你毕竟不知道他的心意,他若——”
“十四嫂若是不想陪我去,怕被皇阿玛知道了责罚,尽可现在就回去。”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小跑而去。
我在心底轻叹,她比我想象中坚强,却也倔强。
无奈又放不下心,只好追随她一路来到御花园。
因是除夕,除了在各宫当值的人,此时都聚集在乾清宫那边,御花园这边相应人很少。
等了一会儿,便见不远处走来一人,一身侍卫打扮。兰雅突然紧张地抓着我的手,我回握住,轻拍了拍,在她耳边道:“小心些。”
她点点头,迈下台阶朝那人而去。
我转身往外走,不想让兰雅尴尬,还可为他们把风。
没有了枝繁叶茂的树叶遮挡,御花园比往日空旷不少。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眺望远处,这个时候,应该放烟火了吧。
正想着,黑色的夜空突然绽开一朵绚丽的红花,红色的花瓣向四面八方奔去,最后如星子般滑落。紧接着,乾清宫的上空已被五彩缤纷的烟火填满,远处,隐隐听到人们喜悦的欢呼声。
被他们所感染,我忍不住弯弯嘴角,歪着头也笑起来,就连迎面走来一人都不察,直到走近了才反应过来,一时愣住,旋即又想到兰雅还在御花园里面,紧张地向后看去。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侧过头,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吃多了过来散散步。”
闻言,他轻叹了一声,身形晃动了下似要走近一步,却又收了回去,只是望着我道:“如今,你也不会对我说实话了。”
胤祥……
他突然转身朝御花园深处走去,我忙上前拉住他,他转身看着我,眼中划过一丝怒意,“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乍然松开手,我站在原地,回道:“你若真为了兰雅好,就别去,总要做一次梦,才会醒的。”
似是没料到我如此说,他愣了下,却也没有再进去的意思,只是默默望着我,许久,幽幽地问道:“那你呢,梦醒了吗?”随即不待我回答,低了头自嘲地笑笑,“罢了罢了,现在还纠结于这个做什么……”
瞥见兰雅自他的身后出来,我看了胤祥一眼,迎上前去。
兰雅没料到会在此见到胤祥,身形一顿,呆呆地看着他,眼中原本化不开的愁绪也一扫而空,只剩一片死寂。
见此,我心知不好,没见到那个人,只有兰雅一个人出来,想必……
我上前抱住她,轻拍着她的背。
“兰雅,你出来地够久了,”胤祥说道,“十三哥送你回永和宫。”
她抵在我肩上,轻点了下头,胤祥走在前,我挽着兰雅的手臂在后,朝永和宫行去。
一路上,我们三个人都未说话,直到兰雅迈进了永和宫的大门,才转身对我道:“十四嫂,谢谢你,还有十三哥。”
胤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雅儿,今晚的事儿就当做了一个梦,明日醒来,一切都过去了,你将来会遇到珍惜你的人。”
她点点头,继而冲我们一笑,转身离去。
“我也要谢谢你。”我侧过身对胤祥说道。
他看着我,一时没说话。并肩静静地往回走,夜空仍有烟花不停绽放,照亮紫禁城的上空,我抬头仰望,不觉步子减慢了下来。
他先我两步,见我落后,转头看着我,五颜六色烟火下,明澈的眼神亦如那时,中秋宴上那个站出来借我扳指的少年,我想我此生,都无法从心底抹去。
只是我们之间,已横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我忽然一笑,轻声说道:“胤祥,忘了吧,一切都忘了,珍惜你身边的人,我也是,我一定会幸福,胤祯一定会让我幸福。”
说完,我快步向前跑去,我要回到胤祯的身边,他等我太久、太久……
“咚——”
因为急着回去,夜色又不明,即使看清前面站着一个人,也来不及停住,直直撞了过去。
连忙从那人的怀里跳开,抬头看清他的样子,免不了一骇,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胤祯却没看我,只是默默盯着我的身后。眼神中的冰冷令我忍不住一颤,抓着他的袖子解释着,“胤祯,你别误会……我——”
“该回府了。”他打断我的话,轻巧地避开我的手,转身行了两步,见我未跟上,偏过头说道:“还不走?”
我低着头紧跟了几步,咬唇不语。他误会了,而且很生气,此时,我千般解释都是无用的,反倒会加剧他的怒火。
我该怎么办?
不及我想出办法,已浑浑噩噩地跟着他坐上马车。一路上,众人觉察到胤祯不同寻常地安静,都很有默契地选择缄默。我和他同乘一辆车,好似被扔进了冰窖,突然羡慕起坐在后面马车的紫鸢,若我和她能调换下位置该多好?
我转身对一直跟在身后的秋蝉低声吩咐,“备浴汤来。”话音刚落,已被先一步进屋的胤祯一把拽了进去,门“啪”地一声关上。
他的力气之大,不仅是我,就连侯在外面的下人都吓了一跳。
“你——”不及说话,他扳过我的身子,俯身堵住我的嘴,狠狠地咬着,双手紧紧抓着我,恨不得要撕碎了我。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懵了,一动不动任他索求。
见我如此,他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把将我抱起走到床边扔上去,旋即压过来解着我身上刺眼的大红吉服。
我愣愣地看着他,陌生、狂怒、狰狞,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拼命地反攻,以此来掩饰自己伤口的疼痛。
“福晋,浴汤——”
“滚!”他侧头大吼一声,屋外立时安静。
我伸手想要去摸他的脸,却被他一挥,手臂打在床柱上,“啪——嗒——”玉镯应声而碎,我缩回被撞疼的手腕,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身形一顿,旋即又继续之前的动作,似乎我的一切伤痛,已引不起他丝毫的怜惜。
遮盖已除,从始至终,我不做任何挣扎,只是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身上所有的疼加起来,都不及他落在我心底的痛。
胤祯,我真的伤到你了。可是,你真的误会我了……
他的手反复在我的眼角、脸颊勾勒,眼中却不见丝毫柔情,只有怒火。
“曾经我以为,我做的最傻的事就是想要成全你们,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做过的最蠢最笨的是我喜欢你!我以为,就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是冰做的,只要我一心一意对你,也会有捂热、捂化的一日。可是如今我才发现,你是没心的,你的心早已给了别人,你要我怎么做?杀了他吗?我把你捧在手心里视为珍宝,你却将我的心踩在脚底狠狠唾弃。你想为他守身如玉?等我死了吧!”
他用力地掐着我的下颚,眼泪滴落在我的眼睛里,又顺着眼角滑落到枕头上。
我闭上眼,不敢再去看他,眼泪再也止不住流下。
作者有话要说:嗯~你们期待的洞房啦~遁逃,表pia人家~
正文 春意寒
旖旎潮湿的屋中混合着一丝咸腥的铁锈味,闭着眼,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半晌却卡在喉咙里不敢吐出来,全身酸软无力地好像被牢牢钉在床上,丝毫动弹不得,似乎只要我轻轻一动,身上的每一处骨骼都会碎成一片残渣。
不,是连残渣都不剩。
然而即使眼睛酸疼肿胀地睁不开,依然能感觉到“哗啦”一声,床幔被拉到一旁,刺眼的光线射过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挡,然这一动却牵动了四肢百骸,全身上下仿佛被撕裂一般的痛楚令我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旋即止住,紧咬着下唇蜷缩起身子。
昨夜自宫里回来后的种种在脑海中一一闪现,胤祯因误会而狂怒的眼神和言语,令我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如坠深渊,再然后……我痛苦地将头深深埋起,再不敢去回忆。
为什么,那些不是梦?
有人过来拉扯我的被角,我紧紧捂着不让任何人碰,眼泪随着微疼的眼角流出。
不知过了多久,就连眼泪也干涸了,我止住哭,仍旧蜷缩在被子里,外室传来很多人放轻了的脚步声,还有抬东西的声音,哗啦啦倒水的声音。
有人靠过来,我忙又攥紧了被角,那人却站在床边半晌没有动作,只试探着唤了一声:“福晋?”
是宛澜。
我陡然松了口气,却越发地难受,只呜咽着说道:“你……你们先出去,我……一个人再躺一会儿……”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嘶哑不堪。
宛澜非但没走,却过来就要掀我的被子,“福晋,别用被子蒙着头睡觉,爷走时吩咐了,要奴才伺候福晋沐浴……”
听到她提起胤祯,我像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手心一松,棉被顺势被宛澜掀开。
“啊——”
她呆呆地看着我,木然地站在原地,我连忙裹紧了被子坐起身,留在外室伺候的丫鬟听到惊呼声都要过来,我忙道:“你们都出去,就澜儿一个伺候我就好。”
很快,外面响起告退的声音。我看了眼宛澜,她已反应过来,上前默默帮我穿衣。
我这才有闲暇审视自己的身上,青紫的掐痕和遍布胸前的吻痕交错,每一处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昨晚的疯狂。
宛澜一言不发,帮我穿好衣裳又转身去整理床铺,却以为这样我就看不到她悄悄用袖子抹去眼泪。
我苦笑一声,却发现即使连笑,都是疼的。
我坐在镜子前,执着梳子慢慢梳理着散乱的青丝,不时看一眼镜中憔悴的人。那真是我吗?眼睛肿胀地如杏核,面色苍白,嘴唇好像被咬破了一般异样地红。
不忍再看,我刚起身走了两步,又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福晋,澜儿扶您去泡个澡吧,洗洗身子。”
我麻木地由着澜儿扶起,缓缓抬起腿滑进木桶里,温热的水波瞬间包围了我,虽然伤口还在疼,然而在热水里泡地久了,那折磨人的疼痛感竟真的在一点点消失。
平时这个时候,宛澜都会出去只留我一人沐浴,然今日,她一直没有离开,我也没有开口,只默默靠着桶沿,任凭她为我轻轻擦洗身子,我竟在这小心翼翼地轻柔中睡了过去。
日出,日落,冬日里的白昼总是很短暂。
刚刚秋蝉进屋为我掌灯,皱着眉回禀我道:“晚膳的时候,大阿哥的乳母过来告诉我说,大阿哥有些烧热,怕是得了风寒。”
我“嗯”了一声,倚着床边继续。
“福晋,你还好吧?”
我抬头瞥了一眼她满是担忧的神色,“我很好,”复又低下头,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爷呢?天都黑了怎么还未回来?小丁子怎么也没派人传个信儿回来?”
秋蝉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半晌才幽幽地回道:“福晋,您……忘了吗?一个时辰前,爷派人捎过信回来的,说和八爷九爷他们去南苑冬狩,要过两日才回来的。”
有……说过?
我怔然地看着她,恍惚地,好像想起了什么,随即放下书,“哦,想起来了,是说过,”我躺□子呆望着帐顶,闭目道:“既然如此,我就先歇了,秋蝉,你也下去歇着吧。”
“福晋……大阿哥……”她小声问着,半晌轻吐了一口气,“是,奴才这就下去了。”
昏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不甚清晰的梦里,我一直在跑,不知为何向前跑,却好似身后有什么追赶似的,突然听到�